父亲,请入我梦来

发表于 2018-12-10    阅读3005  文学
父亲,请入我梦来  文/楚楚  


  我又做梦了。这一次,我梦见了年轻时的父亲。
  
  梦中的场面混乱极了,恶魔睁着铜铃般的双眼,凶狠狠地俯视着在牠面前无处可逃的人们。似乎,牠只要吸一口气,就能将拼命奔跑的人群,吸进嘴里,嚼进胃里。我夹杂在人群中,尖叫和奔跑。小心脏就要摔出体外了,可是身体却如铅球一样重,怎么也跑不快。空旷的天地间,只剩我一个人时,恶魔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射着我极度恐慌的样子,似乎在说:“弄死她,弄死她!”。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爪子伸向我时,年轻的父亲像天神一样威风凛凛的出现了。他一声怒吼,一个飞腿就将恶魔踢到九霄云外。
  
  我像得到一股力量,转身奔向父亲,呼喊着父亲。可是年轻的父亲,着一身深绿色军装,威严端正地立在天地间的父亲,像石化了的雕像般对我视若无睹。我哭着、喊着……无奈而深情地凝望父亲:我与他,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茫茫天障。父亲在我的眼睛里慢慢消失,取之代之的是如墨的夜色时,我才知道原来是梦一场。
  
  和每次做梦一样,总是在我穷途末路的时刻,他像神一样地降临。而在一些安稳日子,我是极少梦见父亲的。这是不是一种隐喻,我不得而知。或许,在一个人的一生中,父亲留下的印记,是无法磨灭更是无法替换的存在。
  
  我是父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在父亲从部队转业回地方工作的那年,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我理所当然地跟在了父亲身边。父亲典型的军人形象,哪怕已不在部队了,他也喜欢一身戎装。尽管父亲一身戎装,英武帅气,还是孩童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因为我发现,身边的叔叔阿姨伯伯们没一个人穿军装。那时,楼道里住着一位跑销售的许伯伯,他穿着那个时代最流行的香港花衬衫,还给他女儿买香港花裙子。在那个年月,在我童稚的心里,觉得跑“销售”简直就是富有的代名词。而且总也弄不明白,我的父亲为什么不去跑销售呢?这个问题让我黯然神伤,也从未说出口。它像一个永远的秘密,被关在了一个孩子童年的世界里。
  
  “穷”从来都不是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事情,而一个孩子更是无法理解成人世界里不便言说的心酸以及无奈。我不知道年轻的父亲有没有过无奈和心酸。我只知道,那时的父亲在指挥建造一所大房子。院子里到处堆满碎石和黄砂,搅拌机日夜不停地响。这是父亲负责的工地,也是父亲的战场。我看见父亲穿着黑色套靴,在工地上走来走去,与一寸一寸长高的房子搏斗。夜间,北风呼呼地吹时,挂在简易木桩上的白炽灯左右摇晃,好像随时会摔下来一样。而我的父亲就在这样的工地上,也许忙了半年,也许更久。时间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模糊的,它不会在心里留下斑痕,就像不会有人会记得是谁建造了那栋楼房。几十年的光阴之后,新房子也变成了老房子,每次经过它时,它像一处遗址被岁月丢在了身后。
  
  在记忆中,父亲从未在我面前流露出他对工作的不满,对生活的不公,对人事的焦虑。在我面前,他是温暖而细腻的。又是直率而粗狂的。……好像一个军人应该具备的优良品质,全部聚拢在父亲身上。
  
  父亲喜欢很早就起床,起床后,会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就算穿在军装里洗得很旧的白衬衫也叠得整整齐齐。那时我还小,不懂得珍惜父亲的劳动成果。总喜欢把小伙伴带进父亲收拾得很整洁的卧室,在那巴掌大的地,学着电视上的霍元甲,“嚯嚯”有声地练功夫,还在床上、桌上、上窜下跳。我的心里升起一投莫名的英雄情节,认为只要好好练习功夫,就能变得像霍元甲一样强大。就能帮助父亲去做“销售”,那样我就能穿上好看的花衣裳了。当然,这是关在我内心的秘密。而父亲一直觉得我像个男孩子一样顽皮,不好管束。每次父亲回来,望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并不苛责于我,总是一边默默收拾,一边让我帮忙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或是出去倒垃圾。我们疯玩的残局被父亲收拾得差不多时,父亲崩着的脸才慢慢软和下来,会眼含笑意地同我讲话:“饿不饿,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
  
  有一次,父亲要出差,便将我托付了一位阿姨,并给了我五元钱。我记得当时我的心脏都加快了跳动的旋律,要知道五元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多大的一笔财富!为了享用这笔财富,我甚至希望父亲快些离开。就在父亲离开的当晚,在我们居住的最繁华的街道上,我迫不及待地拿着五元钱出去溜街。好像自己举着个硕大无比金元宝,满大街礼物任我去挑选。这种脱离大人视线的自由和虚荣在小小的心里得到极大满足。我记得我拥有五元钱和失去五元钱的心理落差是蛮大的。我用五元钱买了一个瓜。记不清是什么瓜了,也记不清卖我瓜的是阿姨还是婆婆,以及她们到底昧着良心骗了一个小孩子多少钱。我只知道,我的五元钱一下子没有了。我坐在白炽灯下的房间里,像只苦瓜一样第一次以一个小孩子的思维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父亲回来后,不动声色地询问我的钱花在哪些地方。我支支吾吾,就是不好意思说,钱被人骗了。
  
  想来照顾我的阿姨是告诉了父亲这件事的,但父亲却像装着不知道一样,不责备也不询问。只是摸着我的头说:“下次遇见,可要长记性了!”我背过身去,不让父亲看见我倔强的脸上就要流出的泪水。
  
  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是个叛逆、刁钻、喜欢和男孩子打架,耍点小聪明且好胜心极强,喜欢直来直去的女孩子。但是,在父亲看来,只要没犯原则上的错误,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每次因暑假作业没有完成而不能升级时,都是父亲去求了情才升上去的。我清楚地记得,从住地到学校,要穿过熙熙攘攘、市声鼎沸的南湖菜场。一般都是父亲走在前面,我磨磨蹭蹭,恹恹地跟在后面,全然没有了满院子疯跑和男孩子干架的凶悍了。父亲走几步,回头催一声,实在不耐烦了,会牵着我的小手,严肃地说:“现在知道难为情了,早干嘛去了!就知道玩!玩得作业都完不成,太不像话了!”往往这时,我都默不出声地低着头。只是让我有些难过的是,父亲围着老师堆着笑脸,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地说:“老师,你看,丫头贪玩,作业少量没有完成……”一副讨好的笑。
  
  报名回来的路上,虽然父亲不再说什么,可是在我幼小的心里,升起一种愿望:再也不能给父亲丢脸了。
  
  时光荏苒,我的少年时代像梦一样,还未从快乐中醒来,就懵懂而过了。在我上中学的时候,父亲被调到一个小镇的变电站担任站长。再后来,我去湖北以北的学校读书了。当我在某一天的黄昏从异地归来,却再也见不着我的父亲了。像山像铁塔一样高大的父亲,给了我足够安全感和幸福感的父亲,从我的世界里轰然倒塌。就像梦中,无论我怎么呼喊,怎么流泪,终是抓不住那双慢慢从我手中滑落的手。
  
  在许多个落雨的日子里,我向着家乡的小树林,那是父亲长眠的地方,总是一遍遍地追问:“爸爸,你在另一个世界幸福么!?”往往这时,我总是忍不住潸然泪下。父亲的早逝,留给我的悲伤像这绵绵秋雨,年年擦试,年年哭泣。而出现在我梦中的父亲,总是一身军装,威严而正气地立在天地间,是我不离不弃的保护神。夜凉如水,我在回忆中寻找着父亲,思念着父亲,好像黑夜为我打开了一扇门,在这扇门里,我生活在天堂里的父亲,像一束光穿云破雾随时都会降落在我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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