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官恩的文学草堂

一生追逐文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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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人间有一个超级月亮        一、亲情如月  人越老越念旧,越老越念亲情。一晃一年,李哥的老婆与兄弟姐妹之间,又没有见过面了,十分想念,走进走出,一直念叨……尤其是念叨嫁到远方的幺妹儿。  以前,今天你的儿子结婚,明天他的女儿出嫁,兄弟姐妹间走动频繁,倒没有觉得什么。现在,年岁越大,事情越少,没有充分的理由,很难聚集在一块儿,才感觉像缺了一块肉,像丢了一样什么东西,总让人浑身不得劲儿。  李哥从电视上看到,说今年六月十四号,天上会出现超级月亮。时间是晚上九点多钟,在我国中东部可以看到。说的很清楚,中东部当然包含有李哥所在的鄂西山区了。  李哥很兴奋地告诉老婆,“我们这里可以看到超级月亮哩!”  喜欢看月亮,是许多人的共同爱好,古今有之。李哥住在村公路旁边,房子正好面对东山坳,恰好大部分时间的月亮就是从东山坳升起来的。所以,村里人喜欢集中到他家的屋门口,一边撮白聊天,一边看月亮冉冉升起。  李哥为此,专门花钱搭建了一个可以容纳几十人坐下来的钢管铁瓦散架厅,专门请箍匠迂了几十把木头椅子。又遮露气又通风,坐着倚背又舒适又省空调电费……好处一大串。  今天有超级月亮看,屋门口肯定会聚集一大堆人。  老婆问李哥,“你说,幺妹儿那里能不能看到超级月亮?”  李哥说:“只说是中东部,她们那儿不属于中东部,可能看不到。”  “幺妹儿挺喜欢看月亮的,这次是个机会,以后可能一辈子都难得看到了。”  李哥知道老婆的意思是在看月亮之外,“那你问一问她看?”  老婆真的跟幺妹儿打电话了。“幺妹儿,我们这里可以看到超级月亮,你回不回来看的?”  幺妹儿说:“我就是想看喽,我们这里看不到,你那里看得到吗?”  “看得到。”  “那我马上回来。”  幺妹儿同样有一种急迫心情,想看大姐,想会兄弟姐妹。只要有一点说服自己的理由,心里就抑制不住了。  不管相隔多远,现在都有车,都通高速公路,都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几个小时,不知道要跑多远。现在所谓的距离,都是心与心之间的远近。幺妹儿开着商贸公司,平时忙得连饭都吃不赢。听到大姐的呼唤,便不管不顾,和老公驱车赶过来了。幺妹儿这么快到来,如同突然蹦出来一颗月亮。快乐和月光一起,落满了整个屋子。幺妹儿一声大姐叫过,直往大姐身上扑,扑得大姐身体直摇晃。挺像小时候吊在大姐脖子上玩耍的那会儿。幺妹儿跟着大姐进入厨房,一边帮大姐做饭,一边叽叽哇哇讲“小话”去了。  李哥和妹夫相互对望一眼,笑了笑,一起坐在堂屋里吹吊扇。  六月天气热。屋外有风,吹摆着门口的树巅子和竹林。裹挟的热气,一浪高过一浪,四处侵袭。一阵阵从大门口扑进来,扑到脸上,有点生痛感。吊扇推下来的凉气,本身就不够充足,加上热气进来,瞬间抵消掉了。吊扇转得呼呼作响,完全在做无用功,仿佛只是给人送一点安慰来的。  李哥打着赤膊,在田地里干活,在铁路上打零工,在太阳底下热惯了,没有感觉。而妹夫却热得额头冒汗,颈脖处的衬衣都浸出了汗渍。  李哥说:“你在办公室呆惯了,承受不住热。要不,你到二楼房间里去,有空调?”  妹夫说:“不用。不热。”  李哥说:“像你们经常坐空调房的人,是需要多出出汗,对身体有好处的。”“对,是的。”二、本色如月  亲人们聚在一起就是节日,甚至比春节还要快乐。  李哥给老婆的小兄弟打电话,跟着孩子们喊作“小舅舅”。“小舅舅,你在干嘛呢?”  小兄弟在邮局工作。“邮车刚到,我在清理邮件。”  李哥说:“幺妹儿来了,我是看你有没有时间来聚一聚,告诉你一声。”  “啊,幺妹儿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到的,刚吃完中饭。”  “好,我下了班就来。”  “带上丫头,女婿,还有孙伢子呢?你大姐正在弄饭,准备弄一大桌。”  “这个自然。”  李哥给“大舅舅”打电话,“你在干嘛呢?”  “在山上扎枝。”“大舅舅”种了一山果树。这个时期,椪柑树上开始长“小苞苞”,已经看得清收多收少的势头了。果子多的,就要考虑以后会不会压断枝头,就要用棒子棍子扎架帮忙支撑。  李哥说:“幺妹儿今天到我这里来了,你有空就过来陪她吃一餐饭,陪她说说话。今天还有超级月亮看呢,你注意到没有?”  “我还没注意到呢。好,我马上过来。”“大舅舅”过来自然是一家人。  四兄妹,四家人。亲情就是聚拢的十几个人,围绕着一张大圆桌子,就是喳喳哇哇的比平时音调高出几倍的说话声。亲情图的就是热闹劲儿,一年上头,难得有一次两次。于是聚集便成为了一种渴望,让人“趋之若鹜”。  晚上,可以想象到的热热闹闹,可以想象到的坐在门口乘凉聊天看月亮的情景。  李哥不舍这些场景里没有他的影子,因为他四点钟要出门去。他们七八个人的小施工队,最近刚好接了铁路上一段活。因为天气热,每天半夜刨两个小时的道渣,算一天的工钱,几百块钱,挺划得来。  李哥有些犹豫地问老婆,“我今天上不上工地呢?”  老婆说:“看你,想去就去。”  “七八个人有七八个人的活,缺一个人就得多干一会儿。这么热的天,有些不忍心。”  幺妹儿在旁边听到了,“你还是去吧,不用陪我们,我又不走?挣钱不能耽搁。”  像这样接到工程的机会不多,尽管挣的是小钱,但李哥不想放弃。幺妹儿才是挣的大钱。她人在这里,电话不断,都说的是生意上的事情。  人和人都是事先分好了工的,你应该是干什么的,他应该是干什么的,都得牢牢把握机会。  人们聚拢堆聊天,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即大部分时间聊的都是别人家的“高光时刻”。比如说,张家男人好会挣钱喽,李家儿子硕博连读喽,赵家女儿找了一个有钱的大老板喽……多姿多彩,不一而足。  聊天的人群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不太喜欢跟懒惰人聊天。聊天不在一个频道,“不会挣钱的人”没有话语权,因为别人会反驳你,“小钱都不会挣,还在谈什么挣大钱”。  所以,加入聊天都还要有资本,想说话硬气,就得抓紧时间挣钱,不管大钱小钱。  李哥决定还是先出门干活,再快一点赶回来,和亲人们一起“看超级月亮”。  眼看四点钟临近,屋外的大太阳像火炉,刚刚的,正上劲。  李哥套上一件铁路上专用的黄马甲,戴上一顶被太阳烤黑的草帽。肩挎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大瓶茶和揩汗的毛巾。坐在门口,等着拖他们上工地的面包车来。  妹夫望着大太阳,“不寒而栗”,“这么大的太阳,小心中暑呢?”  “在太阳底下干习惯了,有经验,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的。”  时间越临近,李哥越坐不住。在堂屋里圈来圈去,看一会儿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又出门朝路上张望一阵。这种急迫的心情,显而易见。  妹夫比较有感慨,像他们碰到天气热,碰到大太阳,都是急着往家里钻,往办公室钻,而李哥他们心里着急的是往太阳底下钻。勤劳本色,瞬间映现,也像一个“超级月亮”在面前冉冉升起。  面包车还在远处,李哥就看到了,“终于来了。”  李哥急切进屋,急切抓起“不知挎上肩几遍又放下了几遍”的帆布包,匆匆出门。  一辆加长型银灰色面包车,急匆匆赶来。咯……的刹车声和喇叭声同时响起,嘀……  李哥说:“看见来了,还催个啥子,催?”  面包车上,所有窗户都打开着。看得见,车上全是赤膊汉子。包括司机,一根黑色的安全带就套在肉身上,很有特色。  李哥上车,还没坐下,面包车便呜的一声,急驰而去……估计今天耽误一阵子,迟了一点,有点着急。  傍晚,所有亲人都聚集到了李哥家,加上隔壁左右经常过来的邻居,平时准备的那么多椅子,竟然不够用了。  “超级月亮”如期从东山坳口升起来了。  一个大圆盘,比平时的月亮大出许多倍。一种很少见的紫红色,让人惊心动魄。  看到“超级月亮”的刹那间,估计人们都被惊到“思维停止”了。因为他们异口同声,都只是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哇……!
短篇小说喜欢听门外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一  以前,面对疼痛,她一声“奶奶的”,疼痛就过去了。  这一次的疼痛,无论她喊多少声“奶奶的”,就是不过去。  像这样剧烈的疼痛,还是生儿子的时候出现过。取一个避孕环也这么疼痛,她上了手术台才知道。做过这种手术的老姐妹们,为了鼓励她,都“轻描淡写”地说过:去做,没事。  生儿子时,她痛得无可奈何,破天荒地爆出粗口,大骂起老公来。“你个‘土憨巴’,只晓得嗬嗬发笑!”  老公马上就要当爸爸了,肯定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你骂我干啥呢?”  她说:“不骂你‘土憨巴’,骂你‘奶奶的’?”  从此,她就有了这句骂人的粗口。  她想做手术时,征求过老公的意见。“哪一天,抽点时间,陪我到医院把环拿掉?”  老公皱了皱眉头说:“拿个环嘛,还要我陪你?再说那儿不是一个男人去的地方。就叫丝琴陪你去吧,她又没得事做?”  丝琴是他们的儿媳妇。本来在一家汽车4s店卖车,自疫情开始,4s店生意受到影响,丝琴就落到了家里。接棒婆婆,专职接送儿子上下学了。  此时,丝琴就坐在手术室外边。她忍着,没有叫唤。她在丝琴面前,一直是以一种榜样的方式存在,有一定的“影响力”。  而对老公,她则是以一种冷漠的方式在对待。不是夫妻之间时间长了,日子过疲软了。实在是她如果“热情对待”老公的话,老公就会不记得教训,就会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央求她帮着把那些债还了。  老公不想在工厂里好好干活,一心想吃大粑粑,被人诓骗合伙做工程。没有宽裕的钱做投资,就四方八面地拉债。  不相信老公的脑壳有那个聪明劲儿,她提醒老公,“你又没有那个市场适应能力,家里的仨瓜俩枣都摆不开,还敢做工程?”  老公被远景迷惑,已经头脑发昏,大言不惭地说:“男人想做事,女人最好不要挡着。”  “好,不挡你。”  结果,工程做下来,合伙人卷款跑路了。老公有家有室,有住的地址,不能跑,所有债权人就都来找他了。  老公求她帮忙还款。  她说:“我多大点工资呢,填你那个大窟窿,做药引子都不够。再说,把钱拿给你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说你是一个男人吗,一人做事一人承担。”  老公无法,只得找了个单位去当保安。保安才多大点工资,估计还完欠款得猴年马月,但有一点总比没有强。  所以,老公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疼痛”。她不能对老公有指望,只是希望家里不要被老公拖累。她一声“奶奶的”,就不再去想老公的事了,轻描淡写,少了许多烦恼。她与老公的婚姻关系能成功地维持到现在,也与她的淡化心态有莫大关系。  妇科医疗室,她请求医生缓一缓,让她休息一会儿。  她问医生,“不是有无痛取环吗?”  医生说:“有啊。不过手术已经做了一半,不建议做无痛。忍一忍,咬咬牙,就过去了。”  医生给她重新做了一个用于咬嘴的粗棉纱棒。  她咬紧牙关,对医生说:“奶奶的,来吧!”    手术做完,她痛出一身大汗。作为女人,最后一次剧痛,让她有一种“人生路上又过了一关”的感觉。        二  说起她忍得住疼痛,确实令人瞪目结舌。生完儿子出院,老公要打的士。她说:“打什么的士,从巷子里穿过去,几百米。打的士转一圈,几公里。”  在她反复拒绝之下,老公只得架起她的一支胳膊,小姑子抱着她的儿子,从一条小巷子,欠着身子,忍受着疼痛,一走一“米步”(一粒米的距离),蚂蚁爬行一样回到了家里。  她的婆婆心痛不已,“我的憨头媳妇哎……这不是省钱的时候,闹不好会落下月子病的。”  她大大咧咧地说:“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她是个老二,上面有个大姐。爹妈着急期盼的是一个儿子,看到她出生,不是喜庆,是失望。那个时候,兄弟姐妹多,处于“老二”的位置十分尴尬。吃的没得大姐好,穿的是接大姐的旧,仅仅只是维持不饿肚子,能健康成长。后面来的幺妹幺儿,又变成了爹妈重点疼爱的对象。在儿女排位上,她是最吃亏的一个,是爹妈最不待见的一个。她哭过闹过争取过,但不起作用,爹妈根本不承认有过偏心。还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你想多了,看错了”。  不过,这样也好,使她收获到一个好处:从小不娇生惯养,皮糙肉厚,经得起磕绊,经得起磨砺,经得起疼痛。给她后来的生活里,建造起了一道牢固的“小村石桥”。羊子猪子车子磙子,都可以从上面过来过去。  她的身体很结实,出落得高挑,吃不胖饿不瘦,好化妆。打扮好了,出门打腰鼓,手脚灵活,飘飘欲仙,倒也十分光鲜靓丽,夺人眼目。  下妆之后,瞬间变厨娘,毕现鱼尾纹,显出与实际年龄的巨大差异。但这种形象收在家里,旁人很难看到,无所谓。  参加腰鼓队是她最明智的选择。起先只是一个爱好,天天和一帮姐妹在公园里玩,后来被婚礼庆典公司发现,被带到了庆祝现场。有喜烟喜糖拿着,有喜宴喜酒吃着,还有聘请的酬劳收着。关键是,“喜日子”多是双休日,又没有影响工作。小打小闹,轻轻松松,就把“家庭津贴费”挣了,是不是有点“喜气盈门”的感觉?  有很多人羡慕地说,她就是一个“憨憨子”,碰到的尽是些好事。  不过,联系她的经历一块儿想,也都明白,好事里,有偶然,也有必然。  她忙起来,有时顾不上做午饭,就会和儿媳妇丝琴一起出门,去吃“工作餐”。  所谓“工作餐”,是她的一大“专利发明”,有点“捡漏”性质。地点不远,就在几十米开外的一家大型商超食堂里,比正常的午餐时间稍微晚一点。  商超人员多,流动性大,动辄剩下大量饭菜。为了不浪费,食堂会对外出售,称量卖,论斤论两。此时,食堂变身为“自助餐厅”,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创举”。  得到这种信息的人不多,她就是其中的“幸运儿”。天天中餐,出着最少的钱,吃着最饱的饭。  这样仔细算不得,一年上头,会“贴补”很多生活费哩。这一次,疼痛加身,夜晚从沙发上挪到床上,白天从床上挪到沙发上。躺得日月无辉,昏天黑地,中午外出吃“自助餐”也无能为力了。每动一次疼一次,就骂一声“奶奶的”。她事后跟人讲,这一次把人一生的疼痛,都集中疼完了……但愿如此吧!    要做晚饭了。  她喊:“丝琴啊,看样子我是动不成了。你到菜场买两样菜回来,学的做饭吃。”  丝琴一脸茫然,“我做饭?买什么菜呢?”  “是啊。不管买什么都可以,买什么做什么。”  她嫁过来当儿媳妇时,也是半辈子不摸灶台。由她的公公婆婆把持,没有她的份。  公公婆婆走之后,她才“正式当班”。开头几个月,她做的饭菜,不是生的就是糊的。有一次招待亲戚,煎出一盘鱼,第一筷子就戳出了红血丝。令老公好生尴尬,悬着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丝琴很听话,买了菜,在她的指导下,一步一步,照葫芦画瓢,做了一顿“生熟相加”的晚餐。  晚上,一家人吃得“有滋有味”,都在夸赞丝琴首次出手,有这样的成绩,的确不错。    只有丝琴的儿子,一位读幼儿园的小朋友,挑挑拣拣,说这不好吃,那不好吃。        三  她咨询过许多人,都说做这种手术没多大事,随做随走。她做好计划,利用双休两天,应该不影响上班。谁知,事情还是要分具体的人,超出了她的预期。星期一到了,疼痛依然没走。显然上不成班了,她十分不想跟领导请假。  她的工作岗位保持到现在十分不容易。  她本来年轻时读的卫校,应该在医疗系统找工作,却阴差阳错,钻进了房管局。那个时期的房管局,是个不起眼的单位,没人愿意去。她说:“管他好啊孬的,只要有个位置上班。”  哪里知道,后来房管局吃香了,人人羡慕她在里面找到了好工作。  风光十多年后,她又遭遇裁员下岗。  又过了两三年,房管局下岗职工联合起来,组建了一个二级企业——建筑工程服务有限公司。她又上岗了,比以前的待遇还要好。  如此反反复复,如同坐过山车一样。如此一惊一乍,如果不是见多识广,会吓坏很多人的。  她很珍惜这份工作。她的身体素质好,从来没有因事因病请过假。  “怎么办呢?”她有些急躁。  她对工作勤勤恳恳,很逗领导信任。退休手续办完之后,领导还是舍不得她走。在单位饯别会上,领导说:“如果你同意的话,今天这个会,既是饯别会,也是欢迎会。”  她两眼发愣地盯着领导看。  领导说:“我们大楼不是一直缺一个保洁员吗,你来做吧?"  她心里更是一愣。单位退休人员不下十几个,这等好事何以落到她的头上。她问:“领导当真?不是说的酒话?”  领导说:“刚开始举杯嘛,哪里来的酒话?”  就这样,她被单位返聘,领双份工资了。谁有这样的好事,还不是梦里笑醒?  她不想请假,是考虑到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原来的老领导又退了休。新任领导随时可以解聘她,只要有一点点事情不如意的话。一天两天可以耽搁,三天四天就保不齐了。  丝琴见她坐立不安,“咋了,还疼吗?是不是手术不过关喽?”  “不是。是我今天上不成班。”  丝琴说:“要不,我来替你两天?”  “可是可以,但你不知道做哪些地方啊?”  “和做饭一样,你在跟前教我不就行了?”  是啊,这可是一种好方法呢!  她们找出以前公公婆婆用过的轮椅,丝琴推着她,准时准点来上班了。  原来的同事看见,“怎么了?”  她说:“出了点小状况,浑身无力。”  “哦……年纪上来了,总是这病那病!”同事有同感。  领导看见了,“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休息两天。”  她说:“不碍事,有儿媳妇帮我,我只是看着她点。”  她教丝琴干了两天,丝琴心灵手巧,一学就会了。  丝琴是年轻人,干这种事可能会感觉到难为情,但说是顶替婆婆干的,腰身就撑直了。  她后来发现,这个工作完全可以移交给丝琴。她算个临时工,单位不会要求这么严格,丝琴完全可以顶她的名做事。于情面,于事理,都说得过去。这是不是孬事变好事?像这种孬事变好事的情况,在她们家好像还不止一件两件。就说她儿子。大学毕业之后,好不容易在省城找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婚结了,房子首付给了,孩子她引着,本来一家人生活得平平安安。但她的小姑子带领儿子做生意,不到两年,将儿子投资的二十多万元钱,全部整没了。后来才打听到,她小姑子所谓的生意是“代理炒股”,这靠谱吗?没钱了,儿子和媳妇在省城呆不下去了,回来了,到处找工作不如意。看到有招公务员的信息,便报考了。本来没作太大的指望,没想到,“柳暗花明”,居然考上了。这是不是证明她“运气爆棚”,孬事变好事的显著一例?现在的她,疼痛的事,像用手抹了一把汗水甩掉了。每天傍晚,她会来到幼儿园门口,接她的孙子放学。顺便买菜,回家,做一顿晚餐。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注意听门外的脚步声和敲门声……上楼下楼的人那么多,她能从中很清晰地辨别出家人的脚步声。她最喜欢安安静静地听,一个一个家人朝家里走来的声音。(这一篇主要是反映一个普通之家,面对困难时一种心态。这种心态在一个家庭生活中作为基石,很重要。像这篇文章里,女主人一家人的孬事,似乎接连不断。任何一件孬事,任其发展,都可以把家庭打趴下。但女主人以顽强的“不怕疼痛”的性格,加以“拒绝”、“切割”、“安慰”、积极抓住机遇“反败为胜”……从而达到平静生活、幸福生活的目的。这是一种追求,是一种动力。一家人似乎有“运气成分”,但是生活当中有偶然,也有必然。现实生活中,只要沉进去,这种现象比较多。)
短篇小说         闻一闻麦香  五月收菜籽,六月收小麦,再插一季稻谷。全家人吃的油有了,口粮有了。想调换口味,馒头面馍也有了。麦香心满意足,多余的时间就和一帮女人坐在树荫底下吹风,撮白聊天。  这场景在乡下很常见,初看,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只要深入进去,就会发现有许多的不同。比如撮白聊天,内容永远是新鲜的,即使旧话重提,也一天与一天不同,像炒的猪油花饭,香喷喷的;比如同样的风,以前和现在给人的感觉,区别相当大。以前只注意“风大风小,凉不凉快”,现在则多加上了一条说法,“今天的风香不香”。  以前,老公在家的时候,承担一切事务,麦香好像只剩下生孩子这一项老公替代不了的责任了。麦香得意、乐活,整天泡麻将铺,输得多赢得少。不是她人云亦云,跟着人家混日子,而是她错误地以为过日子的“本质”就是那样的。农村女人嘛,还要多大的追求呢?  老公出门打工之后,感觉就不同了。再输一点出去,就心痛肉痛,仿佛看到老公在工地上累得腰酸背痛的样子。回到家里也是半夜睡不着,懊悔不已,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双“败家之手”剁掉。  老公将田承包给种田大户时,麦香坚持留下三四亩地。  老公问:“我不在家了,你怎么种?”  麦香说:“你不在家了,就连田都种不好了?”  “哪个耕田?”  “你。你又不是一年上头死到外头?”  “时间赶不及呢?”  “哪里有时间赶不及的话?季节又不是个傻楞子,拉开那么长空当?就是看你愿不愿意跑?”  麦香这句话反过来掐着老公的下巴骨了。老公嘟嘟囔囔,说不清话来反驳。  麦香知道“一只手捉不到两个泥鳅”,根据实际情况,她对农作物作了适当调整。不像以前追求收入多,种经济作物赶茬口了。那样,收入会多一点,累也会多一点。比如棉花,茬口长,一拖大半年,累得要人死,麦香就不种了。  麦香改种油菜小麦加上一茬稻谷,一家人吃的喝的全部可以解决。加上这些作物,种了这么多年,经验充足,相对轻松,累不着麦香。  其实,和许多农村女人一样,麦香在家里种几亩田,有点守家的味道。先前有父母要伺候,后来有子女要照顾。如果坚持要离开,家里就像一个鸡蛋散了黄,人生就像没了多大意义。父母送上了山,有麦香时不时地朝坟茔望一眼,代表了一种孝敬和守护。儿女读书回家,喊一声妈妈,有麦香答应,代表了一种安宁和幸福。  这种感觉,就像从田野里吹过来的风一样,穿过油菜田,穿过麦苗田,就沾满了油菜花和麦苗的香气。  以前,忙忙碌碌,麦香没注意体会,没有闻到。只有肥料的胺臭气味,给她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  现在,沉静下来,发觉农村其实到处都有香气弥漫,不会比城里差。  麦香种油菜有油菜花香,种麦子有麦子青香,种稻子有稻子穗香。她就是一个“专门留香”的有心人。为村庄留香,为老公和儿女留香,也是为自已留香。  麦子熟透之后,一个垸里的田块,可以请机械一起收割。有人拉麦香入伙,好跟收割机一起谈价格。田亩越多,价格越便宜。  麦香说:“算了,我不入伙了,我自己割。”  大批量人工割麦还是前几年的事。先集中从田里收割上来,上大置,再选择时机,邀上七八个邻居,用脱扬机一个夜活便可以脱粒完成。这种方式需要人多,有点欺主,有点累人,纷纷被人抛弃。  那时,麦香年轻,身上有使不完的劲。不过现在也不老,也能做这些事。关键是老公出门打工去了,回来一趟的车费比请收割机的钱还多。但麦香仍然年年坚持这么做。  麦香决定六月七号八号左右开镰。这是高考时间节点,老公的工地配合“高考期间不扰民”的惯例,会放一个星期的假。  麦香跟老公打电话,“今年回不回来的?”  老公说:“我肯定想回来啦,就是路有点远。”  麦香说:“你的拖拉机放半年了,也该动一动了。如果锈坏了,就不是两个路费钱修得好的呢?”  老公有一套脱麦子的老机械:手扶拖拉机加脱扬机。之前蛮吃香,收割机一来,老机械便无用武之地,只得收进机库。不过可以自己用,每年用一次,活动活动筋骨,免得生锈报废。  老公答应麦香,“好,我马上回来。”  老公很听话,麦香随便想一个借口,伸手就可以招回来。代表麦香的生活里,一直满满当当。农村有句老话叫“半罐子咯当咯当,满罐子不荡不荡”。麦香心里刻着这句话,时刻想着怎样“不荡不荡”。所以,她的生活,一直很成功。像往一个大茶碗里倒茶,一直审慎着将其倒满而又不溢漫出来,一口气喝进肚里,既止瘾又解渴又茶香留唇。  实际上,麦香老早就盯着麦子在看,在计算开镰时间,惦记着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  按照麦香的心愿,麦子的成熟,正在逐步走向她所期翼的时间节点。天气预报好像也很通人性,专门往适合麦收的季节“作调整”。这是心愿、季节和天气都在催促麦香赶紧下田。  先一天晚上,麦香拿了木板凳、油石头、塑料盆子和水,一起搬到院子里,嚯嚯嚯地磨开了镰刀。  镰刀年年磨,年年光亮如新。麦子年年收割,年年回报丰厚。  第二天早上,踏着薄薄早雾,呼吸着清新空气,麦香走向田野,走向她的麦田。  麦香手脚灵巧,力气充足,一天可以割一亩多地。等老公赶回来时,就可以开上手扶拖拉机来帮忙拖运回家了。  麦香扎的麦捆,一个一个端端正正站在田里,像排列整齐的队伍。仿佛就是在专门等待麦香的老公回来,闻一闻麦香,闻一闻一种土地生长出来的香味。  看到麦香仍然用老方法收割麦子,有人觉得她有些倔强,有些“不随大流”。但看到麦香的老公年年从外面赶回来,从来没看到两夫妻“扯皮拉筋”过,又感觉里面似乎包含有一种很实用的道理。  邻居们都很乐意过来帮他们“打一场旧式的脱粒机”。  当然,麦香肯定会记得邻居的这份热情,肯定会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回报邻居。
短篇小说         留住牡丹巅峰之美 一老穆记得很清楚,5月26日是星期四。原本打算这天和老婆一起,到宜昌市去缴灵活就业人员医疗统筹的。防备一天把事情办不下来,好第二天继续办理,特意选的星期四。老穆和老婆都是宜昌市人,但他们在荆南市做劳保用品生意。两个城市相隔不远,开个车上高速,一个半小时就到。所以两人的社保医保关系便保留在宜昌市,一年跑一回过去缴一次费,顺便会一会亲戚朋友。  老穆很早就在网上观察这一天的天气预报,手机和电脑上都说25号是小雨,26号是阴天。老穆还在得意,遴定的日子选定的期。5月的江汉平原,正是春夏交替,说热不热,说冷不冷。出起太阳来,晒在脑门上,不戴草帽会感觉像顶着一盆火。下起雨来,立即会浑身发冷,马上会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打出来。  出门遇到荫凉天,简直就是瞌睡遇上枕头,或者是买东西遇上商场“做活动”。  老婆很兴奋,因为马上就要见到娘家人了。老早就把要回宜昌的消息告诉了大姐,告诉了小哥,老早就在和姨侄儿子讨论在路上的一些事宜。姨侄儿子是开大货车的司机,天天出门在公路上。现在是疫情期间,出门需要有48小时内有效的核酸检测报告。搞清楚了能不能上下高速的问题。  姨侄儿子说:“带上本地检测报告最好。没有的话,到高速出口处也可免费检测。”  姨侄儿子说的话,模棱两可。他也不能准确的说清楚这件事情,使得行程不能具备透明性。  老穆和老婆商量,为了路上减少“麻烦”,还是在本地做了核酸检测出门。  老婆骑上电动滑板车,出门打探了一圈,在他们原先做过核酸检测的地方转了转,都没看到。  老穆在网上查了查,荆南能做核酸检测的只有三家公立医院,且都标明了是收费项目。  老婆说:“我听说核酸检测都是免费的,我想找免费的。”  这个,老穆和老婆还真不知道在哪儿。  老婆说:“管他的,先上的高速再说。”  老穆问:“如果连高速都不准上呢?”  “那就回来找免费检测的医院。”  老婆说得合情合理,如此就好。  25日,也就是昨天,太阳出了半天。老婆问老穆,“你说的下雨呢?”  老穆说:“今天还没过完啦。”  傍晚,下起了小雨。老穆对老婆说:“怎么样,我说不要怀疑天气预报吧?现在预报天气科学得很,准确得很。你看那个曲线图,和炒股的曲线图一样,几点几分都看得到。”  老婆说:“这个‘疯子’还真是说下就下呀!”  老婆说天气像“疯子”,说得有点形象。  天气预报说是小雨,实际下大了一点,成了中雨。说是25日下小雨,却下了一夜,连续到了26日。天亮时,还在噼哩叭啦砸得窗楣上的铁瓦响。  老穆说:“好,计划泡汤了。”  下雨的话,高速路上有水打滑,行车不安全。为了缴一个时间上可以前后移动的社保医保,硬性上路,显得没有必要。  老婆说:“不去也好,下雨我还怕耽误生意。”  劳保用品里,包含有雨衣雨鞋雨伞等等雨具。下雨时,顾客上门的机会多一点。老穆赞成,“也许会耽误。下个星期去宜昌也是一样的,还从容些,还可以慢慢打听在哪儿免费做核酸检测。”        二  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一天的开始,是从早上开门或者是上午上班时刻算起的。  26号,天气好像很听话,很随人愿。  老穆打开店铺大门,望着门口街道上,雨滴落在一汪一汪薄薄的积水中,溅起小圆圈水花。一个一个,挨得很近,但又不能算密密麻麻。  老穆自己对自己说:“对喽,就这样下着。”  这种情形,是最让人犹豫不决的。出门吧,又有雨,麻风细雨湿衣裳。不出门吧,又担心等会儿雨又停了,窝在屋里耽误事。  5月6月的月份,天老爷的脾气就是这个样子的。此时最有可能的,人们会买雨衣和雨鞋。不用,备在车上也会来买。老穆今天不愁生意,坐在店铺里等人上门来买。对于卖劳保用品的商家来说,这似乎是一个“黄金时间”,和农民“久旱遭雨”是一个道理。  雨下大了,人们可能会有“算了,今天就在屋里休息一天”的想法。雨下小了,就会直接“冒雨出门”。恰恰是这种中雨,这种不大不小的雨,挺让人犯难。  果然,老穆刚坐下,屁股还没有调正,就有顾客上门来了。  来的是一位年轻女人,骑着电动车,光着脑壳。额头发际沾着少量雨水,发着亮光,像化妆时刚刚补上的保湿水。  年轻女人没有用纸巾去擦,只是用小手指勾了勾湿漉漉的几绺遮挡住了眼睛的头发,拢向耳后。  老穆看着年轻女人的面相,似乎有一面之识。他能肯定,年轻女人来过店里,买过东西。店主对顾客,一人对众多人,大多数都是这种轻微印象,不足为奇。店主只要装着是熟客,热情对待就成。再在买卖过程中,慢慢回想,仔细联想,一般都会想起来,不会让顾客“以为你认识,其实很陌生”而显岀尴尬。这是做生意,揣摸顾客心理的基本功,需要长期历练。  年轻女人说:“老板,跟我拿上次一样的雨衣。”  这就有点考验老穆的记忆力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是一年前,还是几个月前?雨衣,是什么雨衣,是单件,还是套装?  这个时候,一般是不能问顾客的,只能从旁打探,察颜观色,尽快想起来。顾客是冲着你熟店而来,如果你显得生疏,便会引起顾客不快,觉得伤了面子,就有可能做不成这笔生意,或者下一次就不来了。  老穆按照平常练就的常规套路,不问什么样式的雨衣,只问:“这一次买几套?”  年轻女人“透露”:“和上次一样,买十件。”  一个“套”,一个“件”,一个“十”,一个“年轻女人”……这么多信息编着组排着队涌来,老穆成功想起来了。年轻女人是社区干部,去年在劳保店买过雨衣雨鞋,就是那种军绿色的长雨衣。  因为老穆及时想起来了,价格质量照着前面的样子套,少了许多“废话”,双方心情都很不错。  老穆说:“你的运气特别好,还剩下最后一张发票,要上税务大厅去拿发票了。”  年轻女人一笑,“是吧!”  不管做什么事,遇到“唯一”,都有一点“中奖”的感受,表示自己运气过人,会诸事顺利。  老穆的老婆也来上班了。  老穆提醒老婆,“这位是社区干部,你不是想找免费核酸检测医院吗?”  老婆眼睛一亮,像太阳底下玻璃珠子反射的光泽。“噢,对了。哪里有免费做核酸检测的医院?”  年轻女人问:“你们要岀门?”  老婆说:“回一趟宜昌。”  “哦,省内,只需要48小时内有效核酸检测报告就可以了。”  “在哪里做?”  “东风路社区医院,园林南路社区医院,都可以做。”  一个困扰了他们几天的为难事,因为偶遇社区干部,一下子就解决了。老穆两口子很是开心。        三  做了几笔生意之后,老穆闲下心来看屋外。什么时候,雨停了,天老爷似乎又开始实现“阴天”的“诺言”了。  老穆走出店门,朝天空望了望。天上的云虽然连缀一片,但并非铁板一块。有些地方呈铅灰色,有些地方呈絮白色,有些杂乱。雨是不会再下了,阴天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可能只是一个过程,短短几个小时或者几十分钟,都有可能。太阳从云隙里射出光线来,就不叫阴天了,就要改成“阴天转多云见晴天了”。官方天气预报上有没有这种说法,老穆不清楚,只能说他自己的“天气预报”更接近实际。  老穆对老婆说:“看这个样子,今天的生意不会太忙了,我想去税务大厅拿发票。”  老婆也很肯定地说:“可能不会忙了,你去吧。”  老穆拿了“金税盘”,拿了身份证,准备出门。  老婆说:“你领发票时,顺便问一问金税盘退费的事。进展如何,已经几个月了,钱还没打到卡上来?”  老婆不说,老穆还真把这事给忘记了。几个月前,国家实行“退费退税”政策,老穆有幸得到了红利,可以退回去年的“金税盘”的服务费,280元。老穆按照要求提供了全部材料,工作人员说,可以了。老穆便在家里等候与银行卡捆绑在一起的手机信息“嘘”的一声响起。但这么长时间,一直嘘声未起,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今天正好可以去问一问。  老穆说:“我去问一问。”  老穆他们没有电动车,骑的是滑板车。这是老穆和老婆有时候出门,逛那么两回公园,放在“suv”后备箱里好代步的。平时办一些小事也可以用,免得开“suv”,像今天去领发票这样。老穆出门的一刹那,有太阳光像一根金针,从云缝里穿过来,刺了一下老穆的眼睛。老穆对老婆说:“我可能领完发票,会到紫月湖公园去圈一趟。你有事就打我的电话,我马上赶回来。”  紫月湖公园就在老穆要去办事的路上,平时再忙,老穆和老婆都要抽时间去两次,最起码一个季度要一次。不然,人生一直忙忙碌碌,没得一点气氛调节也没多大意义了。  “好,你去吧。”老婆仰起脑壳想,“现在是5月,公园里的一些花应该开了。你多拍一些照片和视频回来,我好做抖音。”  “可以。”  老婆业余喜欢做视频,传“抖音”,上“西瓜视频”,需要大量的影像素材。  路上水气未干,有些地方还有积水。一辆小小的电动滑板车,承载着老穆一百六七十斤的重量,被压得左右蛇行。  老穆走的这条路,是一条新路。路两边的树都是新树,都是用大卡车,一车装两棵的那种大树。用吊车放到树坑里,竖起来,就得仰起脖子看树巅子。没看过植树现场的人,很有可能误会是生长了十多年的树呢。  栽这样的大树,有一个很显眼的特征,即大树四周会扎几根粗壮的撑杆,以保证大树在没有扎根的情况下,不被大风吹倒。  老穆用心观察了一下,一路上基本都是用的四根粗木棒,形状很威武,场面很壮观。粗细与树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人有一种“大材小用”的感觉,也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起保护着一个“小孙子孙女”很相像。  想是可以这么想象,老穆想用手机拍下这种效果,但始终表达不出这种意境来。看来,拍照片也并非是万能的,有时候还是无法拍出眼睛看到“真实情境”。  老穆想,下一次一定要再来这里,一定要拍出自己的想法。  太阳不再照顾“天气预报”的情面,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出云的大门,露了一回脸。  雨后初阳,树叶显得格外葱郁,鲜嫩欲滴。像刚出门的女人,化好了妆,光彩夺目。  路上有车,又有了太阳光照射。热力像渔翁撒网,照着老穆撒过来。老穆马上躲避到人行道上来骑行。  这条新路建在城市边沿,是这座城市的“大格局线”,所有设施都是崭新的。像一户人家换了一套新房子,置办了一套全新家具。路灯如此,红绿灯如此,包括花坛、石头椅子、公共厕所皆是如此。  一路树荫,一路凉风,一路湿漉漉凉津津的呼吸,给了老穆一路的赏心悦目。  一路上没有看到多少人,只看到几位清扫马路的环卫工人和整理花草树木的园林工人。  这时候,老穆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小女孩,坐在一把老旧的高腿木头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读。  老穆吓得浑身一颤,急忙停车,没有冒然从这个女孩面前骑过去。小女孩身穿白色上衣,灰白牛仔破洞裤。身后与椅背之间,还绑着一把撑开的长柄雨伞……这情景,有一点“梨花带露”的现代感,似乎又有一点“撑伞接落花”的古典情韵。  老穆使劲眨了眨眼,担心眼前出现幻觉。在这样“有点偏僻”的马路上,怎么会出现如此恬静阅读的小女孩呢?  老穆担心是小女孩不谙世事,瞒着父母,被书中情节带出来“仙游”的。  还好,事实很快证明,老穆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小女孩的背后,隔着花坛,有一辆人力三轮车。有一个穿着桔红色马甲的环卫工大姐,拿着一把竹扫帚走过来,朝小女孩喊:“燕子,我们往前面走。”“哎,奶奶。”小女孩爽快答应着,收起雨伞,扛起椅子,夹住书还有小包包,在人行道上和奶奶隔着花坛并行。  小女孩的奶奶蹬着三轮自行车前行,腿脚很有力量。老穆看出来了,这应该是孙女对奶奶最简单的最真心的一种陪伴。老穆感觉,这小女孩就是这幅风景画里的画龙点睛之笔。
短篇小说         “三匹罐”大叶茶  齐嫂执着于喝“三匹罐”大叶菜,有多大岁数就喝了多少年数。  她小时候,爹妈就喝这种茶。就是用一个土茶壶,钩在茶壶钩子上,放在灶口上面,烟熏火燎。铁钩子黑黢黢的,土茶壶黑黢黢的,但倒出来的茶水黄亮亮的。光看这种颜色都会引起人的茶欲,都会咕咚咕咚,敞开喉咙喝几大碗。父母下田,喜欢用热水瓶灌满一瓶带去。坐在太阳底下倒一茶缸子出来喝,特别的凉爽解渴,特别的快意满足。  齐嫂上学出门,父母会用小罐头瓶子,灌一瓶这样的大叶茶,塞进她的书包。每一次出门,她都是笑嘻嘻的。虽然学校有阿姨烧的茶,也是大叶茶,但茶叶放多放少没有父母放的到位,不好喝。茶叶放多了,有苦涩味;茶叶放少了,有河水的土腥味。  齐嫂父母选择的土茶壶,不大不小,放三匹大叶茶进去,颜色刚刚好,口味刚刚好,经济又实惠。所以,习惯上,齐嫂一家人称这种茶为“三匹罐”。  在齐嫂心目中,谈起喝茶,脑海中就是这种“三匹罐”的印象。从来没有意识到,茶还会有其他品种出现。像后来到超市看其他茶,竟然琳琅满目,摆了一长排货架。  齐嫂感叹:“茶还有这多名堂啊?”  老公说:“哦,你没见过吧?你喜欢这种茶,他喜欢那种茶,多得很!”  “没见过,确定没见过!”  当年,跟老公相亲,齐嫂没有问别的,竟然问了一个“八不相干”的问题。“你平时喝的什么茶?”  老公说:“就是街上买的普通细茶叶。早上泡一瓶子带出门,管一天。”  老公是园林局职工,每天上班,不是在街道上,就是在公园里。都是在太阳底下,出门需要备足茶水。老公不知道是在哪里谋的宝,一个塑料圆瓶大得有点夸张。一瓶茶水背在身上,时常让人误会,像要出门远游,十天半月不能回来的样子。  齐嫂担心地说:“我喝的是‘三匹罐’,以后会不会因为喝茶的不同,产生矛盾啰?”  老公挺会“见风使舵”。“不会,我也喜欢喝‘三匹罐’,就是没得人烧。”  所有茶中,只有“三匹罐”是将大叶茶汆在水里烧。其他的茶都是泡,但不管使用多开的水泡都不行,都泡不出“三匹罐”的味儿来。  齐嫂笑起来。她笑的是,不管今后人生怎么走,她和老公在喝茶的问题上,一定会“琴瑟和鸣”。  齐嫂进城,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摆着地摊。卖小百货,卖针头线脑,卖鞋袜玩具。赚的钱不比老公的工资少,就是有点忙人,缠人,需要老公早上晚上帮忙拖进拖出。  齐嫂不管怎样忙,她都要赶早起来烧一壶“三匹罐”。好凉一会后,老公出门带,她出门带,儿子也出门带。  齐嫂的爹妈是这种习惯,说喝了隔夜茶,会对身体不好。这个好习惯,被齐嫂继承下来。每天辛苦一点,不管这种说法有无道理,心里不落膈印。  “三匹罐”烧开以后,汆在凉水里十几分钟就冷了。  爹妈冷茶,用的是一个大黑木盆子。熨热的水,刚好用来洗衣服。冷天不冻手,热天不烫手,洗得又快又干净。这事说明,日子过得简单,并不是省略了某一道“工序”。往往都是一套轻松随意地组合利用,达到了这种效果。  城里没有土茶壶,没有大木盆子,齐嫂虽然程序到位,那个味儿始终没有在乡下喝的“三匹罐”味儿足。  老公不说是现代厨具的问题,只是说:“可能是自来水的问题,没得乡村小河里的流水干净清澈,无污染,纯天然。”  齐嫂理解老公的善意和安慰。“也许是吧。”  老爹老妈过世之后,齐嫂卖老祖屋时,其他什么都没要,只拿了爹妈用了一辈子的土茶壶和大木盆子带进城了。  没有土锅土灶,用煤气灶代替也差不多。不用不锈钢水池冷却,用大木盆子凉茶,“三匹罐”的那个味儿瞬间就出来了。  齐嫂为寻找回“三匹罐”而开心,她对老公说:“不是自来水的问题,是土茶壶和大木盆子的问题。”  老公连声说:“好好,找到了问题就好。”  齐嫂的欢乐传染到老公身上,两人各自带一瓶水出门时,脸上都是笑嘻嘻的。  后来生了儿子,齐嫂也是按照爹妈的传统,从小就坚持让儿子多喝“三匹罐”。齐嫂特意给儿子买了一个带外挂兜的书包,买了一个摔不破的钢化玻璃瓶。每天早上出门,她会跟儿子灌一瓶“三匹罐”塞进挂兜里,一起出门。儿子长得又高又结实,齐嫂认为少不了她“三匹罐”的一份功劳。和自己一样,身体健康,经得起风吹雨打。  儿子要读大学了,那么,问题也跟着来了。儿子的大学在沿海,和江汉平原隔得不只是几百公里。  儿子喝惯了齐嫂的“三匹罐”,跑到学校喝不惯纯净水,浑身不得劲。这其实是初次离家的一种综合焦虑症状,儿子只是抓住“三匹罐”当成“替罪羊”。  儿子打电话说:“妈妈,我喝不惯学校里的纯净水。”  齐嫂说:“那怎么办呢?”  儿子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里,漏出儿子的哭腔来。齐嫂心如刀绞,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老公说:“不要着急,这不是儿子的主要问题。这是断奶的问题,是和儿子上小学启蒙时一样的情况。”  齐嫂说:“你说得轻巧,儿子这么大了,还会有断奶的问题吗?”  老公知道齐嫂同样存在“断奶问题”,看齐嫂着急上火,知道她的脑壳已经发糊了。“好好,没得断奶问题,那你看怎么办呢?”  齐嫂说:“我要到儿子那里去。”  老公惊问:“陪读?”社会上有好多人都在陪读,但这需要强大的经济能力。齐嫂两口子是普通工人,普通生意人。能够挣点钱,但仅限于拿出开支来不会捉襟见肘。要达到自由开支,还只是一个愿景。  齐嫂说:“不是的。我要给儿子送几瓶‘三匹罐’过去。”  老公被齐嫂的想法弄得无所适从。天下有母爱,但像齐嫂这样有特色的母爱,还是不多见。  齐嫂在超市像寻宝一样,买了几个和老公的茶瓶一样的大茶瓶。  老公也没有阻拦,他知道阻拦没有效果。什么事,顺其自然最好,用事实说话最能以理服人。  况且,齐嫂想去看儿子,也是属于正常范畴。带几瓶“三匹罐”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因为这几瓶“三匹罐”,使齐嫂上火车遇到了一点困难。  安检员发现齐嫂的行李箱里,有液体信号反射到屏幕上,拦下了齐嫂。  安检员问:“这是什么东西?”  齐嫂说:“是茶。”  “什么茶,用这么大的瓶子?”  “‘三匹罐’,自已烧的。”  “往哪里送,还要坐火车?”  “往儿子那里送。”  “儿子在哪里?”  “在沿海上大学。”  齐嫂的回话,好像不在一条正常的线上,疑点重重。  安检员说:“我怎么越看越不像是茶呢?”  “不像是吧,那我打开喝给你们看总可以吧?”说着,齐嫂一瓶一瓶拧开,每一个茶瓶都喝了一口,以示证明。  火车上,不可能连茶水也不让人带吧,安检人员这才让齐嫂上了车。  还好,火车直达,齐嫂深夜十二点赶到了儿子的学校。  儿子的学校四门紧闭,保安不让齐嫂进去,无论齐嫂怎么解释。  齐嫂打电话叫岀儿子。  儿子哭笑不得,“您怎么真的送‘三匹罐’来了?”  齐嫂说:“‘三匹罐’还没过夜,正是好喝。儿子,赶快喝吧。”齐嫂说着,就从行李箱里抱出茶瓶来。  儿子问:“你把老爸的茶瓶也抱来了?”  “没有,你爸的那个用旧了,这全部是新买的。”  儿子突然离家,很想念父母,很想念“三匹罐”,很想念在家里生活的种种惬意。但自己毕竟在逐步成年,需要勇敢地面对未来的风雨,面对陌生的生活。  儿子说:“以后,您就别再来了。我就是在电话里那么一说,没想到您还真的来了。”  齐嫂说:“以后喝不到‘三匹罐’,你就要多喝白开水,少喝饮料花生奶什么的。那些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儿子答应道,“好好,记住了。”  以后,每次和儿子通电话,齐嫂都会提多喝白开水。儿子也答应得很爽快。  后来,儿子打电话回来的次数少了,齐嫂提醒的机会少了。每次往茶瓶里灌“三匹罐”时,齐嫂都会嘀咕,“我真担心儿子在学校里喝别的水,会弄坏身体。”  老公安慰道,“不会的。”  儿子大学毕业之后,回到齐嫂的身边。不久,儿子得了尿结石。医生说,可能是喝多了花生奶钙奶之类的饮料引起的。  齐嫂盯着儿子的眼睛问:“你在学校里是不是都在喝这些东西?”  儿子点头承认,“没想到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还好,尿结石症属于初期,在医院挂了两针就好了。  自此,齐嫂一家人喝“三匹罐”不再含糊。不管别人喝的茶价值有多高,齐嫂一家人对“三匹罐”的情结,一直没有改变。即便儿子上班的单位年轻人居多,对“三匹罐”有不同的理解,儿子也不惧同事异样的目光,坚持每天带一瓶“三匹罐”上班。儿子的茶瓶,当然不是齐嫂和老公用的那种,而是年轻人骑自行车出门踏青配套的那种,粗大笨拙而又时尚亮眼。

短篇小说:喜欢晨跑

文苑 05-30 18:20 阅读 5541 回复 1
短篇小说        喜欢晨跑  老简喜欢晨跑,喜欢长距离晨跑。这是唯一和在部队一样出操和拉练的地方。  要上班的日期,老简从家里出来,顺着一条宽街,往城外方向跑出两公里地,就可以上外环路。他会掐着时间和地点打转,回家洗个热水澡,刚好精神抖擞的去上班。  如果是双休,老简会考虑来一次拉练,跑到更远的地方,跑到自己感觉到吃力为止。毕竟现在年纪已经上来,不像年轻时当兵那样生龙活虎了。望着前面无限远的道路,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老简虽然热爱,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选择在石头凳子上坐下休息,然后再回家。  老简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在同龄人中足够优秀,身体足够结实了。成为了同龄人的标杆,在部队来说,就是排头兵。  老简唯一遗憾的是,一个人晨跑,没有和在部队一样人多热闹,缺少一点朝气蓬勃的气势。  他喜欢绿色,喜欢军营,喜欢操场上震天价响的操步声: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老简曾来到过武警中队,跟在武警后面跑过操。因为他也有一套武警衣服,穿在身上,有点像落伍的士兵。  时间一长,被武警中队长发现了,故意落到队伍后面,与老简平齐。  中队长问:“老同志当过兵吧?”  “当过。”  “喜欢出操?”  “喜欢。”  “能不能跟上队伍?”  “没问题!”  “那就跟上队伍吧,不能落在后面。”  “谢谢!”  老简跟着武警中队的小伙子,能够跑完全程。老简像找到了部队找到了家一样的激动。  可惜,后来武警中队裁撤,归并于武警大队,到了别的城市。老简好一阵失落。  老简转而找到消防大队。发现消防大队的官兵,虽有晨操,但都是关在大院操场上圈圈地跑。  老简问过门口的哨兵,“怎么不出院子跑操呢?”  哨兵说:“火情紧急时,可以迅速出警。”  老简问:“我能不能进去,和他们一起跑?”  哨兵为难地说:“这没有先例,我请示一下排长怎么说?”  排长很热心,亲自来到门口解释。“老同志,这个后门不能开呢?以前就有退伍转业军人提过这样的请求。我们要一视同仁,不然,消防大队就成了大杂院,不利于工作。”  老简只得说:“哦……理解理解。”  后来,消防大队退出现役,成为地方专职消防人员。老简心里就不再“纠结”消防大队了。  不过,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老简发现了“新大陆”。  市内一家大型企业配备有一支消防队,企业生产石油产品,工厂范围比较大。消防员每天早晨出操,顺着工厂外围道路跑一圈,几十公里,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出操标准。  老简兴奋了,每天在消防员排队出发之际,骑着自行车赶来,和消防员一起晨跑。  也是跑了一段时间,消防队长看到了,招呼老简加入队列。企业消防队,没有部队那样严格。老简晨跑,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老简个子高,在部队是排头兵。在消防员当中,也是“鹤立鸡群”。自然而然,老简又当起了“排头兵”。听到队长喊“立正,向右看齐”时,感觉真不错。  老简认认真真,保持着部队本色不变,动作十分标准,很有点“排头兵”的样子。  工厂的消防员都没有当过兵,连队长也只是民兵出身。都只是身穿迷彩服,接受过消防大队的训练,动作稀松生硬。  老简来了,如同摆在面前的“教科书”。消防员照着老简的动作学,晨跑出操的动作越来越标准,样子越来越好看,消防队越来越生龙活虎。  老简感觉,只要跑操的口令声响起,便会热血沸腾,步伐矫健,目光清晰。工作起来,思维敏捷,效率特别高。  消防队的变化也有目共睹,厂里的职工看得见,领导看得见。都说是因为消防队里来了一位喜爱晨跑的“退伍老兵”,那个执着劲儿“出类拔萃”,不是一个普通之人。  工厂的何董事长也是部队转业的,对晨跑情有独钟。只是工作繁忙,抽不出来时间,更不用说和消防队的小伙子们一起晨跑了。但他有时会提前来工厂,如果碰到消防队排队出操,会喊司机停一下,观看分把钟再走。司机养成了习惯,从消防队门口经过,会特意观察一下情况,会自动减速或停车。  这天,司机正准备起步,何董事长突然说:“等一会。”  何董事长盯着站在排头兵位置的老简看了一会儿,辨认了一阵子,准备下车。何董事长对司机说:“你先走,跟办公室主任说一声,我今天先参加消防队的晨跑。有什么事,等我回到办公室再说。”  何董事长来到消防队员面前。  消防队长急忙向何董事长喊道:“欢迎何总检查工作。”  何董事长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是来参加晨跑的,你们正常晨跑吧。”  何董事长径直来到老简身边,微笑点头,等于和老简打了一声招呼,站到了第二位。按身高排列,恰如其分。  从此,何董事长只要能抽出时间,都会来参加晨跑。工厂里,有许多职工都是当过兵的,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晨跑的情结。他们被老简和何董事长的晨跑精神感染和鼓动,隔三差五的都会来参加晨跑。  晨跑的队伍越来越壮观,成为一道亮丽的景色。  路人看到晨跑队伍过来,会自动停下来,驻足欣赏。纷纷疑问:哪里来的这么一支雄壮的晨跑队伍呢?  因为晨跑,工厂里,气氛更加活跃。因为晨跑,跑出了浩浩荡荡的精气神儿,跑出了激情迸溅的爽劲儿。老简喜欢晨跑,喜欢和很多人一起晨跑,不就是为了这些感受吗?  每天晨跑结束,老简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有一次,老简刚来就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有急事,便骑车离开了。有人看见,老简骑到不远处,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旁边。从车上下来一个小伙子,帮着老简折叠好自行车,放进后备箱里,然后一溜烟地开走了。
短篇小说        山村那些零零碎碎的好事孬事        一毛雪春进城找祁进城,找了一个多星期,没有眉目,对她的信心有些打击。今天又在街上圈了半天,中午回到私人旅馆。老板娘用话音将毛雪春拦截在小巴台前面,“今天还是没有找到吗?”“没有。”“怎么这么不好找呢?”住了几天,老板娘对毛雪春产生了同情心。毛雪春抬头看了一眼巴台背后的电子钟,时针马上就要指向十二点了。毛雪春总感觉这个钟偏大,挂在墙壁上不太协调。总像是一只大眼睛,盯着顾客。巧的是,老板娘也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和那个电子钟一样。毛雪春想起来了,她应该续交今天晚上到明天的住宿费了。毛雪春掏出一个手绢包裹,一层层翻开,露出里面卷着的钞票。钞票里面的“红版”越来越少,“绿版”“灰版”的越掺越多,颜色越来越花花绿绿。毛雪春本来就没有多的钱带在手上,再一个,她手上有祁进城的地址,她相信很快会找到祁进城的。祁进城的父亲是一名下乡知青,找了个山村姑娘结婚。别人返城时,祁进城的父亲不愿离开老婆,便期盼儿子能进城,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名字。当年,祁家跟城里的二爷爷通信,毛雪春帮忙从村部转递过信件,她就将寄信人地址记得牢牢固固的。毛雪春将记忆中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每到一处,她就将纸条拿出来与街道名称以及门牌号码比对。几十年过去了,找到了街道又找不到巷子,找到巷子街道又不对。她就像一只在森林里乱飞寻窝的小鸟一样,懵懵懂懂,迷迷糊糊。“这个位置怎么就找不到呢?”毛雪春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老板娘。老板娘劝慰,“天下不负有心人,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毛雪春似乎被逼到了一个墙角落里,她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这天下午,她在房间里躺着,闷头想了半天。努力回忆着与祁进城在一块儿度过的那一段童年少年的时光,看有没有线索能够提醒她。毛雪春和祁进城的童年少年是在一个山窝窝里,四面环山。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很少走出这个大山。随着人口增多,山上也逐渐被啃得光秃秃的。只见黄土石头,不见玉米土豆,越过越贫瘠。山里人要打柴,只能越走越远,朝更深的大山里走进去。哪怕祁进城和毛雪春还是个小娃儿,还是个小学生,星期天放假也有一小捆柴的任务,和平原地区的娃儿寻猪菜一样。山区里的猪一般是放养的,不需要寻猪菜。祁进城和毛雪春一起进山,一起打柴,然后一起背回家。小娃儿打柴,不会像大人一样拿起篾刀上树去砍,只能捡些枯枝细柴。祁进城很有本事,能够上树去拆鸟窝,不管好大好高的树。有时候,毛雪春在树下看不到祁进城的身影,只听得到喊她“小心砸脑壳”和细树枝碰碰啦啦往下落的声音。有时还会掏到鸟蛋,你几个我几个的揣回家,掺胡椒煎一盘鸟蛋卷,等于一家人打牙祭。家里虽然有鸡蛋,但舍不得吃,要用它换盐换油。每一次,祁进城和毛雪春背柴回家,祁进城都要背一多半。快到家了,祁进城才均出一部分到毛雪春的背篓上,帮她起肩。毛雪春背柴回家,母亲都不忘记多赞扬几句。“我们的女儿越来越有出息了,能打这么多柴了,快了有你爹打得多。”每每听到这里,毛雪春就会咧开嘴来笑。心里想着,如果没有祁进城,哪里打得来这么多柴。毛雪春渐渐情窦初开,准备和祁进城谈男女朋友时,祁进城一家人搬进城去了,毛雪春就和祁进城断了联系。        二山窝窝里越来越养不活人了,越来越多的人都往山外搬出去了。国家实施“精准扶贫动迁工程”,原则上可以选择集中安置点,也可以“亲找亲,邻找邻”。毛雪春的父母不愿意离老家太远,选择迁移到山边边,一个远房表姐的村庄。可是表姐不同意接受毛雪春家。毛雪春的父亲请求,“我们只要你们猪圈旁边那一小块地儿就行了。”表姐说:“那是我留给两个儿子砌屋的台基地。”任凭父亲磨破嘴皮。其实,父亲明白,表姐是看中了毛雪春,想让她做儿媳妇,想拿台基地做借口逼他们“就范”。最后,父亲无可奈何,同意了将毛雪春许配给表姐家。表姐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三十多岁,小儿子二十五岁,任凭毛雪春选择。毛雪春选择了小儿子当老公,大儿子就成了毛雪春的大伯哥,远房表姐就成了毛雪春的婆婆。婆婆是瞎眼,有点“硬逼就范”的意思。所以毛雪春和婆婆的关系一开始就十分紧张。毛雪春说:“婆婆哪里是瞎眼,她看得清楚得很!”好在婆婆没有生硬地指定配婚两个儿子当中的哪一个,尽管婆婆希望毛雪春能配婚大儿子。但手心手背都是肉,配婚小儿子一样皆大欢喜。婆婆将猪圈拆了,给了毛雪春家一个宽整的台基,让毛雪春家落下了根,直到毛雪春的父母平安离世。哪知,随着“退耕还林”政策逐渐深入,山边边的村庄也在开始往镇里城里搬迁,村里的人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村里人出门,也是亲找亲,邻找邻,哪个关系硬就靠上哪个。所以,村里人说“自己在城里有什么亲戚,有什么人能够帮忙”的话,到处听得到。毛雪春也对人说过几次,我有一个同学在城里当官。老公不信。“你读了几年书呢,是小学同学吧?”毛雪春说:“小学就不是同学吗?”村里人不信,“毛雪春,你咋不进城去找你的同学,给你找个位置打工呢?”毛雪春回话,“不慌,迟早的事。”毛雪春说的这个同学就是祁进城。但两个人音讯全断,说他在当官,是毛雪春想象的,是她在别人面前摆的谱。别人不信是自然的,连她自己都不信。毛雪春想到这里,想到一个关键词,鸟窝。毛雪春找到老板娘,突然问:“这里有没有鸟窝?”“什么鸟窝?”老板娘被毛雪春愣头愣脑地一冲,目光痴痴的。明显看出来,老板娘没有反应过来。老板娘的眼睛像一块水银镜子,里面是什么就显示什么,很好看明白。“就是树上的,用细木柴搭建的,鸟窝?”“哦……这种鸟窝。你问这个干什么,与你想找的那个人有关系吗?”“有关系。”“城里都是钢筋水泥,哪来的鸟窝呢?”“哦……”毛雪春有些失望。“不过……”老板娘看毛雪春实在是有些“可怜”。“在城南,有一片很大的森林公园,那里面的鸟窝才叫多。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鸟窝多得很,我去过。”“谢谢老板娘。”这么多年过去了,毛雪春不能肯定祁进城还有“鸟窝”情结,不能肯定祁进城还能记住她。但一个人在脑海里形成了记忆,就一辈子不会忘记。如果闲暇,就会找到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好好回味。毛雪春心里有一份自信,祁进城不会忘记她。换一种说法,只要她多花点时间,就有机会在有鸟窝的地方寻找到祁进城。        三村里搬出去的人越来越多。这些搬出去的人,都被视为有本事的人。没有搬出去的,也大多有一时舍不下的产业。毛雪春家一时进不了城,被人怀疑“后台不硬”,被人“鄙视”“弄虚作假”。老公笑着问毛雪春,“是不是找你那位同学,一步搬到城里去呢?”毛雪春“揪胡子打嘴巴”,“你是不是放我出去找他呢,我进了城,再回来带你?”老公连忙说:“还是算了吧,我们老老实实喂我们的牛。”毛雪春的两个女儿在外念书,老公在村里一家废旧建筑品回收站当司机,大伯哥在山上放牛。毛雪春只需要中午时候跟大伯哥送一餐饭上山,就可以竖起辫子玩没人管。打麻将,玩扑克,撮白聊天依她的心情而为。应该说,毛雪春的小日子过得舒坦惬意,没几个人能赶得上。其实,老公能到回收站打工,起源于毛雪春很会来事儿。村里要人打工的地方不多,有几个不想出门去打工的人问过邵老板,“你这里要不要人帮忙啊?”邵老板说:“我这里好大一点位置呢,已经占不着多的人了。”毛雪春很想拿下回收站里一个司机的位置。毛雪春与邵老板的老婆是牌朋友,姓于,她喊作于姐。两人打牌,“心有灵犀”。经常“你帮我,我帮你”,赢别人的钱。她看到于姐家大业大,羡慕有加,就说:“于姐,什么时候照顾我们一只眼睛啦?”于姐也很大方,立即就问:“你要怎么照顾?”毛雪春说:“我家老公会开车,我看你们家有一台货车进进出出,要不要人当司机?”于姐说:“这恐怕不行,是我娘家二哥在开车.”“哦……是二哥呀。”毛雪春知道,于姐和二哥兄妹情深,她就是想“掘一杠子”,也很难找到缝隙。谈事儿时,毛雪春偷偷瞄了邵老板几眼。她很想“怼上”邵老板的眼睛,“与他相约”,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心想事成,邵老板真的看过来了,定定的,有几秒钟没有躲闪。毛雪春心里一喜,她知道这个男人被她勾出想法了,老公的事儿有戏了。很快,毛雪春中午跟大伯哥上山送饭时,邵老板就在荒林野路上拦住了毛雪春。邵老板说:“你老公的事,好商量也不好商量,看人来。”毛雪春问:“看谁?”“当然看你呐。”“胡说八道。我叫他到你那里干活去,你收他吗?”“收啊,你说了算。”“你赶走于姐二哥,她不剥了你的皮!”“这就要看你舍不舍得出本钱了。”邵老板说得太露骨了,赤裸裸的。像伸出竹竿子打枣子树,立竿见影,看得见的枣子扑扑落地。毛雪春不说话了。她又何尝不是在“伸出竹竿子打枣子树”呢?老练的邵老板读懂了毛雪春的表情,将宽大的衣服脱下来,铺在地上。等邵老板刚刚一成事,毛雪春就掐着邵老板的脸说:“我明天就叫老公去上班的呢?”邵老板正在血火攻心,哪里还能想得了其他事。“可以。”毛雪春的大伯哥等不来午饭,顺着山梁下来,想迎一迎毛雪春,没想到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返回到山梁,狠劲儿地甩响了牛鞭,叭叭两声。响声惊动山林,惊动毛雪春。毛雪春说:“别做了,我还要送饭去,大伯哥在喊我了。”邵老板喘着粗气,“还要三分钟。”“别做了,大伯哥要下来了,看到了会要命的。”邵老板只好“草草收兵”。面对大伯哥,毛雪春十分不自然。心里像揣了个兔子,蹦蹦跶跶地跳老高。毛雪春装着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吃饭了。”每一次,大伯哥吃饭,都嚼得叽嘣叽嘣响。是先天性的习惯,也是一种心态表露:有一碗饭吃,足矣。这一次,大伯哥也不例外。只是,在毛雪春听来,似乎比往天嚼得更响一点。毛雪春没有多说话,收拾完大伯哥吃完的碗筷,匆匆回家。没走多远,毛雪春听到了大伯哥呕吐的声音。跟炸响的牛鞭子一样响,在山梁上回旋,很响很响。
小小说 精彩找上门来了最近,老李干了一件傻事,把一位大姐害得住进了医院。他也冤枉花了几千块钱,还憋屈得不得了。跟他一起在公园玩的一些老伙计都笑他:不是汽车喇叭不够响,是你的人生不够精彩。老李退休前,在棉纺厂干了一辈子,还是在车间干了一辈子机修师傅。棉纺车间突出的特征,就是整天轰隆轰隆响。别的师傅一般干个几年,就会想方设法调离车间。而老李却能在车间干得特别欢实。因为他小时候放“二踢脚”炮仗,把耳朵炸聋了。也不是全聋,人们与他讲话时需要翻一倍的音量。他说话也是比旁人高出一倍的音量。而棉纺厂正是需要大声说话的环境,正适合老李的状况。所以,老李如鱼得水,吃得饱喝得足睡得香干得欢。所以,老李成了机修骨干,经常得模范称号和劳动奖状。老李找的老婆也是棉纺厂女工,两人平时说话都是高八度,像吵架。两人真正吵起架来,好多屋顶都要掀翻。旁人看来,两个人吵了一辈子架,肯定不幸福。其实,事有例外,他们就是属于“一辈子吵架,一辈子幸福”的两个人。稍微有点遗憾,老婆先于他离世,没有陪他到头。老李跟风,也买了一辆电动汽车。他哪儿都满意,就是嫌汽车喇叭不够响。每次经过路口,总是有人塞着耳机,看不见汽车开过来了。老李按喇叭,不理。老李急了,就打开车窗,朝那人叫喊,效果还挺好。由此可见,老李的嗓门,能赛得过汽车喇叭的响声。老李找到4s店,对维修师傅说:“你跟我换个声音大一点的喇叭。”师傅说:“什么汽车配好大的喇叭,是有一定之规的,不能乱配的。”老李说:“我叫你配你就配嘛,你们的宗旨是让顾客满意,只要我满意就行。”师傅无奈,只得给老李换配了一个货车高音喇叭,一按,像火车汽笛响。老李挺满意。“这才叫喇叭!”老李用了几天,效果还不错。挡在汽车前面的人,听到喇叭声,都会走开。尽管有人会指手划脚,疑似指责,反正老李坐在车里听不见。有一次,老李看到有一位买菜大姐站在路口不动,他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嘟”地一声高呼,大姐居然像从架子上摘下来的一根丝瓜藤子一样掉在地上。老李惊呼:“糟糕!”老李急忙下车去搀扶大姐。大姐要老李帮忙打开小挎包。“药……药……”大姐有心脏病,被老李一吓,直接犯病了。虽然有药保命,但爬不起来了,老李只得将大姐送到医院里。大姐儿女不在身边,照护大姐的责任自然落到了老李身上。事情不大,老李也有足够的退休金支付医药费。就是在照顾大姐的过程中,由于嗓门过大,给邻床、护士、医生带来了些影响。有人问大姐,“你老伴怎么这么大的嗓门?”大姐脸露尴尬,“他不是我老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李只得降低声音,压抑得不得了。每次回家,经过一片公园,都会朝天大喊一声,跟他的汽车喇叭一样响。老李吸取教训,连忙到4s店找师傅又换回以前的喇叭。老李感慨:“还是不能乱换,一个喇叭损失了我几千块钱。还差点出了人命。”不过,之后不久,老李和伙计们在公园凉亭里下象棋,不经意一瞥。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漂亮大姐,正对着他微笑。老李的眼睛比耳朵好使,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他在医院里照护过的那位大姐。他的伙计们惊呼:“哇……精彩找上门来了!”
小小说 在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  李嫂在卖豆腐脑时,为避免说没有人帮忙而尴尬,随口编了一个故事,没想到还给她带来了意外之喜。李嫂的这个故事很简单,三言两语可以讲完。而且听的人很多,围绕着她里三层外三层,一大堆。严格说,李嫂不叫讲故事。因为她是把故事掺合在卖豆腐脑的过程中,别人问,她回答的。李嫂卖豆腐脑的路口靠里面一点,有一个大菜市场,人来人往比较繁忙。加上里面有住户开车进进出出,城管的人稍一松懈,路口就会堵得水泄不通。所以,这个路口以前是个严管路口。商店不准出店面,街边不准摆摊。后来国家出台政策,允许在街边路口摆摊了。城管的人在这里划了一条长白线,留出了米把宽的位置。李嫂就趁机抢了一段米把长的小摊位。这里瞬间变成了寸土寸金的地方,不用缴摊位费,就是位置有点小。李嫂摆一张小桌子,放两个保温桶,就转不开身了。不过,李嫂很满足。像她这样的平头百姓多得很,挤一挤,就可以多挤出一家人的生活门路来。刚开始,路口有几家卖豆腐脑的。做豆腐脑的技术很普通,没有门槛可言。所以都是一样地卖,一样地赚小钱。直到有一天,李嫂稍稍有点忙。有几个热心顾客问起。“生意这么好,怎么不叫家里人过来帮帮忙呢?”李嫂脸上一阵小窘迫,随意说:“家里人叫不过来。”“是谁?”“是老伴。”“哦……”顾客似有所悟。“怎么叫不过来呢?”李嫂说:“他嫌卖豆腐脑丑性,叫来了他会连摊子一起掀掉的。”顾客说:“你这个老伴不清白。”李嫂显出无可奈何,“就是说喽!”这天,李嫂感觉,稍稍比昨天卖得快一点。她没有细想是什么原因。第二天,李嫂依然这么卖豆腐脑,依然很多顾客围着她。别人问,她就那样讲。别人问得多,她就讲得多。比第一天熟稔了许多,豆腐脑卖完的时间也快了许多。说实话,李嫂还没弄明白,是她随便讲的“老伴的故事”,引起了顾客的注意。都看她年纪这么大了,还在这么忙碌,可能是家庭生活有些困难。既然这里买那里买都是一样的,在李嫂这里买,还能帮她一把,何乐而不为呢?顾客的热情像一盆火,把李嫂随口讲的一个没有温度的故事给烤热了。顾客在李嫂这里挤成了堆,挤出了白线,造成了短暂的拥堵。城管的人,只能管车管经营秩序。这种因为顾客多而造成拥堵的现象,还真没法管呢。李嫂的两边,一边卖猪油锅盔,一边卖蒸笼包子,也都讨了李嫂的好,卖得比以前多了些。因为买喝的与买吃的相互配套,顾客顺手就买了。不过,早上一起摆摊时,都在从三轮车上往下卸东西,两边都有家人在临时帮忙。只有李嫂是一个人,抱着粗重的保温桶上桌面时特别吃力。旁边的人说:“你太惯视你的老伴了,怎么不叫他过来帮一把呢?”李嫂一笑,“我哪里来的老伴,老伴早过世了。只有一个残疾女儿,走不好路。那些话都是随口一说的。”“哦……”两边的人都愣住了。随后,两边的人都过来帮了李嫂一把。此后,每天如此。有人问,李嫂就讲。每天都有人重复地问,许多人问。李嫂就重复地讲,一天重复讲了多少遍,她不知道。李嫂也不是存心想博取顾客的同情心,而是别人问起,她要有一句话作答。在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李嫂将故事掺在豆腐脑里面一起卖,一天又一天。

短篇小说: 旺杆子秤

文苑 05-12 09:07 阅读 5627 回复 2
短篇小说         旺杆子秤祁嫂有一句口头禅,她挺喜欢说“差不多就行了”。祁嫂没念过书,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阿拉伯数字。她领取农村田亩补助能签字,却不能看合同,只能请信得过的人帮她看。她能算账,但都是算的“婆婆姥姥”账。当着熟人的面,可以掐着指头算。当着外人的面,怕丢丑,只能默默心算。都只能算个大略谱,不出左右,差不多就行了。当年,如花似玉的祁嫂,找了一个黑黝黝的小伙子当对象。有人惋惜“鲜花插到牛粪上了”。祁嫂却心满意足,“差不多就行了。”祁嫂心善,人缘很好。老公忠心耿耿,陪了她一辈子。最后是老公得错了病,无法医治,稍微有点过早地离开了她。但她从来不怪谁,从来不怨天尤人。别人想安慰她,心胸宽阔的祁嫂却反过来说:“哪个人吃了五谷杂粮不生灾害病呢?”祁嫂来到女儿身边,帮女儿带孩子带到了读初中住校。祁嫂无事可干了,不想吃女儿家的白饭,准备回乡下。女儿挽留,“您回去能干什么呢?”祁嫂说:“我能种门口的菜园子,能喂两只鸡。有一点农村养老津贴,能将日子过过去。我的心不大,差不多就行了。”祁嫂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女儿问,“感冒发烧了,找谁?我这儿有一大家人,我是回去呢,还是不回去呢?”女儿说的也是现实。人老了,没病有时也会摔几跤,不是以前“差不多就行了”的日子了。祁嫂平时挺能宽宏大量,挺能找话说服人,这一次,被女儿说得卡了壳。祁嫂说:“反正我不想吃你的白饭。日子长了,你不说,女婿不说。但女婿有父母,你们有隔壁左右,他们不说闲话吗?”这也是一个问题。退一万步讲,这些人都不说,祁嫂也想求个“心安理得”。这就是祁嫂的个性,能不求人就不求人。女儿说:“要不,就在我的酱菜摊子旁边,跟您也弄一个摊子?反正老霍要去帮儿子带小孩,早就不想干了,老在劝我接了她的摊子。”祁嫂连连反对,“这不行不行,一年的摊子费好吓人。我害怕赚的还不够缴摊子费。”女儿说:“有我替你撑着,不用担心。”“那还不是在吃你的白饭吗?”女儿不高兴了,“您老说吃我的白饭,那我小时候是吃谁的饭?”祁嫂不说话了。房屋不是码起钱砌的,生意不是算好了做的。赚钱不赚钱,先摆出架势再说。不管做什么,都是先图个“眼睛看着舒服”,先占住一个道理,再像爬楼梯一样,一步一步来。祁嫂卖菜,不会算细账,肯定有些为难。她又不想处处依靠女儿。女儿卖菜,全部经过一台电子秤,一斤一两不会多,一分一厘不会少。她在乡下赶集卖小菜,鸡蛋论个卖,青菜论扎卖,鲊胡椒论碗卖……简单,利落。收钱都是大概数字,差个几角块把钱,不能算作错账。祁嫂顶替女儿干过一次。女儿交代时,她听得一清二楚。实际干起来,一台电子秤,弄得她晕头转向。显示屏上,一会儿要显示斤数,一会儿要显示钱数,一会儿又要按钱数调节斤数。最后,她干脆就按照她的老经验,论捆论个地卖,她心里掂量着差不多就卖了。到晚上清账,亏了几百元。女儿喊:“我的娘哎,您这是在把女儿往外面贴呢!”自此,祁嫂就不再跟女儿顶班了,宁愿自己出蛮力干憨事。比如,送孩子上学,灌煤气坛子,她都抢着去。现在要她负责一个摊子,自负盈亏,压力还是有点大。但眼下,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就像一条船放到了河里,不走也得走了。女儿顺利盘下旁边的摊子,按照自己的菜品跟祁嫂“复制粘贴”了一份。刚开始,祁嫂坐在摊子里,好长时间没有生意做。因为祁嫂使用不了电子秤,还是使着老式木杆铝盘秤,俗称“旺杆子秤”。一杆子进,百杆子出,一秤一旺,容易造成数量亏损。但顾客喜欢看旺杆子秤,秤杆子翘得越高心里越舒服。祁嫂收钱也依然采用以前的“差不多就行了”的策略,也被人称之为是“秤杆子翘得高高的”的做法。因为菜市场的摊子一般没有名号,顾客说起来会说某个特征。久而久之,顾客便直接将祁嫂本人以及摊子,呼成了“旺杆子秤”。祁嫂的心态很平和,她是按照“大的生意三年不赚,小的生意三个月不赚”的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来看待眼前生意的。两个月下来,几乎是“保本”,不谈盈利。女儿说:“吃了这么大的亏,没有赚到钱。说明您这根‘旺杆子秤’不行嘛,还得学会使用电子秤。”祁嫂说:“那怎么办,我只会用旺杆子秤?”女儿想了一会,知道强逼祁嫂也不行,便说:“就这么着也行,不亏就是赚。”女儿的话,不仅仅是指生意方面,也包含着另外一种意思。是说祁嫂在身边,女儿安心放心,也是一种“赚”。天道酬勤。有时候,一些事情真是无法用嘴说清楚。祁嫂按照自己的方式卖菜,过去将近一年,竟然慢慢积攒起了一些人气,光顾她摊子的顾客越来越多。此事还是说明,一个人脾气好,人缘足,吃得起亏,到哪儿都能站得住脚,都能黏得住人。有时,女儿的摊子上,顾客寥寥无几,而祁嫂的摊子上挤成一堆。女儿轻声朝顾客喊:“可以过来这边买,都是一样的。”而那些听到喊声的顾客,也只是扭头望一眼,继续等候。渐渐地,和女儿一起到批发市场进菜,祁嫂占的份额越来越大。从开始的百分之三十,慢慢增长到了百分之六七十,数量也在天天增加。祁嫂以数量占优,渐渐赶上了女儿的收入,并实现了反超。祁嫂在女儿面前“得意”起来。“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吧,还是我有道理吧?”女儿说:“我是怕您太耗费体力了,受不住累。”祁嫂说:“没事。力气是个憨子哥,今天少明天多。”有祁嫂掺进来卖菜,进货量增加了一倍转弯,女婿原来开的电动三轮车装不下了。祁嫂和女儿一人出一半钱,购买了一辆一排半货车。从此以后,女婿也跟着忙碌起来。女婿在一家单位上班,一下班就惦记着往家里跑,要急着去进货拖货。至于女婿出的力气,祁嫂说:“那就不算钱了。”女婿爽快答应,“行。您说,进些什么货吧。”现在进货,祁嫂说了算。在生意上,她和女儿调换了个位子。原先是女儿帮她,现在是祁嫂帮女儿了。进回来的货,也有了祁嫂的特色。能分装的尽量分装,能扎捆的尽量扎捆。祁嫂还是喜欢论捆卖,论袋卖。比如米酒,历史以来都是整盆子放在摊子上称斤数卖,而祁嫂却坚持要分装成一袋一袋卖。并且坚持每一份都留有旺头,旺头不多,一斤留个几钱儿。用旺杆子秤一称,亮给顾客看时,数字好看,样子好看,脸上好看,都好看。有时,祁嫂和女儿一干半夜。祁嫂越干越有劲,反倒是女儿在劝了,“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劳累了。”

短篇小说:背夕阳

文苑 05-08 13:30 阅读 6211 回复 2
短篇小说         背夕阳每天如此,老公出门到菜市场卖鳝鱼去了,娴姐在家里煮熟早餐,吃过之后也要出门。每天早上,一个人的早餐十分简单。一碗粉条或者一碗面条,煮得快,用气少,吃得饱饱的,经得起大半天日子的饿。是娴姐这么多年来,寻找到的最便捷最实用的方式。她感觉,她在许多方面都在寻找这种简单的生活方式。她很成功,而且随着日子越过越长,这种成功越积越多。最近,她的心思又越来越强烈地集中在了学习跳广场舞上面。娴姐出门有标准的装束和形象。一件黑灰色的剪刀花罩衣穿在身上,一顶旧草帽戴在头上。晴天遮灰遮太阳,阴雨天遮脸遮小雨。一手拿着一个叠好的蛇皮袋,一手拿着一根米把长的细木棍。木棍一端钉着一颗小铁钉,刺着尖头,好拨弄一些不用低下腰来捡拾的废品。虽然娴姐的腰身本来就很低,虽然娴姐的手一伸出去大多数就能捞到废品。娴姐不是驼背,而是驼腰。这些年来,越驼越狠。人在街上走,有点像大写的英文字母“G”字底下出了一点头。夜晚睡觉的姿势,要么就是扁着倒地的G形,要么就是朝上窄起的S形。前面有一段时间,娴姐没有戴草帽,在垃圾桶旁边扒拉时,吓着了一位路过的小姑娘。因为视觉方向不同,小姑娘没有看到娴姐的脑袋,只看到了人体的躯干和双臂在动。此后,娴姐加戴了一顶草帽,才有效破除了这种窘迫和误会。捡了这么多年的废品,娴姐有经验了。她出门先兜一大圏,走到最远处,估计差不多了就停下来。一边捡废品装进蛇皮袋子,一边背上肩往家里的方向挪动。常常是袋子越变越大,越变越重,娴姐的腰也越压越低。到最后,人们只能看到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下,安着两条腿在交替前移。娴姐开始是用长一点的小板车,继而是用短一点的三轮自行车,都因为不能及时看到两侧的路况而弃用。后来用人背负前行,才稍微灵活一点,不用那么着急了。因为目标有点大,像蚂蚁搬运一颗泡沫粒的放大版。路人会提前主动避让,也不存在会吓着谁了。废品都是泡货,都是些泡沫,矿泉水瓶子,少量的纸盒子。轻松,体积大,可以随时卸下肩坐在街边休息。坐在花坛墙上,或者人行道用于封堵车辆爬进来的石墩上。想继续走了,将蛇皮袋搁上花坛和石墩,也能轻松上肩。最近,娴姐喜欢在一个公园门口停留,看一群人跳广场舞。公园里跳广场舞的人有两拨。上午一拔,人数众多,满场满园,比一个中学做操的学生人数还多。音乐声音高起,场面宏大,不得不让人感叹,不得不让人多看一会儿。娴姐就喜欢这样看一眼,停顿一刹那,然后再朝她想去的地方走过去。另一拨人是在下午,人数少多了。阴天在一个圆形小舞台上,出太阳就躲到树林里去。反正树林里的空隙大,又不要求队列整齐,随意散漫正是这些人的追求。下午聚集在一起跳舞的人,两极分化很“严重”。要么就是骨灰级的爱好,要么就是还没入门的“学徒”。“学徒”跳舞的姿势僵头僵脑,和娴姐有得一比。娴姐听说过,“学徒”都是缴过学费的,这里是“业余培训班”。娴姐蹲在旁边时间长了,有时还会跟着人们跟着节奏“晃几膀子”。那个教学的老头,白头发白上衣白单裤,有点道家装束模样。娴姐称他为“白老头”。白老头对娴姐说:“与其偷偷摸摸地瞄,不如光明正大地学。”娴姐说:“我这个样子能跳舞吗?”白老头说:“能。跳舞又没规定什么人能跳,什么人不能跳?”娴姐说:“我这种人跳舞,把舞都跳丑了。”白老头说:“广场舞是跳给自己看的,与美丑无关。”“听说学跳舞还要缴培训费?”“不是培训费,是电费,一个月伍块钱。”听说只要伍块钱,娴姐心动了。伍块钱就能完成自己的一个心愿,诱惑力很大。娴姐犹豫徘徊了几天,不是她拿不出这伍块钱,不是她舍不得这伍块钱。关键是她学会了,跳给谁看呢?关键是掺和到这一群人里面,会拉垮整个队伍的形象。娴姐本不想再去看人跳舞了,但她的心里又止不住地想,双脚又止不住地往这边走过来。娴姐又坐到了原来的位子上,又止不住地“晃几膀子”。白老头只是看了娴姐一眼,不再言语。就是这一眼让娴姐坐立不安,仿佛当了小偷一样,偷来了白老头的广场舞,仿佛她变成了一个有失诚信的人。下一月,人们掏“电费”的时候,娴姐掏出伍块钱,递给白老头。“学费,缴了。”白老头眉开眼笑。“对喽,这就对喽!”看得出来,白老头不缺这伍块钱,是为他的队伍“经久不衰”,又多了一个人在高兴。娴姐学跳的第一个舞叫《背夕阳》。欢快,趣味,动作有点机械猫的节奏感。别人跳得韵味十足,娴姐跳的样子,确实不能叫跳舞。一块儿跳舞的人,开始还忍俊不住要讥笑一阵。后来看得多了,习惯了,就没听到谁的讥笑声了。娴姐学跳舞,不可能有舞伴愿意配合,别人也不好配合。只能一个人排在队伍后面,跟着前面的人“比划”。虽然不到位的地方很多很多,但谁又能否认娴姐不是在跳广场舞呢?娴姐以她的姿势,以她的理解学跳广场舞,能跟上音乐节奏,就是合格的广场舞。下午四五点钟,广场舞散场了。一些人有事要做了,有人要接孙子放学,有人要回家做饭。娴姐也背起蛇皮袋子,离开公园。她也有一个女儿在上班,她也有一个孙子在上学。不过不在身边,而是在远方的大城市里。女儿也需要有人帮忙。但娴姐有自知之明,她跟女儿打电话,“我不能来照顾你,我跟你岀钱请个保姆吧。”女儿感动得泣不成声,“不用了,妈妈,我们自己来照顾。您把我养大都不容易,怎么能让您还吃苦呢?”不管女儿怎么拒绝,娴姐还是按月将“保姆钱”打给女儿。娴姐也不是什么单位什么企业的退休职工,就是一个捡废品卖钱的女人。老公挣钱养活两口子,娴姐挣钱帮衬女儿,似乎合情合理。到时候,他们两口子老了,不行了,女儿来照顾他们也是天经地义。他们仿佛就是在为“合情合理”与“天经地义”而不停地忙碌着。傍晚,夕阳朝西边落下,晚霞嫣红如锦。余辉落到娴姐身上,娴姐也在背着一个夕阳回家。老公卖完鳝鱼又进完明天卖的货,回到了家里。已经做好了晚饭,坐在院子里等娴姐回来。娴姐走进院子。老公急忙站起来帮娴姐卸肩。“今天又跑远了吧,这时候才回来?”娴姐说:“没有跑远,学的跳舞去了。”老公愣了一会儿,随后笑起来。“别逗,你,学的跳舞?”“不信?”“后脑壳都不相信。”“要不要我跳给你看一下?”老公连声发笑。“好好好,你跳给我看看。我正想看看你跳舞是个什么样子呢。”娴姐在老公面前又不怕丑,当真将刚才学会的《背夕阳》,在院子里跳了一遍。没有音乐伴奏,但音乐在心里响起,一样地准确无误。娴姐问老公,“我跳的好不好看?”老公开心大笑。“好看好看,这一辈子第一次看到,有女人为我跳舞,当然好看!”老公说的是大实话,理由坚强硬挺。娴姐说:“你过来跟我搭个舞伴。”老公说:“我不会。”“不会我来教你,好多东西都不是我教会你的?”这又是一句大实话。老公也有很多经验教过娴姐,只不过是没有像娴姐一样,经常挂在嘴边。按规矩,娴姐应该将老公的手按到她的腰部。但娴姐的腰很低,只能以肩代腰。娴姐拉起老公的手。“拉手。”娴姐老公的个子有点高,娴姐无法将手搭到老公的肩上。老公只能以腰代肩。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娴姐老公的右胳膊右手似乎很僵硬。仔细看,右胳膊右手有很大的毛病:胳膊是直的,不能弯曲;手腕是弯曲的,不能拉直。这是老公长期卖鳝鱼得的职业病:勾手。顾客买完鳝鱼之后,卖鱼人有一道重要“手续”:剖开鱼腹。卖鳝鱼的人将鳝鱼头部固定在一块小木板上,左手负责牵直鳝鱼胴体,右手持铁钉一样的尖锐物,两手一齐配合,用力从鳝头划向鳝尾。时间一长,卖鳝鱼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手腕痛疼的现象。只是,娴姐的老公卖的时间太长了,才成了这个样子。两个人拉拉扯扯,跳着属于他们自己的“背夕阳”夕阳落进小院,满处蓬荜生辉。
短篇小说         应该给蓝猫也装一个定位项圈  欧阳太太年纪越来越大,耳朵不行了,眼睛不行了,记忆不行了。唯一倔犟了一生的脾气不见改变。  她住的地方,本来是儿子买的商住楼,在一个大市场里面。儿子在做玻璃生意,准备时机成熟,搬到自家门面,好不出房租费的。没想到欧阳太太想来住,儿子就将她搬过来了。  欧阳太太说:“你们住的楼房太高了,起大风感觉在晃,上下电梯感觉也在晃。我不住这里了,我想住到大市场去。”  儿子说:“行。”  儿媳说:“这怎么行呢?这是我们留住做生意的?”  儿子说:“老人一般都不喜欢爬高楼,喜欢搭地气,有落地生根的意思。”  “哦……”儿媳明白了欧阳太太的用意。  门面原本是电动卷闸门,欧阳太太只要按遥控器就能上下自如。  欧阳太太对儿子说:“我想喂一只猫。”  儿子说:“行。”  不久,儿子向人讨来了一只小白花猫。挺好看,挺机灵,看到欧阳太太就喵喵喵的轻声叫唤。  然而,欧阳太太不喜欢。“我不要它,我要那种毛是深蓝色的,眼睛是黄色的。那天我在宠物商店看到过。”  儿媳惊叫:“那是法国蓝猫,几千块钱一只,好的品种上万。”  儿子说:“老妈又不知道有那么贵。只要老妈喜欢,买吧。”  蓝猫捉来了,欧阳太太像得了一个重孙子一样高兴。  可是,蓝猫喜欢逃跑,不声不响的。欧阳太太又不能整天关着卷闸门。  欧阳太太说:“儿子,给我装一道玻璃门。”  “好嘞。”这是儿子的老本行,儿子二话不说,压缩客户工期,呼呼呼地下午就装上了玻璃大门。  自此,玻璃门长期关闭着。人们走来走去,经常看到玻璃门后面,坐着欧阳太太和她脚边的一只漂亮的法国蓝猫。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欧阳太太经常手摸蓝猫的脑壳,“你怎么不老实呢?还想不想跑的?”  蓝猫似乎很享受,活动着脑壳迎合着欧阳太太的手劲摩挲。很多时候,蓝猫还会撒娇,主动朝脚前躺下,喵喵呼唤欧阳太太伸脚按摩。  每一次,欧阳太太都没有让蓝猫失望过。  蓝猫是一只公猫,它和人一样有第六感觉。平时有猫从门口经过,它不管什么姿态,不管眼睛看没看到,它一定会一跃而起,扑向门外的猫。门外是公猫的话,会相互呲牙咧嘴嚎叫,充满了战斗精神。它可能知道有一层玻璃保护,连门外体型巨大的“二哈”狗狗都敢“挑衅”。如果是母猫,蓝猫便“极尽能事”,细细的喵喵声,叫得欧阳太太骨头都酥软得受不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欧阳太太说:“那个叫你喜欢跑的?不跑的话,还可以放你出去跟它们玩一会儿。”  就是这样一只猫,欧阳太太把它当成了生活当中的一个重要配角。但它始终不老实,总想找一个机会溜出去。  欧阳太太出门扔了一趟垃圾,回来时拉了一下玻璃门。力量小了一点,地脚弹簧闪动了一下,又弹了回去,等于没关上。  欧阳太太的瞌睡来了,迷糊劲儿上来了,便爬上床睡起了午觉。  蓝猫的眼睛锐利,看到玻璃门没关,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它有些迟疑,还在门口蹲坐了一小会儿。看到对面车底下有母猫径直走过,蓝猫一声嗷呜,追了过去。  欧阳太太睡醒,发现蓝猫不在床边蹲守。  “猫咪……”欧阳太太呼唤,不见回音,“猫咪……”  一般两声,蓝猫不管在哪里都会及时出现。两声不见,欧阳太太心里发慌了,四处寻找。  当用手探摸出玻璃大门没关时,欧阳太太心间一惊,像用铁锤击打了一下,钝钝的,撕扯一样地痛。  欧阳太太告诉儿子,“我的蓝猫跑了。”  儿子说:“别急,蓝猫跑不远的。”  欧阳太太说:“不是我急,我是怕别人关住不放。你快回来帮我找。”  “好,我马上回来。”儿子正在装玻璃上车,准备出门给客户去安装门窗。  儿媳问:“你不上工地了?”  儿子说:“你和师傅们一起去吧。”  儿媳说:“我感觉你的母亲有点儿矫情。”  儿子说:“老儿老儿,老人有点儿这种现象很正常。”  儿媳说的矫情,是说欧阳太太喜欢使唤儿子干这干那。站在另一边说,欧阳太太不使唤儿子,又能使唤谁呢?能够使唤儿子,是欧阳太太的一种福气。  早年,儿子被人拐卖,是欧阳太太韧性十足,用了五年时间,硬是从一个陌生小山村抢回来的。当时,儿子已无记忆,不认识她这位母亲了。  母子俩在一个山洞里相依为命半个月,才躲过了一群山野村夫的搜寻,安全回家。  欧阳太太原本在食品厂上班,由于长期耽搁,工作丢了。  有一次,儿子得病,需要输血。老公发现父子俩的血型不对,老公也丢了。  欧阳太太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把儿子拉扯大。  现在,欧阳太太得到了回报。她喜欢使唤儿子,是在向人骄傲地展示幸福感觉。  儿子跟欧阳太太买耳环买手镯,她特别喜欢亮给人看。“你们看,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  喂蓝猫也是这种心态。  别人夸奖蓝猫,“这只蓝猫好漂亮啊!”  欧阳太太听了,如同听到别人在夸奖儿子孝心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儿子回来了,在大市场里一家一家地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们家的蓝猫?”  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整个大市场问遍了,都没有消息。只收到了一个效果,都知道欧阳太太的蓝猫不见了,碰到欧阳太太都会关心地问:“欧阳太太,您的蓝猫找到了吗?”欧阳太太说:“还没有呢?谢谢你们的关心啦。”因为蓝猫的丢失,人与人之间有了说话的由头,像比以前亲睦了许多倍。  一连几日,蓝猫没有回家。欧阳太太着急上火,牙齿发痛,眼睛流火,走几步还会脑壳发晕。  还真是上了年纪的人,不同于当年出门寻找儿子的那个时候了。  老公发现同儿子的血型不对号之后,欧阳太太承受了不白之冤。怎么会呢?自己又没有同第二个男人睡过?难道眼前真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吗?当初找到儿子,是凭脸相、凭感觉、凭脖子后面的一颗朱砂痣。  有一天晚上,欧阳太太跟儿子洗澡,发现那颗朱砂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儿子曾经说过,他在竹林里跑,被竹枝戳过脖子。那是一个小伤疤,结了壳壳。欧阳太太不愿相信。  儿子问:“妈妈,你在找什么?”  欧阳太太说:“没找什么。”  自此,欧阳太太便不再谈起“是不是自己儿子”的话题,她也没有能力再出去寻找自己的儿子了。  这种话题,在儿子面前也从不再提,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儿子丢失事件,她坚决认定“他就是我的儿子”。儿子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母子俩没有血缘关系。  寻了几日,没有蓝猫消息。儿子在周围贴了许多小广告,留下了联系电话后,回到玻璃店做生意。等不来蓝猫回家,欧阳太太决定自己出门去寻找。太阳落在大市场里,金晃晃的,眼睛都睁不开。汽车在欧阳太太面前穿梭,使她脑壳发晕。欧阳太太一时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去寻蓝猫,踌踌蹰蹰的。  大市场里的保安,在监控器上发现欧阳太太好像不在状态,急忙赶过来。“欧阳太太,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欧阳太太说:“我想去找我的蓝猫。”  保安跟欧阳太太的儿子打电话。“欧阳太太出门找猫去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反应特别慢。”  儿子说:“母亲最近一段时间,是有点老年痴呆症状。谢谢你,我知道了。”  儿子打开手机,点开一款APP,手机屏幕马上跳出蜘蛛网一样的地图。右上角位置,有几道红圈圈在慢慢移动,不停地闪烁。  那个定位设备就隐藏在欧阳太太的手镯里面,欧阳太太不会失踪。  尽管如此,儿子还是有些自责。他没有想到蓝猫会跑,应该给蓝猫也装一个定位项圈。
短篇小说 四月带来开花的消息        一、城里的蜜蜂老婆还在世的时候,老姚抽烟喝酒相当凶猛。为此,两口子经常吵架。老姚跟人说:“两口子嘛,今儿吵明儿闹。有劲吵就是好现象,就怕没得劲吵。”  有人笑他,“你这是什么歪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安逸些?”  老姚说:“是啊,这就是烟火气呢。”  “切,没听说过。”那人嗤之以鼻。  老婆不在了,没人管老姚,老姚反倒不抽烟不喝酒了。家里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那人见情,深有感触,“还是你说得对哩!”  缺了一个人,像少了一条腿,整个家庭就像“残疾人”了。  老姚有一儿二女,都不大。都只读了一个小学便无力负担,辍学了。仅仅只是这样,在村里都不会显得异样。因为那时候都穷,完完整整的家庭也有上不起学的现象,孩子们基本上都在玩。但老姚的孩子,需要下田大帮小衬,不然就弄不来吃的穿的。特别是看到田里一串“小萝卜头”在干大人的活,村里人的心里大多酸酸的,眼窝浅的人还止不住流出泪水来。  老姚有三兄弟,平时,二妈三妈几乎要换着班地到他家里料理家务。不然,孩子身上会长出虱子,床上会长出跳蚤来。  家里虽然有女人照看,生活也不至于走太多的样板。但总是干巴巴的,硬杵杵的,家里的那股生气总是回不来。老姚也知道原因,就是他缺一个老婆,缺一个真正能融进他们生活的老婆。  儿子有点灵气,穷则思变。用现在的话说,有点“触底反弹”的意思。知道继续这么“常规的”干下去,“翻身之日”十分遥远。在大家还舍不得几亩田时,儿子钻了出来,在村口开了一家小型农资门市部。小小门面,在村里人面前根本不起眼。有人置疑,“这么小的门店,能抵得过几十亩大田吗?”  还别说,不怕慢,只怕站。门店虽小,经不住细水长流,儿子就靠这个生存下来了。和跑步一样,大个子是一跑,小个子也是一跑,不分伯仲。儿子跑到了别人前面,先于别人进城开起了大农资公司。一年的收益,相当于整个村子的一年合计。村里再没有人“怜悯”老姚了,只是“瑕不掩瑜”地提到,“如果是老婆还在,应该是多享福啊!”  老姚进城,儿子孝顺,儿媳细心。孙子孙女喊爷爷喊得清亮甜蜜。店里生意淡季时,儿子还鼓励老姚同一帮老头老太太出去旅过游。逛风景区,吃开胃菜。  老姚似乎什么都不缺。有时,儿子带两包烟回来,故意在桌子上丢来丢去,老姚也不动心。  儿子劝说:“不吸,放在这里也是上霉。”  老姚说:“怕吸上瘾。”  儿子说:“不要紧,想吸就吸。以前是没得钱买,现在这点算小钱,不是负担了。”  老姚说:“还是不吸了,满屋的烟味,怕你媳妇嫌弃,怕孙子不喜欢。”  儿子又买来酒。“今儿晚上,一起喝一顿酒怎么样?”  老姚说:“不喝了,几十年没喝,早忘记了酒是什么味道了。”  老姚这也不欢,那也不欢,吃点饭也不说喜欢吃什么菜。虽说老姚走进走出笑呵呵的,儿子总觉得亏欠他,总觉得除亲情之外,还像缺一样“润滑油”似的。  傍晚,老姚喜欢往城郊走。那里安静,那里空旷。既有城市气息,又有乡村味道。老姚接受着城市新鲜信息,身上也刻着乡村记忆,郊外正是他适宜的去处。  四月份了,乡村里的油菜花应该开了,豌豆花应该开了。但今年究竟开得如何,却被隔绝在城市以外,似乎连四处弥漫的香气都被车水马龙淹没了。  老姚往郊外走,似乎就是一种期望,一种寻找。  在老姚的记忆里,他坐在儿子的车上,好像看到街道旁边,有人摆放过蜜蜂箱子。老姚还说过,“蜜蜂箱子怎么放在这里呢?这里能采个什么蜜?”  儿子说:“人家放在这里,肯定是有道理的。”  老姚似乎就是为了解开这个“道理”而来。  老姚在郊区转悠了半天,在一条条街道上“伸出手去”又缩回来,不断地肯定和否定。最后终于在一个汽车站院子后面一条夹巷道里,找到了蜜蜂箱子。  老姚不由得一阵兴奋。“原来躲在这里面呢!”  夹巷道里,很少有人行走,只有一些旅游大巴进出。蜂箱紧贴院墙,用一圈尼龙网隔护着。绿荫道上,扎着一顶军绿色的帐篷。门口的桌子上,摆了一排坛坛罐罐,装满了蜂浆在卖。  旁边树干位置,有个中年男人正在摆弄太阳能电池板。  老姚打招呼了。“老板生意好啊。”  “好啊您。”中年男人笑脸相迎。晚上出来的人,多是休闲散步之人。有时会围绕蜂浆产品看一会儿,聊得有气氛了,也会转换成顾客。“师傅出来散步啊?”  “是啊。你这些蜂蜜看上去黄亮亮的,好漂亮呢!是今年的新蜜吗?”  “是啊,是今年的菜花蜜,这不会有假。”  “可是……这里……”老姚用手朝四周扬了扬,“这里是城里,哪儿有菜花呢?”  中年男人笑了。“哦……你是说这呀。这个院子里就有一片菜花。那边院墙有一条缝,您从缝里往里瞄。”  老姚真贴着院墙瞄了。  院子里,有一片土地暂时还没有砌上建筑物,被一群勤快之人“捡漏”,种上了油菜。一片金黄,醉人眼睛。  老姚有一种“久违”的感觉。“这里的菜花还是太少,怎么不搬到乡下去呢?那里才是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边,那要产好多蜜呢?”  中年男人说:“是一样的,是师傅不太懂。蜜蜂,只需要告诉她开花的消息,她就会四处寻找,就会跟你带来新鲜的蜂蜜。”  “哦……”老姚明白过来。  四月,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也是给蜜蜂传递开花信息的季节。  老姚跟儿子说:“我想回乡下去了。”  儿媳有点发愣:“乡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幢老房子,还漏雨了。”  老姚说:“我回去整一整,修一修,住个几年没有问题。”  儿媳想劝阻,“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对吗?”  老姚有点儿尴尬。“不是。是我想回乡下去了。”  儿子拉了一下媳妇的胳膊。“不说了,就让老爹回去吧。”  “这怎么行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把您赶回去的。这个名声我背不起。”  儿子说:“你忘记了老爹和茉桂婶娘的事了吧?”  “哦……你好像讲过,我的印象不深。”儿媳还没回过神来。“噢……对了,人家不是已经找了老公吗?”  “这些年,老爹一直在关注茉桂婶娘的情况。说不定老爹又探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如果有好消息,那还真得回去了。要抓住机会,这件事我们要大力支持。”
短篇小说 满圈鸭蛋白花花的 张铁匠放鸭子,咋然听来,路数不对,有些怪气,不知所云。但泗水村的人听来,都是明明白白,面带笑容。说起张铁匠来,故事一溜一溜,大串大串的。张铁匠还在镇上农具厂当学徒工的时候,就没有正经正脑学过手艺。只晓得憨玩憨乐,憨吃憨睡,长特大一个憨个子。师父杨金刀问他,“你父母是干什么的?”张铁匠说:“是放鸭子的。”师父说:“哦……放鸭子的。十个放鸭子的九个万元户,难怪不得的!”农具厂关门时,师父和一帮徒弟也不得不散伙。临别,师父给每一个徒弟发了一个铁戳子,等于是发“毕业证”。上面是师父的名号:杨金刀,等于承认是杨金刀的门徒。每打造好一件铁器,师父会用铁钳夹着铁戳子,朝徒弟大声喊道:“来,盖戳!”徒弟站在师父对面,手握大锤,掂量好力道,照准铁戳子圆纠纠的屁股,叮地一锤,不能复锤。“杨金刀”三个字镌刻在铁器上,便成为这件铁器一生的印记。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张铁匠都估算不出轻重,戳的字歪歪杵杵,缺头凹脑,没个正形。师父发到张铁匠面前,铁戳子没有了。张铁匠问:“师父,您怎么少做了一个呢?”师父说:“不是少做了一个,实在是怕你败坏了师父的名头。学了这么多年,连个淬火技术都没有掌握到家。师父是不敢发个铁戳子给你,你还是回家跟爹妈放鸭子去吧。”淬火技术,看起来简单。就是把在火炉上烧红的铁器拿出来,往旁边水缸里一汆。发出一阵哧啦哧啦的响声,冒出一股青蓝色的烟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热铁味。再从水缸里拿出来,铁器上便多了一层铁屑。师父用小锤在非重要部位敲打敲打,铁屑飞溅而落,这件铁器就算完成了。关键是淬火有时机有火候,同样的钢材,淬火人不同,质量会有千差万别。张铁匠呆板迟钝,长久没有领略出淬火精髓。这项技术,又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不能和尺子一样画刻度。看着张铁匠一次又一次出错,把站在旁边的师父急得直跺脚。有了“杨金刀”的名号,张铁匠的师兄弟下岗后,多从事了与“铁”相关的产业。不是开铁匠铺,就是开五金门市部,都能冠冕堂皇地戳上“杨金刀”的签名,日子都还过得有模有样。只有张铁匠回到了泗水村里,接过父母的鸭划子鸭篙子,还有几百只鸭子,当起了鸭倌。喂养鸭子需要河湖多,稻田多。到了稻田扯草季节,泗水村的人纷纷热情邀请张铁匠。“什么时候,把鸭子拖到我家田里,帮忙扯一遍草啦?”张铁匠说:“好啊,后天过去行不行?今天明天有人定了。”“可以啊,一定记得啊?”鸭子一拖,秧苗缝里刚刚冒头的稗草、划皮子草、三棱草……被鸭子的脚蹼全部揉进了稀泥当中沤掉了。比人工扯草效果好之百倍。稻田里虫子蚂蚁又多,鸭子的嗉囊鼓起两边甩,产蛋量会激增。第二天早上,开圈出鸭,满圈鸭蛋白花花的,特别亮眼,特别喜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环境不改变,张铁匠的日子也能过得人上人。后来,农民开始种棉花喂鱼了。水田变旱田,低湖变鱼池。直接又让张铁匠“下岗”,没有收入来源了。这时,张铁匠已经结婚有了老婆。老婆能种田,但没得田种。张铁匠是城镇户口,还是靠爹妈的便利落在老家。这当口,爹妈过世也帮不到张铁匠了。老婆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呢?”张铁匠苦笑:“我也觉得倒霉。”老婆说:“张铁匠放鸭子,当初就感觉怪怪的。不放鸭子了也好,我们另找门路。”“我们找个什么门路呢?”“人人都喊你张铁匠,我们索性就在家里开一个铁匠铺。你的手艺是不是特差?”“也不是,只是不能使用师父的名号。”“镰刀铁锹篾刀火剪菜刀,你都会打啦?”“都会。只是淬火技术比师兄弟们差一点。”“这不要紧。又不是不能用,不用师父的名号,我们卖便宜一点不就行了?”人要生存,不能没有事干。张铁匠利用父母留下来的钱,置办了开铁匠铺的所有设备和原料。张铁匠掌小锤,老婆抡大锤,叮叮咣咣,一闹响半夜。张铁匠的生活之舟,又“扬帆启航”了。因为淬火技术不到家,带薄刃的刀具不敢在村里销售。比如菜刀镰刀,都是老婆骑着自行车跑到村外去卖的。怕乡里乡亲,跌了面子不好受。张铁匠的镰刀,连他自己都不情愿使用,恨不得跑到街上去买一把别人的镰刀回来。每次要使用镰刀了,他们就在提篮里藏一块油石头,钝口了就偷偷磨几下。可想而知,他的铁器生意也举步维艰。这就是“学艺不精”带来的严重后果。正在他们愁眉苦脸的时候,机会又来了。村里人开始外出打工,有人扔下田亩不种,几近荒芜。张铁匠喜笑颜开地接了过来,买牛置农具,开始种田。哪里知道,看像简单的种田也要和打铁一样,需要“淬火”技术。张铁匠不是老农民,对种田一知半解。老婆虽然能种,但也技术不全面。头两年,他们总是施肥过重,秧苗长势旺盛,结果招来稻飞虱。一片一片稻田像被火烧过一样,成为一层灰。老婆问他:“你究竟会搞个什么事?”张铁匠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自己精通干什么。年底,村里有人结伙宰猪,差一个身大力不亏的人压案板。“张铁匠,你来不来跟我们一起宰猪?”“宰猪?我能干什么?”“只要有一把力气,把猪压在案板上就行,升火烧开火你总会吧?”张铁匠笑起来,“这个我会。”如此这般,张铁匠又多了一个名头,“宰猪匠”。名头一多,引起了一个瓦工师傅的注意,他试探性的问张铁匠,“我们工地上缺一个挑砖上楼的,你有没有兴趣?”没想到,张铁匠一听,还叮上了。“这个没问题,我有的是力气。”于是,张铁匠又多了一个“小工师傅”的称呼。这时候,村里人多有感慨了:骑驴看唱本,张铁匠的本头还挺多哩!好像也是这样:每一次,张铁匠感觉“山重水复疑无路”时,总会“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么多年,张铁匠干这干那,虽然辛苦,但收入也不见少,日子过得好像不比别人差。明里暗里相比,仿佛还高过一篾片儿。就在前两年,张铁匠的一双儿女读完大学后,不声不响,在南方一个大城市开起了一家苗木花卉公司,承接大型园艺建设工程。忙不过来,要他们两口子过去帮忙。张铁匠说:“我能过去干什么?我又不会种花花草草?”儿女说:“管后勤,当保安,引小孩……事情多的是。”“哦……”张铁匠反应过来了。“还有这么多事可以干啊?”有他们帮衬一把,儿女们办事会轻松许多。一直模模糊糊、总感觉自己大半辈子过得憋憋屈屈的张铁匠,终于开窍了。像当年师父教他淬火技术那样,他终于融会贯通了。人活世上,只要能吃苦耐劳,不管干什么,总有一碗饭让你吃饱肚子的。有一段时间,张铁匠的脑海里,总是反复浮现一片高远的蓝天,一片绿油油的秧田,满河支楞起翅膀戏水的鸭子和满圈白花花的鸭蛋……泗水村的人纷纷说:张铁匠的鸭子放得好呢,放到大城市里去了!
短篇小说         一条弯弯曲曲的黄麻堤  自从镇里挖了一条新西荆河,泗水村就多了一条进村的路。骑车开车走新路,端直宽敞些,远些。挑脚走路选老路,弯曲窄小些,近些。  新西荆河,河宽路大,笔直笔直。一眼望去,路望不到头;头顶被树林夹出来的天空,朝远处延展,也一眼望不到头。  新西荆河解决了十多万亩水稻良田的灌溉问题,也解决了六万多人的行路问题。但是留下了几十公里弯弯曲曲的老西荆河,暂时还没有能力将它改造成良田。  有人试图用来养鱼,但两岸树荫大,落叶多,碱水重。喂的鱼,不泛塘的话,也会僵苗,始终长不大,只好放弃。  但不久,人们发现了老西荆河有一种妙用,可以用来泡黄麻。  黄麻细长细长,巅子可以伸手触摸到屋檐。剥下来的纤维麻是制作高档棉麻衣服和麻袋的不二材料,价格很高。可它需要一片宽阔的水域浸泡脱皮,还不能污染活水源。这样,老西荆河就成了“责任担当”。两岸开始大规模的种植黄麻,不仅增加了收入,也给乡村居民的生活习惯,多多少少带来了些改变。  黄麻一种几十年,种出了感情,种出了记忆。  有一段时间,人们下早谷秧,便喜欢从老西荆河里打些塘泥上来,铺在田角落里,甚至禾场上。黑色的塘泥养分大肥料足,秧苗长得清油白花。就像人们脸上,从内心里发出来的笑容一样。  有些人连给儿女取名字都沾上了老西荆河的印记。像黑妮,像泥宝,就是爹妈一高兴,给取出来的名字。也没有考虑儿女长大后,会不会带来“负面”影响。  没想到,首先“中招”的是黑妮。她自从生下来就是一身黑,几岁了上学了还是黑的。她妈责怪她爹,“好啦,你取的好名字啦,像吃荞麦粑粑长的。再黑下去,就黑的不好看了呢!”  荞麦,开的紫色花朵,凝重好看。结的籽儿是黑壳,形状呈角锥状,抓在手里不能攥紧,否则会伤手。它一般只是用来做有机肥料沤田,想收的话,一亩田也只能收个两百斤。磨出面粉来,麸黑面黑,做出来的粑粑也黑,用漂白粉都难以漂白。小麦面则正好相反,麸黄面白,做出来的粑粑也白。所以,泗水村的人,喜欢将长得白皙好看的子女喊着“是吃小麦粑粑”长大的。长得黑的,像黑妮一样的子女就喊着“是吃荞麦粑粑”长大的。  黑妮的爹满不在乎,“放心,女大十八变。她的身材好看,脸嘴好看,肯定是个黑美人呢。”  然而,黑妮长到一二十岁了,仍然像黑色玫瑰花。在多数崇尚“一白遮百丑”的小伙子们眼里,就起不来劲了。黑妮找对象,面临着难题。父母替她担心,她却信心十足。“你们放心,你们到时痛痛快快拿嫁妆出来就行了。”  黑妮心里有底,她喜欢泥宝。  泥宝和黑妮的名字一样,出处相同,但泥宝和黑妮长的路径截然相反。泥宝长得白白清清皮薄脂嫩,脸庞棱角分明,很有几分男孩的雄气和俊俏,是泗水村许多女孩心目中的如意对象。  可惜,泥宝看中的二秀却没看上他。二秀到镇里学裁缝去了,泥宝还经常去找她,以期得到芳心,但每次都是垂头丧气回来的。  黑妮看到泥宝的样子,暗暗有些开心,觉得机会始终就在眼前。没有二秀在前面噗噗地煮一锅夹生饭,她黑妮想都不敢想,和泥宝能有什么美好的故事。  那天,泥宝又进镇子了,骑着自行车从老西荆河堤上走的。黑妮急忙拿了提篮铲子从屋内出来。“妈,我去寻猪菜了。”  她妈愣着看黑妮,“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黑妮来到老西荆河堤上,半个小时寻了半篮子猪菜,早早地坐在黄麻林道路旁边,等着泥宝“夹起尾巴回来”。  有人经过,问黑妮:“你怎么坐在这里?”  黑妮说:“猪菜还没有寻满,歇一会脚再寻。”  来人一看路边的黄麻林,笑着说:“荒巴野地,小心点呢。”  黑妮一笑:“不要紧,我手里有铲子。哪个人敢瞎想,我敲掉他的门牙。”  从中午一直等到太阳偏西,始终不见泥宝的影子。黑妮的猪菜这么长时间寻不满,理由太牵强了,太有点遮不住脸面了。黑妮有点焦躁,有点坐不住了。“这个死泥宝,还在二秀那里寻死放骗吗?”  老西荆河堤弯弯曲曲,一堤黄麻林密密麻麻,两头各看不出一百米远,小路便隐进了弯弯曲曲的黄麻林里。  太阳从南边过来也好,从西边过来也好,在路上走的人都能找到黄麻林给予的荫凉,可以停在路边歇脚。  有时风来,黄麻林摇曳,还能欣赏到巅头黄麻花舞动的倩影,还能闻到黄麻浓烈的油脂香味。这是一种不停地向人们展示成熟的动作,只不过是还需要人来积极理解,需要人来深入体会。像黑妮在路上等候,期待回来的泥宝多看她一眼那样。  黑妮心急,试着往前迎了迎。刚刚迎过一个拐弯,她听到了自行车链条磕护板壳子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就是泥宝家的自行车。因为偷偷地关注,爱屋及乌,看着泥宝的自行车在哪儿,都觉得十分亲切。  黑妮急忙坐回到路边,假装不经意地用手里的铲子玩耍着铲路边的野草。  这么显眼的位置,不愁泥宝看不到。随便一个人,泥宝都要打一声招呼。何况还是一起读书的、一起玩大的、和二秀同庚的小伙伴。  泥宝问:“黑妮,你怎么在这里?”  黑妮晃了晃提篮和铲子说:“看不到吗?”  泥宝说:“我就是看到了啰,从来没看到你寻过猪菜呢。”  泥宝也是笔直,硬撮撮地揭了黑妮的老底,连一丝遮羞布都没留剩。  黑妮的脸红了一下。不过因为面孔黝黑,一点红色一掠而过,像釉光闪亮。泥宝没有细心,根本不曾察觉。  既然泥宝把话说到嘴边了,黑妮不想再弯弯曲曲了,索性亮开了说话。“我是不在寻猪菜,是在路上专门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想听听二秀是怎么说的。”  “唉……”泥宝一声长叹,“还能怎么说,还是老样子,失去信心了。”  “我就不明白,既然二秀已经明确表态了,为什么老想着去蹭小麦粑粑呢?蹭又蹭不到手?”  “小麦粑粑蹭不到手,荞麦粑粑又蹭得到手?”  “哎哎哎……”  听到黑妮反对,泥宝才意识到自己当着黑妮的面说错话了,笑着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你。”  “没有怪你呀,黑就黑嘛,我又不护黑。我是在说,你有蹭过荞麦粑粑吗?你有把眼光放在别人身上过吗?”  “有小麦粑粑哪个不想吃呢?”  “吃到了吗?再说追二秀的人又不只你一个,哪个又能保证她还是个好吃的小麦粑粑?”  “你好像话里有话?”  “我没有。”  泥宝沉默了一阵子。“黑妮,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只是不甘心。”  “现在呢?”  “不甘心也得甘心了。”  黑妮笑起来,“终于等到你小子说实话了。”  这时,路上有人过来了,就在拐弯被黄麻林挡住的地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泥宝说:“我们走吧,免得我们八字还没有一撇,被人看到了说闲话。”  “那就快进黄麻林吧。”  “进黄麻林干什么?”  “看你说干什么呢?我这篮子猪菜还没寻满。黄麻林那头背阳,黄麻还有嫩的。”哦……对,嫩黄麻叶子还可以喂猪。  泥宝将自行车往黄麻林里推了几米远,就藏得看不见了。黑妮和泥宝继续往里面走了二十几米远,两人也藏得看不见了。  泗水村年年种黄麻,年年泡黄麻。泡黄麻需要用泥块重压,沉入水里。年年取土,老西荆河快要填平了,水深有点不够了。人们担心泡不了几年,到时应该怎么办呢?  有人说:“要是有人从河里起塘泥下秧苗就好了。”  现在稻田不再采用这种古老的费工费时的方式育秧苗了。  不过,有一天,泗水村传来一个好消息:有一个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与村里签订了一份合同,要专门采购老西荆河里的塘泥。  村里的老百姓愣住了。“还有人专门采购塘泥?开天辟地第一次听说呢?”  也有人比较聪明地解释说:“你用塘泥下得了秧苗,别人用塘泥就做不了肥料吗?”  “哦……”泗水村的人如梦初醒。  这家生物技术公司透露了一下塘泥产品的用处,还真是用来制作花卉养植肥料的。  一条弯弯曲曲的黄麻堤,除了能种黄麻,每年压沉到水里的泥土,经过一年沤制,就变成了上好的塘泥。  一条弯弯曲曲的黄麻堤,体量巨大,凭泗水村的人取用,几辈子都用不完。  从此以后,泗水村的人种黄麻无忧,种得格外起劲。这些人里面,当属黑妮和泥宝种得最用心最开心。噢,黑妮和泥宝已经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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