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官恩的文学草堂

一生追逐文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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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尾椪柑

文学 02-23 08:39 阅读 2863 回复 3
短篇小说         尾椪柑    每一次把钱交给女人,女人都会把钱藏得没影儿。    男人担心地说:“我们老了,记性不好,小心藏得连自己都忘了。”    女人说:“放心。别的可以忘记,钱不会忘记。”    男人听了这话,隐隐有些不快。按女人的话尾子理解,老公还没有钱重要。    人往老处去,器官老化的顺序大致是:眼睛老花,耳朵听不见,记忆力衰退……生活较以前会发生改变。以前积累的一些经验,用不成了。现在的日子,要想过好,就得用心重新摸索。但好多人不懂,直杠杠地一马放过来,老年人的日子里就多了许多“锅碗瓢盆交响乐”。年轻人说老年人容易发火,说“老来无人情”,实际上是没有理解到位,到自己老时才会恍然大悟:哦……    男人曾试着翻箱倒柜寻找过,确实没有找到。男人耐着性子提醒,“别以为自己还像年轻时候的记性,别藏失手了。家里又没有别人?”    “防的就是你,哪个叫你偷偷买烟抽的。被我捉到了还不承认,还说是人家给的一根。”女人说话上了一条岔道,会嘀嘀咕咕一直岔下去。男人说得越多,招来的“锤子”越多。    此时,男人要么引导女人说些别的话,淡出岔道。要么拿出铁的事实一锤子将女人的话“钉死”。“你上次怎么就冤枉我了?”    女人笑起来,算是承认。    前不久,男人去找商贩结椪柑尾款,有零头,一般不好找零。男人间几句热套话一说,就有可能舍弃了。精明的女人,拿出四十块钱给男人,里面有元角分,商贩抹一分钱都没有机会。    男人如数将钱款上交。女人清完钱数,突然朝男人大喝一声,“站住!”    男人吓得一跳,“怎么了?”    女人也不说话,在男人身上的口袋部位一阵乱摸,什么也没有。    男人说:“你怀疑我藏钱了?”    女人说:“不是怀疑,是少了二十块钱,你是不是买烟了?”    女人管得紧,男人有时候会“被迫想对策”。比如,偷偷买一瓶饮料喝,会在到家之前,一口气喝完,扔掉空瓶,消灭证据。但一包烟无论如何都不能瞬间“消灭”呀!    男人又清了一遍钱数,“不多不少啊?”    “早上我给你的六十块零钱,怎么差了二十?”    “你早上给的是四十,怎么两个小时不到就涨成六十了?高利贷也没有涨得这么凶啊?”    “是四十吗?”女人依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骗我的话,小心点!”    这个小委屈,女人第二天才想起来是买了几袋洗衣粉的。不然,想女人这么快原谅男人,太阳从西边出来。    生活里,像这样鸡毛蒜皮的矛盾特别多。处理起来还蛮棘手,道道很多,方法很多,处理不细心,不老道,就会成为燎原火种,任其燃烧就无法收拾了。    女人处理此等“小过失”,自有一套成熟“法则”:得罪大人家(敬)一杯茶,得罪“相公”(说)一句话。此“法则”为千年古传,屡试不爽。    何况女人对男人露出笑容,远比一句话的内涵丰富多了!    有时候,“委屈”太大,俩人操作起来,还得小心翼翼呢?    腊月里,除了整吃喝,没多少事,男人女人们在一块儿聊天,聊着聊着,一时性起,也会梏起一桌麻将牌。    女人吩咐男人,“回家拿钱去。”    男人说:“我不知道你放在哪儿,我跟你挑两盘土,你自己去拿。”    女人说:“就放在我们睡的床底下。”    男人回家,在床上床下瞄来瞄去,连被子一床一床抱干净了,也没看到钱。    男人只好兜回来,“我没看到钱。”    女人说:“在床脚下面。”    女人藏钱藏出了新高度,任你想象都想象不到钱会藏在垫床脚的砖头缝里。    这回因为“事情紧急”,暴露了藏钱地点,下回就得挖空心思另找地儿了。    钱过了一遍男人的手,女人发现钱少了一百。    男人说:“你可能输给别人了。”    女人说:“没有,我没有输那么多。是你拿了就承认得了。”    这一下可比窦娥都冤了,因为没有证据可讲,一百元,可不是小委屈了。    女人不依不饶,日里夜里吵。男人又生不出来这一百元,只能硬挺身子让女人吵。女人吵的声音又大,像喊山。    太吵人了,吵得耳朵发麻,吵得无处安身,男人只好拿起修枝钳上山去。    山上大片大片的椪柑田。椪柑树过冬也不褪色,仍然满坡满岭郁郁葱葱。    收获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枝头怎么还挂着黄澄澄亮闪闪的小椪柑?超市可是几块钱一斤呢?许多走亲戚路过的城里人看到后,无不发出疑问,都跃跃欲试,想跑进田里过两把采摘椪柑的瘾。    每逢这种情况,男人会说:“摘吧摘吧,只要不乱折枝桠。”    这也不是男人大方,这是尾椪柑,是选剩下的,经霜打过,一钱不值。每年会结合整枝打桠,剪掉这些尾椪柑,一点不碍事。树底下环绕杆脚挖的半条小沟就是打算埋尾椪柑和肥料的。    不过,一般整枝会在过年以后的春上,结合施肥一起打理。人勤春早,人闲,现在打理,分两步走也无所谓。    男人一连几天开门就上山,他不能留在家里“拱火浇油”。让女人在家里整吃的喝的,自己消气,比什么方法都灵验。他明白,女人只要过了这道坎儿,就会反过来讨好他。    真正过日子的夫妻,给你多大委屈,那就是准备回报你多大爱意。你就偷着乐吧!    有时,日子过成了“精”的两口子,还会把这事当着机会利用一把,会“上竿子”搂着火。掌握分寸,耐住性子,不愠不火。性子好的人,搂得时间越长,收获越多。像烧窑一样,底火熬得越好,砖瓦才越烧得透,成品才越多。    男人上山,也有借机搂火的“嫌疑”。    山头与家隔一个山冲,在这边椪柑树丛能看到屋门口的一切,能听到女人跟邻居说话的声音。    后来,女人跟当场子的三个牌友“清账”,证明那一百块钱确实是她输了。    男人的“冤情”洗白,得赶紧认错。    女人想找由头跟男人讲一句话,没逮住机会说出口。    女人想在晩上跟男人笑一下,男人上床倒头就睡。    女人把饭做熟了,如果男人在家里,会将瓷碗敲得叮咚叮咚响。如果男人远在山头,女人就将锡质狗钵盆子敲得山响,并大声呼唤狗狗上食。    男人就知道可以吃饭了。一连几天这样,男人仍然绷着脸。女人的耐心用完,起火了,拿起枕头,朝男人一阵乱摔,“装你个锤子,你是讨打!”在外人看来,又像是吵架。    火候到了,男人不能再绷脸了。再绷,物极必反,就真的伤感情了!    女人说,绷一天脸,掐三下。男人被掐一下,就大声叫唤一声。女人就不敢再掐了,深更半夜,怕旁人听见笑话。女人将此事当作“故事”,得意地跟外人讲:打了他一顿,就老实了,就乖乖听话了。撩来一阵阵哈哈大笑。日子虽然不是靠吵架过的,但吵起架来了,日子是不会停下脚步的。男人女人吵了一回架,使得女人在家里把过年的东西,早早地准备好了。使得男人将山头的尾椪柑提前剪完了,整整提前了一个季节。尾椪柑剪完,满山头只剩下一种纯净的绿色,看上去气派多了,漂亮多了,到处都能感受到一种蓄势待发的劲头。

小小说: 天性回归

文学 02-19 16:38 阅读 4664 回复 2
#疫情封路,猫粮断了,给人一个教训。"指望别人帮忙"被拒,促使老丁和老婆改变生活态度,变得积极有为,让猫性也正常回归。 关键词:疫情,猫粮,老鼠。小小说        天性回归    疫情期间,猫粮快要断了。    老丁责怪老婆,“叫你从坛子口紧起,你不听嘛!"    从坛子口紧起,是老丁母亲的话。小时候缺衣少粮,母亲就是依照这则经验,养活了他们几兄妹。可老婆不听,仍然将猫粮一把一把喂给那只养了许多年的猫:冬冬。    猫粮是老丁从网上买回来的。网上可以买来吃的喝的用的,不用出门逛超市,又还安全。疫情突然封路,什么也来不了,老丁一下子没辙了。老婆养成不节俭的习惯,与老丁有很大关系。老丁退休前是企业高级工程师,退休工资很高。平时家里生活用品从没有间断过,老婆只操心过剩的物资怎么处理。所以既便老丁唠叨只当耳边风。    现在是什么时候?以为还是平常时间?有钱也难买呀!没办法,老丁只好打电话给一个熟悉的大型超市经理,问他能不能帮忙进点猫粮回来卖。猫粮是冷门商品,一般超市都不卖。也许是过于熟悉,也许是有点忙,超市经理回话少了几分礼貌,"现在什么时候,还管猫粮?人吃的都忙不过来!"     老丁老婆说,"给老李头打个电话。他家喂的有猫,肯定有!你跟他关系那么好?匀一点给我们。"    老丁与老李头是“三友”:猫友、钓友、酒友。凭他的了解,老李头一般都备有大半年猫粮。居安思危,这次派上大用场了!    谁知,老李头回话说:“老丁,你也知道,我一个孤寡老头,拿‘欢欢‘当老婆。你说,我能拿老婆口粮送人吗?”    老丁老婆一摔围裙,“好你个老李头,再也别想来我家蹭饭了!”    意识到问题严重,现在紧口已经来不及了。一次半把也感觉见底越来越快,冬冬也饿得喵喵直叫。"老丁,快想办法呀?"    "我有什么办法?满屋老鼠跑,它都不知道去捉一只?"    冬冬养尊处优,早已丧失捕鼠能力。老鼠在它面前跑来跑去也懒得睁一下眼。鼠患严重时,老丁气不过,买了几个鼠笼子捕了几只才安宁几天。   "对呀,我们来捉活的喂它!"    老丁觉得有道理,猫子吃饱了不抢食,快饿死也不抢食?何况猫吃老鼠是天性哩!    谁知,世间事真令人费解!老丁捉来老鼠,扔进一个大盆子里。虽然老鼠吓得筛糠,可冬冬竟然和老鼠玩起“躲猫猫”来了。    老丁无可奈何摇摇头。老婆抱起冬冬,心疼地抚摸,"冬冬呀,不能看着你饿死啊!"    老婆开始半粮半饭喂冬冬,但冬冬有一口无一口,饿得奄奄一息。    老丁说:“悔之今日,何必当初!"    老婆没好气地说:"只知道埋怨,没去积极想办法。去菜场买两条鱼回来,煮了喂它。"    "老鼠都不吃,还吃鱼?"    "猫子吃鱼是天性!"这个时候了,老婆还犟!冬冬已经被他们喂得改变了特性,还不承认!    果然,连人都吃得的鱼,冬冬不闻不问。可想而知,冬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了!一场疫情让老丁两口子“揭皮露丑”了。一个懊悔没有从“坛子口紧起”,一个懊悔没有像老李头一样“防患于未然”。好在时间不久,疫情封锁解除,老丁急忙从网上买了一堆猫粮回来,算是救了冬冬的命。老丁除了吸取教训,和老李头一样长期备着半年的份量之外,还下定决心,一有时间就刻苦训练冬冬捕捉老鼠的能力。老丁买回一个大铁笼子,将活捉的老鼠和冬冬一块扔进去,故意少喂猫粮。饥饿“唤”醒了冬冬作为一只猫的天性,终于将老鼠吃得连尾巴都不剩。大半年之后,冬冬回归天性。看到老鼠就会奋勇上前,翻箱倒柜地都要找出来“消灭”掉。老丁买回来的鱼时刻都要记着放进冰箱,不然就要被冬冬寻踪而来找到吃掉。当疫情再次来临,老丁他们做了充分准备,轻松面对,无所愄惧。
短篇小说         取好名儿想好事儿午饭做好了,牵花本可以打电话叫老公和公公回到家里来吃饭。她今儿不想打了,她想带着两个孩子开车出门溜一圈儿。过年过来,气温一直很高,地里的油菜和小麦发疯一样地长。如果小麦过早拔节,油菜过早开花,就会减产减收。今儿一早,两爷儿顶着大太阳,开着拖拉机,拖了一车家伙什下地辗苗中耕喷药去了。按平常习惯,老公何铁牛出门时随便交代了一声,“中午打电话的时候,多打一会儿。我怕拖拉机轰的轰的听不见。”牵花说:“今儿不打电话,我跟你们送过去。两个孩子闷在家里时间长了。”“也可以,一道两遍。”牵花的主要责任是带两个孩子玩儿。一个六岁半,抢着上了小学。一个三岁半,马上要上幼儿园了。一有时间,牵花就喜欢开车拖两个孩子到处游逛。对待孩子,她很开放,她小时候没玩好,想在两个孩子身上找补回来。今儿野炊,明儿玩泥巴,孩子的天性就是玩。农村的幼孩,很少这里那里报班培训,放到野地里,让大自然熏陶,一样聪明伶俐。牵花今儿送饭,还有一件事儿要做:跟老二正式取个大名,上幼儿园不能老喊小名啊。老二是个丫头,本不想生的。牵花看到城里的几个老表都生了二胎,她心里痒痒的,在老公面前撒娇,“老公啊,我也想生一个姑娘,想看看她是不是跟我一个样子?”何铁牛担心,“生儿生女说不准,如果二胎又生个儿子怎么办?”这世事真说不好,爹妈生牵花时,害怕生姑娘。爹认为妈会生一个儿子,连名儿都预先取好了,叫“牵牛”。一看生了个女儿,爹的脑壳耷拉到了胸口。妈求着爹,“好歹取个名儿吧?”爹说:“就叫‘牵牛花儿’吧。”妈说:“哪有四个字儿的?”爹说:“我懒得想了。”爹也不是真不愿意想了,他想后面生儿子。但村里叫“招娣”“望儿”的太多,穷尽了,他不想取重叠,费点儿劲显得特别,显得响亮。人们叫的时候嫌麻烦,就简称为“牵花”了。仔细总结人们取名儿,还蛮有趣,好像都与心里想的事儿有关。拿何家来说,解放初期,曾祖父想得到一块地儿,跟祖父取名“土块”。过了不久,土地改革,真分到了几亩地儿。祖父很想有自己的田自己的牛儿,便跟公公取名“水牛”。不久,土地联产承包,集体真分了一头水牛给何家。公公看到大型国营农场“铁牛滾滾”,心中羡慕,便将老公取名“铁牛”。不久,政府送农机下乡,财政补贴,“半卖半送”,何家又达成了心愿:有了一辆四轮拖拉机,坡里水里,能上能下,大小配套农机一满屋。何家真的像跟牛杠上了,连跟儿子取名时,由于惯性思维,总想跟“牛”挂上钩。牵花看老公抱着儿子,公公在一旁伸手逗弄,觉得像有三头牛在一起耍欢儿,忍不住笑了一声。何铁牛问:“笑什么?”牵花怕说出来对公公不敬:“没笑什么。”直到公公出去之后,牵花才说出口。何铁牛受到牵花启发,如醍醐灌顶,“好名儿,真是好名儿!就叫犇犇,何犇犇,好听又带劲儿。犇犇,代表牛事儿多得起堆儿了!”牵花听到这名儿也笑了。她的名儿叫牵牛花儿,三头牛让她一起牵着走,太有趣儿了!老二一个女娃儿总不能跟牛沾边吧,总不能取四个牛的名儿吧。一家人想了半天,脑壳都想破,想不来名儿,牵花就随便取了个乳名“丫丫”。一喊三年多,成了非解决不可的“问题”。“犇犇,丫丫,我们跟爷爷爸爸送饭去了。”牵花喊出一双儿女。犇犇大些,懂事些,“妈妈,我跟你提饭盒吧。”“好,小心看着脚的,别摔了。”“知道。”“丫丫,你去拿车钥匙。”“好嘞。”丫丫像小松鼠一蹦一跳跑去拿来车钥匙,灵巧地跑到白色小汽车旁边,哗啦一声,打开了车门。小兄妹俩在车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不用牵花吩咐不扯皮,都不声不响地爬上车坐好了。丫丫性子急一点,催促牵花,“妈妈,你快点儿啊!”“来了。”牵花收门上锁,本来动作很敏捷,但两个孩子一催,倒还手忙脚乱。匆匆往汽车这边过来,又忘记放在脚边的另一个饭盒了。牵花钻进车里,坐了一会儿,是在放松,准备开车。丫丫又在催,“妈妈,你快点走啊?”犇犇说,“别闹,妈妈在系安全带。”丫丫叽叽喳喳,特别像门口树上的小鸦鹊子。生丫丫时,何铁牛紧张地守在产房外边。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分不清是男是女,问护士。护士说:“恭喜你,生了一个千金!”儿女双全,人生无憾!何铁牛兴奋得不能自制,拱起双拳,“谢谢谢谢!”有一个犇犇上学,已经把何家人忙得团团转了,现在多了一个姑娘,何铁牛肩上的担子更重。意味着他需要下更大的劲,种更多的田,动更多的脑筋多挣钱了。曾几何时,乡村学校都收到了集镇上,孩子们上学下学,完全得用一个大人陪送。丫丫要上幼儿园了,他们一家人正在愁,牵花就是累断腿也跑不过来了。他们迫切希望学校就办在自己身边。没想到,他们想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村里有一位女大学生回来开办了一家幼儿园,让他们舒了一口长气。一路顺风顺水,是不是丫丫要读书的时候,村里也会恢复办小学呢?他们的村子,原本是围绕一条弯弯曲曲的老河而居。东一户西一户,散得很开,占的地儿大,荒坡野堤多。生活在里面的人,眼界被深林荫蔽,看不到多大的天看不到多大的地,心胸不宽润,日子过得艰辛。穷则思变,政府集中精力,挖了一条直河取代老河,生活才随之改变,人们纷纷搬迁到了新河堤上。新村很美丽。一色儿的两间两层带帽儿的楼房,门口几十平米的场坝,宽阔得让城里人无法想象,无法相比。出门口不到二十米远,连着一条刷黑公路,朝外面跑,五省通衢。一条日夜淌水的河流通江达海。道路上的景观冬青树,四季常绿,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婆娑翩跹,沙沙作响,温和而又深情。农村的路和城市里的相比,是另一种韵味。农村的车比城里少,不需要红绿灯管控。车在路上跑,人在画里游,心情开朗,爽得无比。这条路上,有许多人开门店做生意。牵花有一手裁缝手艺,也想利用家里的房子开铺子。无奈,一双儿女束缚了手脚,条件不成熟,只能放弃,只能三门之一在嘴边念叨一下。经过幼儿园时,牵花特意停了一会儿。幼儿园已经装修完毕。一个大院子,封着栅栏门。半圆拱形门楣上,几个铭牌字,充满了星星般的动画效果。院子里有孩子们玩的大型玩具,院墙没有遮住,从上面冒出来了,让人看着很气派。后面一幢大楼装扮得像“白雪公主”的宫殿,逗引得人们充满无穷的幻想。看样子,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开学了。“丫丫,这就是你的幼儿园呢?”丫丫趴在车窗上看幼儿园,“妈妈,那是白雪公主住的地儿吗?”“是啊,我的丫丫马上要变成白雪公主住进去了。”犇犇刚刚从这些“宫殿”里出来,对幼儿园不感兴趣,倒是对野外充满特别的好奇心。“快走吧,妈妈。”“好,快走。”进村的老路也是用混凝土打的好路,村里还有一半人没有搬出来。牵花家比上不如,比下有余,属于第一拨搬出来的人家。这条混凝土路可以一直通到田边。搬完了的老河堤,都及时被推平填满,造出了新的田地。这个工程量相当大,正好利用上国家每年下拨的整治乡村环境的专用资金,能逐步将田亩整理成了“垸成块,田成方”。何家就从新整理的田亩中分得了大几亩,收入翻倍增长,他们才能有信心生二胎。母子三人像踏春一样在田间地头兜兜转转,路边无数小花热情相迎。如果过一段时间来,路边还会有菜籽梗儿向车窗内伸进手来与你热情相握。两边夹道而来的是一片片开阔的油菜田和小麦田。油菜和小麦是大宗作物,适合大规模机械化耕作。适合以多取胜。村子里有许多人外出打工,何家人便借机将田亩租赁过来,连垸成片,有了很大规模,让人惊叹。这两天,何家两爷儿一直在忙活。昨天刚刚在油菜地里中耕完成。油菜田被中耕器翻晾起土壤,滤掉了富足的水分,抑制了长势。由于升温带来的冲劲,全部转移到根基以下。一眼望过去,一抹平阳,株株菜苗,粗粗壮壮,看不到令人担心的早花早苔。只有这边的小麦还在与何家父子赛跑。何铁牛用遥控器控制着无人机,在喷施一种控旺苗促分蘖的“多效唑”药液。公公在忙着取药兑水。“何铁牛,开饭啰……”牵花朝田野里叫喊,像高音喇叭。“听到了。”何铁牛拎着遥控器直接过来了。他给无人机设置好了程序,人歇机不歇。药喷完了,无人机会自动飞回来加上药水再接着干,分毫不差。犇犇和丫丫很熟练地从后车厢里忙着往外拎小桌子小板凳。这一套本来就是野餐用具,放在后车厢没动。这会儿正好又派上用场。以前,何家两爷儿在野外就餐,从来没有这么高档过。席地一坐,两脚一盘,就可解决一餐。现在高桌子低板凳,加上有牵花和两个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吃起来自然开心不已。太阳下面,庄稼地边,郁郁浓香里,绿色葱翠间……还有什么日子比这样过得还要醉人?他们边吃边聊。牵花说:“你们边吃我边跟你们说个事儿。丫丫马上要上幼儿园,取名的事儿不能挨了。”何铁牛说:“是不能挨了。爸,你当初说仔细想的,想好了吗?”“是仔细想过了,你没看我连字典都翻烂了。我还是喜欢牛,却找不出有四个牛的字。”公公一辈子,对牛的印象太深了,他觉得好日子都是“牛”带来的。“四个牛的字是有,现在的字典很难查到,只有《康熙字典》里有。念‘群’。但不适合丫丫呀!”按照何家给子孙取名儿的习惯,公公说:“看你们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再联系起来想一想。”“那您是什么愿望?”牵花问公公。“我呀?巴不得你们还生两个,多凑几头牛。”牵花笑起来。牵花倒是想,但他们不敢。牵花问犇犇,“你有什么愿望没有,可以提出参考?”犇犇说:“有啊。我想造一艘月亮船,飞到天上去寻找月亮冰川。”这孩子最近被动画片《西西兔闯月亮冰川》吸引得很深。何铁牛问牵花,“你有个什么心愿?”牵花说:“我很简单。希望丫丫幼儿园上完,村里能办起一所小学来。其实村里已经有办学条件了,每天往车上塞的孩子越来越多。你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望就大了,难以实现……”何铁牛看到许多城里人喜欢往农村跑,看农民种田时喜欢亲自动手,连乡下人烧火做饭都觉得是稀奇,要亲力亲为。何铁牛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做观光农业。基础是有,热情也有,关键是不知道怎么弄。这些愿望又想体现到女儿的名儿当中来,不管是集中体现,还是选择性体现,都是左难右难。这事儿横在何家人心尖儿上了,又急迫,又急人。究竟取个什么好名儿呢?中国作家网-会员在线  https://vip.chinawriter.com.cn/       (今天有效)取好名儿想好事儿 - 杜官恩的文学草堂的作品集 - 中国作家网  https://vip.chinawriter.com.cn/member/dsnl2007/viewarchives_261003.html(长期有效)
    短篇小说        让背景温暖一些美丽一些        (《好事儿今儿开了头》姊妹篇)    女人不同于男人,男人可以一直豪情万丈,一直大爱于江山社稷。而女人生来就兼顾了种种风情,兼顾了大爱小爱于一体。两者之间调换或者统一,全依赖于环境与心情,包括爱情。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治医生马明月,听科里的护士们讲到一个熟悉的同行殉职的消息时就是这种感觉。她没有控制住眼泪,她怕同事们看到,借午饭后短暂的休息时间,来到了门诊大楼旁边的小公园里。这里没有人,她可以尽情地流泪,可以流得像湖泊一样多。    当年,老院长的决定无比正确。城建局想利用这块湖泊与公园连成一体,贯通水系。老院长说,公园你可以修,但使用权不属于你。城建局的人说,可以,反正是给人休闲娱乐的。正因为老院长的霸气,给医院职工谋下福利,医院才能在紧邻湖边的院墙上开一道小门。职工们紧张工作之余,能从小门溜进公园,溜达散闷,舒缓情绪。    疫情期间,公园的作用尤其明显。医院在小门口加派了一个保安把守,像摄像系统一样辨别进出人员,与医院无关的人士便加以拒绝。    担心嗓门掺杂哭碎音,马明月穿过小门时,没有主动和保安说话。尽管马明月戴着口罩,保安还是从身形上认出来了。    “马医生下班了。”    马明月点点头。    “是不是谢师傅约你见面啊?”    最近有不少职工与家人视频时,都选择到小公园来。保安笑了笑,为她打开了铁栅栏门。    出于礼貌,马明月回了保安一个很勉强的微笑。但泪与笑凑合在一起,显得有点儿心酸。    以前,马明月会抓紧时间补觉。自从入住医院之后,上班就没了准点,加班拖夜是常事,人们累得只想用睡觉补回体力。尤其急诊科,是全院最苦最累的地方。只要进来病人,不管发不发热,都要全身防护,严阵以待。穿戴防护服的时间比其他科室要多得多。一身防护服上身,一切与过去截然不同。看不清面目,认不清人,逼迫医生护士在后背写名字,免得耽误事情。行走迟缓,像企鹅一样,有拃起腿胯子歪不动的感觉。人们常说“手像脚”,这回,他们真正体会出了这种笨笨的感觉。平时能够十分流利做完的一件事,现在多用一倍时间,效果还没有原来好。像扎针,会无端引来护士和病人的紧张感。    让人更不好受的是,防护服太沉重,太密闭。人动不了两圈,就浑身大汗淋漓。医院职工患颈椎病的人越来越多,胸闷气短的人越来越多。    医院女职工比男职工还多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几个月下来,头发长了没法修剪。    尽管医院房间有空调,温度恒定,但防护服容易上气水,头发湿得相当“狼狈”,看得到汗珠直垮,经常要花时间整理。在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刻,不仅累赘,还是沾染病毒的敏感地带,无故增加职工风险。有人用旧手术刀割,有人用指甲钳剪。职工们迫切需要有谁来解决这个难题。院领导也很重视这一前所未有的情况,史无前例地召开了院务会议,特意安排院办丁主任积极协调解决此事。    马明月的老公谢比尔正是理发师,这几个月关了店铺,参加了社区志愿者服务队,义务为小区居民服务。也有几个月没有见到马明月了,虽然手机微信视频能相见,但穿着防护服操作不方便,因而相见格外珍贵,让他们思念无穷。    听说医院在招募理发师志愿者,谢比尔来了兴趣。“这正是能见你的机会。医院怎么招募,在哪里报名?”    马明月立即后悔告诉谢比尔这个消息了。医院是什么地方?战斗最前线。马明月宁愿自己身先士卒,也不能让爱人冒这种风险。她“严辞告诫”谢比尔,“你想都别想,老实呆在社区。”    谢比尔说:“你也想想我的心情,你在医院干了那么长时间,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能让人放心吗?”    “我天天在和你通话,正是想告诉你我很好啊!”    “但你为什么不愿意开视频?”    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开过视频。医院有规定,不准随便向外人泄露医院内部情况。再加上自己也确是一副倦容,让家人看了更加担心。    “好吧,今天中午,我到旁边小公园里,我们见一面。你随时听着手机响。”    “好嘞。”谢比尔高兴得像个小孩,“到时,我把父母叫到一块儿和你说话。”    只是没想到,午饭时,大家听到了那个不好的消息,都没有吃好饭。    马明月将自己拾饬了一番,来到了小公园里。    疫情僵持的时间,正是三月。    小公园里,景色很好。那湖那树那“琴岛”,只为马明月一人摇曳生情。    以前,华灯初上,花前月夜,小公园内人头攒动。马明月总感觉,湖心那座人工岛屿出现在眼前,不合时宜。她想,如果这里留一大片湖水,该多么空旷,多么开阔呀!任何人的心思都能装下,不受惊扰。    现在看来,却有另一番感想。空旷的另一种说法是空虚空荡,在这种特殊环境下,还是有一个岛屿立在那儿,让人觉得充实、踏实,不会滋生慌张情绪。    马明月在“110”路口的“春风发屋”剪了一次头发,对老板谢比尔产生异样情愫之后,她自己都没弄清是什么样的感情。慢慢咀嚼慢慢品味了很长时间,以至头发又变成了“马尾巴”。    护士张布欣问她,“怎么不去‘春风发屋’了?”    马明月佯装轻描淡定地说:“懒得去了。”    “谢师傅还在问你呢。”    马明月不好作答,只好嗯嗯啦啦,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啥。    直到有一天,她们下晚班回家,走出医院大门。    街上一片灯火辉煌。    张布欣突然惊讶地大声叫唤,“咿呀……马医生,你看,对面是什么?”    对面新开了一家发屋,门楣上几个霓虹字“春风发屋”熠熠生辉。谢比尔站在门口望着她们在笑……谢比尔从“110”路口搬到这里来了!    “马医生,好浪漫喽……人家追到门口来了!”    马明月笑起来,说不清是认为谢比尔任性呢,还是感激谢比尔的真情?    “搬店求爱”传为佳话,把他们的爱情扶上了一匹快马。    小公园里的美好景色,渐渐抹去了马明月内心的一些伤感。她顺着一道回廊栈桥慢慢回转,慢慢看两边桥下的流水。    流水清澈透亮。桥下,一群红鲤鱼跟着她的脚步移动,摇头晃脑。平时,她也见过这些观赏鱼,也没感觉出有多可爱。今天看来,却有了异样感觉。能够感觉出它们的热情与活力。也许是来逛公园的人少了,它们也感到了寂寞,看到有人过来,十分高兴,十分欢快,十分急切地展示着它们的灵动。    眼下,马明月太需要这些带有灵性的生命给她带来欢乐了。    昨天,院办丁主任给她发来微信,“马医生,什么时候方便,请到办公室来一下。”听口气比较正式,一定是公事。    “你确定没有发错?公事应该先找科主任呀?”    “没错。”    马明月疑疑惑惑来到院办。    丁主任开门见山地说:“你也知道我正负责招募理发师志愿者的事。现在事情都挺多,我们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我记得你曾跟我讲过,你老公小谢是一名理发师,是吗?”    “是啊。”马明月这两天一直避着丁主任,就是怕提醒他,还是没有躲过去。“我听说市局组织了一批志愿者……”    “是啊。可是安排给我们医院的时间是半个月以后,我们等不及,现在压力很大。职工们都希望尽快解决这事。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动员小谢帮忙组织一个志愿者服务队?”    “他正在小区当志愿者呢?”    “我知道,这不是问题。如果他愿意,我们会向上级申请调配。”    马明月没有作声。    “当然,这需要自愿。你们先商议一下,明天给我一个答复。”末了,丁主任恳切地说:“特殊时期,我们需要勇敢者!”    马明月一直将手机攥在手里,电池充得很足。她一直犹犹豫豫,没有想好怎么跟老公商量,怎么跟父母交代。家人这么急切地想跟她见面,就是在担心她的安全。要把家人从相对安全的社区拉到高风险区域来,实在是难下决心。她知道家人已经聚集在了一块儿,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短短十几米的回廊,马明月徘徊了半个多小时。回廊那头,就是以前不怎么入眼的“琴岛”。    三月的阳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如既往地热情照耀。明显地能让人感觉出一份热量,一份鼓励。    面前的一湖碧水,倒映着鳞次栉比的大楼和青绿色的树影。如此宜人,如此迷人。    马明月的心情受到美好景色熏染,开始逐渐好转。    结婚后,马明月拉起谢比尔的手左看右看,“你的一双手怎么那样灵巧呢?怎么有那样大的魅力呢?怎么就能将头发整出那样多‘花儿’来呢?”    谢比尔一笑,说:“你这全是些傻问题。你的一双手也很有魅力呀?我就佩服医生的一双手,手到病除,说的就是你们。”    两夫妻相互“吹捧”,惹笑了马明月,就如同看到眼前的“琴岛”上,那些竞相开放的花儿。坐在一个人的公园,她的脸上不再有忧伤。    这时候,手机响了。马明月翻起手机看时又挂断了。    这是谢比尔着急了,约好的时间,半天等不来,心里很惦记。挂断电话的意思是,如果马明月正在忙,就不想打扰她。家人真是惆怅两难!    马明月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当镜子用,又认真整理了一次面容。经过刚才一番心路历程,她的脸色比原先缓和了许多,可以轻松面对家人了。    她又打开手机背后的摄像头。对着“琴岛”,一点一点,移动取景,试看。她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画面,让背景温暖一些,美丽一些,将热情的三月呈现到家人面前。    她终于打开微信视频。见到镜头里的一家人时,马明月心里涌起一股潮水……
 短篇小说         想和番薯一起开心而笑    一块薯田,男人帮忙下了种苗,就可以忙一年上头,可以等年尾,男人回来再帮忙起薯田。    从塑料膜育苗,到剪藤培苗,到大田移栽,到翻藤压苗,到疏清冗苗,到掐苗挖薯,到起田下窖,过程多得不得了,不是真农民真说不清每个步骤。    男人打工回来了,带回来一张灌得满满的银行卡。明年,女儿读大学的钱有了,人情苛费有了,剩下的柴米油盐用不完。加上女人小挣的,还有部分落存。    男人回来了,身板依然结实硬板,像铁塔一样高,恨不得撑破屋顶撑破天。    一个女人,眼光不高,心气儿不高,普普通通,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男人回来了,喜欢惦记河边的那块薯田。快要过年了,番薯要起田,要耕熟地块,好上农家肥,培肥土壤,明年开春好继续种番薯。    番薯分白薯和红薯两种。女人喜欢种白薯,个头大,产量高。上几把白米,煮一锅白薯喂猪,赛得过街上买的猪饲料。男人喜欢种红薯,个头没白薯大,但比白薯甜,也称“南瓜薯”。生吃起来,津津道道,清清凉凉。    起薯田不是天天能起的,还要看有没有日头现面。阴天雨天起薯田,容易烂出软窝眼,不好下窖收藏。    今天是个好日子。太阳一早露出笑脸跟女人打招呼:你天天盼我来,我来了。我好想看你笑喔,给个笑脸吧?    女人真的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很开心。“老公,今天可以起薯田了。”    “好嘞,起床,起薯田了。”男人一边喊自己,一边快速穿衣。    冬日暖阳,是个蛮美好的愿景,充满了许多惬意与欢心。冬天事不多,闲下来适当多睡一会懒觉也能养身。    盘地之人说话做事,说快就快,说慢就慢。快起来,力气大,精力足,眼睛不眨,手脚不停。慢起来,趴窝聊天,半天不挪脚。关键看季节紧不紧,看农活忙不忙。    一会儿功夫,男人女人吃饭喂猪上厕所,收拾停当,可以出门了。    女人手脚麻利,从屋里搬出板车滚子,往木架子下面一塞。抬起架子,朝板车滚子蹬了两脚,板子滚子就稳稳落进巢穴里了。    男人背来犁,牵来大牯,站在一旁看得发笑。“比我还熟练啊?”    女人说:“你不在家,我又不能指望别人,只能求自己了!”    男人将犁放到了板车上。    女人说:“怕不行吧?”    男人问:“为什么?”    “这个位置是大黄的。”    大黄是狗。女人每次出门,每次上薯田干活,都会架上板车,赶一头牛,没东西拖就拖一条狗。是狗聪明自己跳上去的,女人也不撵,空着也是空着,拖一条狗也是乐趣。    大黄着急地奔跑过来,冲着他们汪汪了两声,也是责怪也是生气。责怪女人出门没有喊它,不够意思;生气男人用犁占了它的位置,不够义气。    男人听懂了,说:“好,你上你上。”    大黄敏捷地跳上板车,像人一样还能找准重心位置,安心安意趴卧在一堆蛇皮袋上,又汪汪催促了他们两声:快走快走。    男人牵起大牯,准备梏枙头,吆喝了一声,张起枙头,等待大牯自己站位。    谁知,在男人心目中蛮听话的大牯,脑壳一犟,跟男人转起了圈圈,推都推不动。    “哟嗬……!一年不见,还生分了啊?”    女人一笑,伸手接过缰绳,往后抖了两下,轻声低喝,“大牯,站直。“    大牯将屁股轻快地一旋,对准了板车把手。    女人手拿枙头,朝牛背上轻轻一甩,枙头便精准地滑到了牛脖上。带绳梢紧,缰绳往手上一挽,鞭子一扬,一声“嘿……起”。牯牛便得儿得儿迈开了步子。    男人扛着犁,跟在板车后边。    男人说:“搞得拐!家里牲口都不听我指挥了,都听你的了?”    女人说:“有我听你指挥不就行了?”    “说的也是!”    女人说:“你扛的犁,到前面走,我们走得慢,在后面跟着。”    男人就是一张犁。    男人扛犁走,力气人干力气活,大多是扛给别人看的。男人不在家,女人不会用犁,哪怕女人能用犁,有力气用犁也不用,情愿用锹挖用锄头刨。    这是面子问题,女人用犁会让人怜悯,会告诉别人,家里男人出门了。河边那块地就是女人一锹一锄没日没夜三遍五遍地刨出来的。女人坚持要种番薯,也有她的精明之处:一年一季不用耕田。女人旁边的田块,是隔壁左右的。一季油菜,一季黄豆,整种整收,比她种得简单直路。    河边的田是沙地,适合种番薯,别人却不敢种,因为容易起水被淹。油菜和黄豆有几天的承受期,而番薯淹一次就会僵苗欠收。    女人年年赌运气年年赢。这些年,河里就是不起大水。旁人惊叹,“还真是个稀奇啊?”    太阳从堤边升上了两树高,阳光从正面怼过来,有些晃眼。他们都没有戴草帽子。冬日阳光很难得,尽情沐浴还来不及呢!    他们翻上大堤。河里的水靠这条大堤挡着。这边,一条河像人的血脉,通经活络。有时暴涨,有时涓流,全看大江大河的脾气。那边,一村炊烟,袅袅升腾。有的急促,有的舒缓,全看烟火人家的心情。    这条大堤,就是为人们生生不息而筑。    现在种田全靠机械,不用耕牛。而女人坚持将大牯喂到了今天。    大堤上有许多人喂养了许多牛,都是肉牛,都是母牛。母牛会下仔,能多创收入。而只有女人喂的是大牯牛,吃亏不讨好。    有人当着女人的面说,“你怎么这样傻呢?”    女人说:“它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耕田,我也舍不得呀!”    舍不得,就要拿力气供着,她的大牯快活得像神仙。    母牛要人工受精才能育仔,每次费用几百元。    有人跟女人说:“总是要出钱的,就让你的大牯配种得了。”    女人不同意。大牯年轻力壮,它私自“约会”留下的后代,生长得比人工受精牛要快,代表赚钱也快。牛主人们都想得一票,而女人始终不放手。有些人就偷偷地扯桩放大牯,母牛怀上了,又不用出钱,何乐而不为。    女人心痛大牯,“大牯啊,你怎么不明白呢?他们是在占你的便宜,要你的命哩!”    再将大牯钉在堤上吃草时,女人把牛桩下得深深的,还吩咐大黄,“你给我守在这儿,谁来咬谁,听到没有?”    大黄汪汪答应。但大黄有时候贪玩,大牯还是被人扯桩。大牯慢慢游走,大黄发现后,会用嘴叼着牛桩将大牯拉回到原位,自己当桩压在那儿,等晚上女人过来收牛回家。    有时,大牯被漂亮“妞妞”吸引,乐不思蜀。大黄拉不回来,就飞奔回屋,告诉女人,大牯在哪里,免得女人以为丢牛了而着急。    有几回,大黄跑回来报信。女人骑上电动车跟着大黄找到大牯时,都看得到大牯正与它的“妞妞”亲热得不得了。远处有母牛主人躲在树林里偷偷发笑。    女人什么也不说,牵了大牯悄悄离开。    冬天的大堤,草儿枯黄。牛儿钉在大堤上,只能晒太阳,只能用枯草根磨牙齿。    这个时期,油菜处在抗冻期,都不能长得太茂盛。雨能落下壤,雪能捂得住就是好现象。    此刻也是大黄最欢快的时候,它能在菜田里撒蹶子地跑,东汪汪西汪汪,目的是想赶两只野兔出来,好亮一亮它的本领。叼野兎回来献给女人时,老远就会汪汪两声报信。    一下堤,大黄就跑入菜田,看不到影子了。它知道,这里没有它的事了,可以“放假”玩耍。    薯田的秧子早已被女人收获。白薯秧子嫩嫩肴肴,可以掐苗蕊剥茎梗上街卖,爆炒烧汤都是好菜。天天上街可以卖几个月。红薯个个像拳头坨子,薯饼,薯粉,烤薯,非它莫属。又可以卖几个月,天天挖天天鲜。不赶茬的话,可以挨到明年起薯田。    薯梗也割得差不多了,大牯就喜欢这一口。别人家的牛在啃枯草时,它却还在吃青。有如此待遇,你说它能不喜欢女主人吗?    两人卷了薯梗,一抱一抱,抱进树林,东一堆西一堆地放开。薯藤不能堆放一起,也不能盖胶布遮雨,让它晾着,落雪落雨也不怕。每天让大牯吃一堆,可以吃到翻过年。    男人开始梏牛了,组装好一套家伙什,喊女人,“还是你来梏吧,大牯听你的。”    女人再次接过缰绳,大声使唤起来,“大牯,梏枙!”    这次梏枙与出门时梏枙不同,需要大牯往里钻进去。只见大牯头一低,拃角一偏,自己挑起枙头,几甩几甩,就甩到位了,只需要女人扯紧带绳就可干活。    男人接过犁尾巴绳头,大嗓门吆喝了一声,“嘿……起”。犁铧处便响起了刷刷刷的翻卷泥土的声音,听着润心养耳,心旷神怡。    起薯田,需要犁头压低深耕,一犁一犁翻彻底,不然就会掉薯破薯,让人心痛惋惜。    深沟大犁,吃力较重。力气小的牛往往会吃不住劲,会“笼枙”,一口气一口气地窜,会踏厢拖犁横奔罢工。只有大牯,身大力不亏,攒了这么长时间的力气,也应该干一宗正经事了。它一腿一步,慢慢悠悠,很是骄傲。只要男人犁尾巴扶稳,不分心,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翻一犁沙土落一沟番薯。    女人拿一个提篮跟在犁后面,脚尖眼快,竟然趟趟不落。    沙土干爽,蓬松软散,有窝在泥土里的番薯也大多”藏头露腚“,好找得很,脚一扒就出来了。    这块薯田这么好起薯,也得益于他们年年往地里送农家肥。    大牯不管在什么地方吃草,都不会随便屙粪,都要攒到牛屋里才屙,一屙一大堆。女人家的农家肥来自于猪鸡牛狗,充足得很。有人说,“女人家的牲口都是巴家牲口,不发家才怪呢!”    个个番薯,都长得结结实实,显露出满满的憨傻劲儿。有的番薯使劲过猛,撑开了口子。看上去,喜感十足,让人忍不住想和番薯一起开心而笑。    薯田快耕完的时候,更让人心情爽朗。平平阔阔的薯田,褐黄色与深灰色相兼,代表着松软与肥沃同在。和人的年龄一样,正处在青壮年期,预示着明年,只要人勤,薯田绝对给力,还会是一个丰收年份。    一袋袋番薯站在薯田中间,仿佛不胜酒力的男人东倒西歪。    男人明白,那就是他应该干的力气活了。    整袋番薯上肩,脚底会一踩一个坑,会腰软腿软。这就要看男人有没有和大牯一样的骄傲自信了。    男人在工地上,扎钢筋捣混凝土,骨头缝里都攒得有劲,这些番薯,不在话下。    远处,有大黄的叫喊声传过来……必定是发现了野物,并已斩获,正急着向女主人报喜呢。    女人朝男人一笑,“今晚,你有一道下酒好菜了!”   ( 想读原稿的亲们,可刷黒……链接下面网址。谢了。 )    中国作家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当天有效)    想和番薯一起开心而笑-杜官恩的文学草堂的作品集-中国作家网    https://vip.chinawriter.com.cn/member/dsnl2007/viewarchives_257673.html(永久有效)
短篇小说         蚂蚁的快乐午餐    这个市场里,经常有车过来过去。妻子刘凤娇开着三轮麻木车,呜呜呜地来到他们身边。卢义伟和父亲卢粉墙都没注意到,都没有抬头,都在抓紧时间拆卸一辆旧“普桑”汽车。    “吃饭了。”刘凤娇从车上拿出两个饭盒。    “啊?就到中午了?”卢义伟叭的一声,关掉手里的氧气割枪。“爸,吃饭。”    “好,你先吃,我就来。”卢粉墙拿着铁锤,正哗的哗的敲打一块引擎盖,马上就要落地了。    他们脚旁边,机器零件七零八落散了一地。两爷子昨天拆了一天,想赶在今天把车拆完。    这辆旧车,主人把它当废铁卖给他们了。这两年,废铁生意不景气,稍微不注意,赚不到钱事小,赔钱事就大了。如果请拖车,整个卖,会完全没有赢利空间。有几个生意人看过现场之后都打了退堂鼓。而卢义伟却接受了。他们没有请拖车,而是自己拿来工具将车分解,再用小三轮车一车一车运走。因为废铁还可以分等级出售,价格不一。卢义伟分门别类地卖,能多卖几百元。为此,一家人准备干两天,虽然辛苦,细算起来,一个人一天可以管三百元工资。    卢义伟打算就地一坐,就在太阳底下吃饭了。    刘凤娇说:“今天跟你们找了一块好地儿吃饭。又有桌子又有凳子,又有荫凉又有风。”    “哪里?”    “大市场门口那条绿化带上。”    卢义伟朝门口望了一眼,能看到一条马路和一条林带橫堵在门口。    一年上头,他们基本上都在外面吃午饭。有时候蹲在路边,将菜搁在马路牙子上。饭碗端在手里,车在背后跑来跑去,带过来一股风,当然还会带过来一阵灰尘。他们也只能用手遮挡一下。有时候,坐在人家台阶上,席地盘腿,也能将就。    今天还算好,妻子送午饭来的路上,特别用心为他们寻了一块好地儿。吃过了,还能在树荫底下睡一场午觉。    “爸,我们到那边去。”    “好。”    这是一条新修的马路,六条车道加非机动车道。中间绿化带宽得有点夸张,一眼看去,笔直笔直,看不到林木尽头。眼前三排玉兰树,生长得遒劲有力。白色玉兰花,一朵朵开得有如荷花一般大小,满树灿烂。玉兰树叶片长得宽宽大大,呈墨绿色,边角棱硬,十分像两爷子充满老茧和沾满机油的手掌。树底下长满了密密绒绒的花草,品种很平凡很大众。但生长得疯狂,花开得茂盛,很惹眼,香味巨浓。一阵阵轻风吹来,凉意习习,香气扑鼻。    卢义伟走路有些瘸腿,先天性的。用俗语说就是“掰子”。    卢义伟来到这个世上着实有些冤枉。他父亲卢粉墙个头矮小,身体不咋地。母亲嫌父亲“其貌不扬”,与腿脚微掰的王篾匠暗通款曲,生下了他,没想到也会有遗传。    起初母亲拒不承认。但后来,卢义伟个头越长越高,远远超出了父母,脸相越长越像王篾匠。等于敲起锣地告诉人家,卢义伟不是卢粉墙的儿子。母亲承受不住村里人冷嘲热讽,感觉不出委屈何时到头,便绝望而走。留下两爷子,遭孽不完。    刘凤娇拖了一车能装上车的废铁回门店去了。门店里也要人招呼。    绿化带中间,有人用破损的牙石做了一个条凳和一个坐墩,刚好能满足两爷子的需求。可以想象,这是当初修路工人临时休息所砌。后来没拆,隐进草丛给人方便就更不用拆了。    今天的午饭有个硬菜:排骨炖藕汤。在家里的话,两爷子肯定会喝点小酒。而此时,两爷子得抓紧时间吃饭,抓紧时间休息,好抓紧时间干活。    卢义伟说:“爸,你躺在条凳上睡一会儿吧?”    卢粉墙说:“不用,我就坐在这儿靠树咪一会就行了。你活路重,瞌睡多,睡一觉体力恢复得快。你睡你睡。”    卢粉墙一直都很痛爱卢义伟。卢义伟一直默默接受关怀,悄悄品味幸福。    卢粉墙由于力气不足,农活做得不利索,只能做些小生意。比如卖冰棍,收鸡蛋,挣的都是辛苦钱。卢义伟也经常被一些小孩追在屁股后面唱儿歌:    掰子掰    掰上街(方言与“该”同音)    砖头瓦块都消开准我的掰子好上街    ……    每逢此时,卢义伟只能躲在门角落里哭。    晚上,卢粉墙回来,看不到儿子,就会角角落落到处寻找。找到了,替儿子擦干眼泪。“别哭,你就是我儿子,不要听别人瞎诓。”    说完,两爷子马上生火做饭。吃腌菜,呷酱萝卜,也一样能过春夏秋冬。    王篾匠曾以买冰棒为名,叫来卢粉墙,偷偷塞了一笔钱在冰棒箱里。倔强的卢粉墙又偷偷还了回去,“卢义伟是我的儿子,我能养活他,不需要你怜悯。”卢义伟有时累了困了,坐着都能打瞌睡。今天规规矩矩躺下,反而还有些不适应,瞌睡迟迟不来。玉兰树底,知了叫声正酣,一切惬意欢畅。林子外面,太阳正大,远远近近,都被烤得直冒青烟。卢义伟盯着眼前刚扔到地下的几块骨头,来了兴趣。因为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黑色蚂蚁,叮着骨头。不像是在吮吸,而是在想怎样把骨头搬走。卢义伟不禁联想起了“蚂蚁搬家”这个词,他想看看,蚂蚁到底是怎么把“巨大”的骨头搬走的。    卢粉墙凭借蝼蚁之力,硬是将卢义伟拉扯成了大小伙子。到了该娶媳妇该成家的时候了。    家贫如洗,谁又能看得上卢义伟呢?    卢粉墙总觉得愧对儿子,“对不起呀,没能给你个好家庭,连媳妇都说不来!”    卢义伟说:“爸您放心,我早就看好了一个人。我在等她。”    卢义伟心里确实早就蹲了个姑娘:刘凤姣。虽说人长得一般,在村里不出奇,可人家的眼光盯在一个老师身上。    那时候,村里当老师的人很吃香,代表有进镇入城的机会。卢义伟觉得他俩不般配,自己还有蛮大希望,便时时刻刻盯着刘凤娇。    果然,这位老师进城之后,抛弃了刘凤娇。刘凤娇坐在河边哭得伤心地动,准备投河殉情。已经走到河中间,只差眼睛一闭,往水里一扑了。    卢义伟从竹林里蹦出来,喊道:“喂,刘凤娇。我在你后头半天了,你没看到我吧?”    刘凤娇回头望着卢义伟,哭的嗓门更大了。按刘凤娇的话说,她是在哭“连死的机会都被卢义伟搅活了”。    不久,卢义伟向刘凤娇求爱。    刘凤娇说:“我本来就命不好,不能找一个比我的命更差的人呀?”    卢义伟说:“我知道我的命不好。你只当是我没看到你坐在河边,你不在了呢。”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这不是明晃晃地“索求回报”吗?    刘凤娇哭笑不得,“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的是实话,代表情之切爱之深。”这句实话“出类拔翠”,冲击力特别强大。    刘凤娇说:“我可以答应你,关键是,我们在一起之后怎么过日子?像你这样,连一担水都挑不到厨房里。”“掰子”挑水,挑一路洒一路,这是事实。    卢义伟说:“我们不挑水,用自来水不就行了?”    “自来水只有城里才有。”    “你还记得《掰子掰》吗?”    “记得呀。”    “那我就真的‘掰上街’去。”    “那是人家笑你的。你能‘掰上街’去做什么?”    “收废品。你给我五年时间。五年之后,负责比你跟那个当老师的强。他进城,我们也进城。”    卢义伟的理由很牵强,没有说服力,甚至可以说是一张"空头支票”。实际上,他们两爷子在村里,生计越来越艰难,穷则思变,不变不行。    俗话说,“不怕慢只怕站”。刘凤娇也许是看到了卢义伟身上的一丝亮光,答应了卢义伟,“好吧,五年,就五年时间。报答你没让我去死。”    卢义伟边想边笑,心里甜甜蜜蜜,睡意袭来,眼睛一闭一闭。不一会,便响起了粗粗壮壮的男人鼾声。    说他“赌气”也罢,说他不屈服于命运错误安排也罢,卢义伟真的带着媳妇还有父亲一起进城来了。他也并不是盲目进城,先前在城里打过两年工,在一家“废旧金属回收公司”干过。怎么进怎么出,摸得一清二楚。他做梦都想自己开一家收废铁的店铺。    刘凤娇也没有“干吃坐等”,将嫁妆折算出一笔钱,从老爸那里拿过来了。    做生意也不是上了一个项目就能赚钱。    卢义伟想好了,别人做大的,他做小的,零打细敲,耐心捡漏。经常将一辆辆“大家伙”“大卸八块”,再像蚂蚁搬家一样地搬回家。    有同伴惊叹,“我是做不来这种生意的!”    几年后,同伴邀约一起“团购”房子,卢义伟一下子轻轻松松拿了全款。众人皆惊,“哟,真是看像不起眼啊!”    五年时间眨眼过去。卢义伟重提旧话,要刘凤娇正式表态,跟他过一辈子。刘凤娇说:“你傻呀,那是给你一个台阶下的。有哪个女人会拿五年最美好的光阴,陪你干不靠谱的事情呢?”卢义伟如梦初醒,甜笑如花。    一阵鸟叫声将卢义伟催醒。父亲已经默默无声在拆那些他能拆的零件,尽量不弄出响声,尽量不打扰别人午休。    卢义伟爬起来,坐在石条凳上醒瞌睡。他还记得入睡前蚂蚁搬骨头的事情,又朝脚下瞄去。    “咦……”几块骨头还真的不见了。卢义伟扭头前后左右搜寻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心中连连后悔:怎么能错过这么伟大的时刻呢?    不过,仔细一看,脚边多了一堆长条形状的细细的渣草沫子。卢义伟笑起来:这些蚂蚁太聪明了!知道拖不走骨头,就搬来渣草沫子将难得的美味埋藏起来了。速度很快,就在卢义伟一场午觉的时候,可见争分夺秒的劲头。    卢义伟知道,渣草堆里,定有一群蚂蚁正在享受快乐午餐。卢义伟没有用脚去扒开渣草堆,以探究竟,他不想去影响蚂蚁的心情。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离开这里。他想着,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拆完那辆汽车。    顶着还有点热的太阳,四周热浪袭人。他又开始汗流浃背了。
    #马清泉回到家里的那些天,阳光正上劲。仿佛是太阳也受到了他喜悦心情的感染,来热情帮助他整理久违的屋子。马清泉将所有的门打开,让过堂风尽情地吹,将那些霉气和灰尘统统吹走。    关键词:农民工,家庭,情感。    短篇小说        轻轻溪水薄如蝉翼亮如蝉翼    一年忙上头,终于可以回家了!    马清泉兴奋地打电话告诉老婆:“我已经来启程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农民工回家,第一个想见的是谁?有人说父母,有人说子女,有人说孙子孙女。这些都是局外之人说的空话,他们首先想见的是老公或是老婆。    他们的家在农村,老婆在城里带孙子。两人一出来就是大半年,家里住不住得成人,还是个问号。    老婆也高兴,不过她高兴的事与马清泉有些不同。“钱接到手了吗?”    马清泉的思维,需要一刀砍个断崖出来,落差有点大。“接到手了。”    “账全部结清了?”因为每年结账都有点为难,老婆不太相信,还在进一步核实。农村女人的特性,就是钱拿到手里看见了才算钱,称为”鸡蛋放进篮子里“,才算稳当。    “全部结了。”    日子越临近年关,工程越临近尾期,他们越担心。担心气球越吹越大,到最后支撑不了,轰地一下爆炸。    前两天,马清泉就和工友们一起乘坐工程车去找老板要过工钱,以为会要个十天半个月的。没想到,老板很爽快,认真按合同付了款,倒让他们感觉像做梦。    同样,他老婆也觉得在做梦。“结了多少?”    马清泉很自豪,“一分钱不少,都结了。”    马清泉每天干多少活,得多少钱,老婆远在天边也算得门儿清。    “这么多钱,放好了。别在路上被贼盯上了。”    “放心。钱就是我的命,除了老婆,别人拿不走。”    出来打工时,老婆说:“卡就别带了,容易弄丢。”    “那我用什么装钱?”出来打工就是挣钱的,这个问题不得不考虑。    “我来跟你缝两个带荷包的裤衩。”    马清泉听话,只带了身份证。但没想到,裤衩没等到装钱,就被磨破,扔进了垃圾桶。钱进不了银行卡,搞得他藏钱像小孩"躲猫猫",整天盯着,不敢远离,上个厕所都要加快速度。    马清泉感觉快要搞成神经病了,他向工友取经,“你们把钱藏到了哪里?”    工友笑了笑,“就放在那里?”    马清泉明白过来,问这种话的人,智商过低。平时蛮豁达的人,因为钱就会发生改变。还过几天不走的话,工友们都会“你防我我防你”,都会“发疯”。    包工头将火车票一送来,大家就一阵风地奔向火车站,大多数人连一顿饭都来不及吃完。    “你上车了吗?”马清泉问老婆。    “我上什么车?”老婆反问他。    “回家呀?”    “你是说柳溪涧村?”    “还有别的地方吗?”马清泉笑老婆在儿子那里呆时间长了,老糊涂了,连家都忘了。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儿子不得放我走吧?”    一瓢冷水朝马清泉兜头泼来,凉透了浑身。他以为老婆会和他一样,想急切地奔回来和他相聚呢。    在工地上,马清泉开塔吊,整个楼房都是他一吊一吊,慢慢吊上去的。包工头有一个移动包厢,有些重要文件和工人的生活费要放,又当卧室又当办公室。哪个工友的老婆来探班,就临时“征用”一下。马清泉就会用塔吊吊到一个合适的地方,用过了再吊回来。有时候,工友们开玩笑,会起哄怂恿马清泉将移动包厢吊到半空中去。    马清泉问包工头,“吊不吊?”    包工头说:“你们自己看能不能做到‘安全第一’?”    “包厢重量不大。”    “吊吧吊吧。”包工头也乐意“卖马送鞍”,这样可以显出“与工人贴心”而赢得一批工友“芳心”。因为是开玩笑,包厢也不会拉得太高,仅仅超过人们头顶,让人伸手捞不够而已。    工友们在底下一边看着包厢在“风中晃动”,一边高声“喝彩”拉口哨。马清泉的老婆从来不去探班,也就无从被人看着“晃动”了。    “你先回去吧,把家里收拾一下。这么长时间没住人了,肯定到处在长霉。多通一下风。”    “……”马清泉为难了。儿子生了儿子,老婆去了儿子那里带孙子。不能像以前那样,他怎么吩咐,老婆就怎么动了。    “要不,你到儿子家来吧?”还是老婆善解人意,“这里也是你的家呀!”    是啊,儿子的房子也是他们出钱买的,他们最有权利享受这个家的温馨。在他心目中,怎么就没有家的概念呢?还说老婆忘记了家,自己和老婆一样,也是个“糊涂虫”。马清泉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嘿嘿自嘲。    马清泉找了两个装麦面的布口袋,洗干净,装了衣物和钱,鼓鼓囊囊。两个袋口扎一起,往肩膀一搭,大小合适,不愁滚动,不愁绊人,比街上买的手提包强多了。就是形象上很清楚明白地告诉人家,他是一个农民工。不过,他转站倒车谁也没有小瞧过他。现在能当农民工也是狠气,找得到工作拿得到钱,就会让人很佩服。    往年回村,一群女人就在村口等。女人一见到男人就会笑嘻嘻的,就会摘下男人的行李包搭上自己的肩头。    此时,男人身上的血液就会像高低落差过大的山涧水流,跑得飞快,恨不得马上到屋,恨不得太阳马上下山。    一路上,马清泉把包包塞在行李架上,只是用眼睛三门之一瞄住点。他知道,现在大多使用微信支付宝,使用银行卡。他“反其道而行之”,只要不紧张兮兮地紧盯不放,自我暴露,引起窃贼注意,反而还是最安全的。    马清泉心里一直在乐,一方面为钱藏得好,一方面为即将见到老婆儿子孙子高兴。    不过,每次回家是往柳溪涧村奔,这次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更大的城市,似乎少了点兴奋劲。下火车之后的印象更加突兀,像从冰封雪国陡然转换成春回大地,完全陌生。    马清泉只来过儿子这里一次,买房只需要他出钱。他象征性地来做过一次“参考”,什么都没说,实际上是什么都说不上来。    马清泉好不容易找到儿子的小区。    小区高门大院,栅栏挡道,旁边有两道小门随着进出之人扇来扇去。马清泉知道要顺着右手小门进去,而不能从就近的左门进去,于是横过正门,与进出的小汽车差一点碰上。    岗亭里的保安早就盯着他,在辨认,在判断他是不是小区的人。马清泉的犹犹豫豫和一身装束很明确地告诉保安:他是外人。    保安问马清泉,“师傅找谁?先登个记再进去。”    “找我儿子,他就住在这个小区。”    “哦,你儿子叫什么?”    “马浩,浩浩。”    “咦……他刚才开车出去了,不是去接你吗?”    下火车前,老婆打电话给马清泉,问他什么时候下车,说儿子会到火车站接他。他搞误会了,以为是儿子搭地铁转公交的来接他。他说,没必要,我晓得路,就两个包,不用儿子来接。儿子什么时候买车了?怎么没向他要钱呢?在马清泉心目中,儿子只要打电话给他,前面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序曲,归根结底都会转到钱上面去。这一次确实是个例外。    “噢,儿子有事忙不过来,我没让他接。”    “好,进去吧。”保安脸上充满笑意,仿佛说,理解理解。    再往里去,马清泉就晓得几幢几单元了,也晓得从哪部电梯上楼了。    电梯里有十多个人,都与马清泉隔得有点开。看得出来,不是因为行李挡着,而是觉得马清泉陌生而下意识地隔离。他们相互之间都打过招呼,唯独马清泉夹在中间不声不响。    来到儿子住的这一层,也有人是和马清泉一块儿上来的,是一个“白眉长须”的老哥。马清泉敲门,老哥掏钥匙。    马清泉使力不大,敲门声却在楼道里响得有点过分,把马清泉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哥扭头望过来,眼睛里充满了警惕性。    马清泉只好冲着老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与“对不起”同时,儿子的屋门“咔嚓”一声打开了。是老婆。    老婆先没跟马清泉打招呼,反而是先跟那位“白眉长须”的老哥说起话来,“吴伯回来了?”    “回来了。你孙子回来了吗?”    “还没有,媳妇去接了。”    农村女人在外人面前,都会腼腆害羞,都会善于掩饰。男人很长时间之后回家,都会显得“无动于衷”,仿佛就是男人才从菜园子里摘了两根黄瓜回来。    此时,马清泉见家里没人,认为是难得的“黄金时间”。一把抱起老婆就朝小房间走。    以前也是这么操作的,老婆都很顺从很渴望,马清泉认为这次“无一例外”。    谁知这次,老婆连连叫喊:“干什么干什么?”    马清泉愣了,“怎么了?”    “媳妇孙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知道,就是要抓紧时间啦。”    “等晚上都不行?我炉子上炖的排骨藕汤。儿子听说你要回来,专门上菜场跟你买的。”    “它炖它的,我们过我们的。”    “慌什么?”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呯呯呯呯。    老婆挣脱马清泉,打开门。    还是那位“白眉长须”的老哥。“大妹子,跟你借一瓶酱油。昨天上超市,忘记买了。”    很明显,老哥把马清泉当成了“不速之客”,此番前来打探,看有没有“异常情况”,需不需要“帮忙报警”。邻里相助,风格高尚,还得感谢人家呢。    说话间,媳妇领着孙子马鞠甜回来了。马鞠甜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看到孙子,马清泉的高兴劲一下子蹦了出来,掩住了刚才的一丝不快。他张开双臂,想热情相抱,想马鞠甜朝他飞跑而来,甜甜地叫喊一声,“爷爷……”。    马清泉无限渴望地叫唤,“甜甜……”    然而,马鞠甜只是朝马清泉看了一眼,调过脸去,朝着那位“白眉长须”的老哥,甜甜地喊道:“爷爷……”    马清泉愣住了,尴尬地立在一旁。    “哎……小鞠甜……”老哥满脸堆笑,蹲下身来,一边抚摸马鞠甜的小脑袋,一边无限亲切地询问,“今天老师教的什么呀?”    马鞠甜说:“老师教我们跳了一支舞。”    媳妇见到马清泉,叫过一声”爸“后,再无言语。表情有点生硬。    媳妇见公公,一般是不会有多的话,但起码应该配以笑容才正确呀!    当初给孙子取名,本来可以叫马甜甜,但媳妇硬塞了一个“鞠”字,媳妇的姓氏。平时,只能喊鞠甜,非老师不可以喊马鞠甜,“约定俗成”。马清泉感觉,孙子一下子被划拉走了半个人。    不仅如此,连儿子和老婆都被媳妇划拉过来了。先是儿子跟着女朋友来到这个城市,继而在媳妇娘家附近置买了这套高价房子,生硬掏空马清泉毕生积蓄,倒差外债。    马清泉暗地里埋怨。老婆劝他,“算了。好歹鞠甜还是姓马,认命吧!”    好,认命。认命就是拚命,拚命干活,拚命挣钱。    “甜甜……”马清泉再次期望地朝马鞠甜喊。    马鞠甜却拿陌生眼光看过来,一手抓着妈妈的衣角,一手将大拇指放在嘴里咬。    媳妇一只手拍下去,“又咬手指,谁教你的坏习惯?快放下!”    这个习惯,马清泉的儿子小来就有。他们没觉得有什么大毛病,不用管。没想到遗传到马鞠甜身上来了。    看样子,马清泉想亲热孙子的愿望要落空。儿子小时,马清泉老远就能看到他奔跑过来的身影。马清泉用胡子扎,他只会咯咯地笑,伸手揪马清泉的耳朵,再怎么揪都不觉得痛疼。    现在,确实是变了!

短篇小说: 蜘蛛吐丝

文学 01-20 13:44 阅读 5187 回复 2
    短篇小说        蜘蛛吐丝    门店里的玻璃门,老板张起明盯手机看的时候,会三门之一碰一下,碰得额角生痛。    妻子朱艳红笑他,“谁让你走神呢?我不说你,玻璃门都看不过眼了。”    张起明捂着额角,痛得呲牙咧嘴,“又开始废话了。嘶嘶……好痛!“    “是的嘛,又被哪个美女迷得眼睛都不看路了!”    朱艳红喜欢说废话,什么事都会来上一大串。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歪理由。她说女人一天有三百六十五句废话必须说出来,就像蜘蛛吐丝一样,天性。    “好好好,你说你说。”张起明知道说不赢朱艳红,转身进了卫生间察看额角,让朱艳红自己说给自己听。    说到蜘蛛,他们轮胎店还真有一只蜘蛛,藏在屋子里许多年了。每晚出来结网,还很机灵,就在门口后面。朱艳红曾看到过几次,是一只褐红色蜘蛛,比指甲盖大一点。每次发现它的时候,几根细白的横丝已经绷上了,正在密密麻麻地织圈网。每圈布线的距离出奇地一致,具有精确的计算和精准的刻度。    朱艳红出神地看着,每次都很奇怪,它的第一根丝是怎么从这边牵到那边的?这么宽大的位置?这么准确的定位?一定有一种特殊功能,只是她还没弄明白而已。    朱艳红说,自己就是一个干粗活的人。下岗前,她是机械厂的电焊工,身粗力大,搬焊机、拿角铁,扛钢管,赛得过男工。加上两条短腿呈罗锅状,就少了许多女人的秀气与标致。    相亲时,第一次和张起明见面,就吓得张起明拔腿往公园卫生间跑,“怎么像个大蜘蛛啊?”    要是别人早就气跑了,朱艳红有自知之明,不气不恼,认认真真地等在卫生间门口,就像蜘蛛结的一张网,满心期待有人触碰。    张起明长得一表人材,很合朱艳红的意思,有点舍不得他。    张起明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像新鲜蜘蛛网的粘劲,特别有力量。张起明实在是跑不脱了,才成了朱艳红“蜘蛛网”里的“昆虫”。    张起明“记性不好”,每次开门,一不小心,就被蜘蛛网糊得满脸满头,摘都不好摘,“烦死了!”    朱艳红说:“要不,我去开门,你去买菜?”    “我才懒得买菜呢?那是你们女人的事。”    说起女人之事,朱艳红蛮喜欢联想到她生儿子的那个时期。    朱艳红怀孕时担心生儿子,因为民间有一种说法:儿子多半像母亲,女儿多半像父亲。如果儿子像她就“错了大怪”。孩子一出生,她就急迫地问护士,“是儿子还是女儿?”    护士说:“恭喜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错了大怪!快给我看看!”    “怎么了?”    当看到儿子长得跟张起明一个相貌时,朱艳红顾不得在坐月子,立马哈哈大笑,“回家回家,放鞭放鞭!”搞得一屋人莫名其妙。    这就是她“锲而不舍”追求张起明的“动机”之一,想生一个漂亮孩子。她成了赢家,每当她盯着儿子看偷偷发笑时,儿子总会问:“妈,你笑什么?”    张起明被蜘蛛网搞烦以后,就拿着扫帚将网丝搅得稀乱,“让你烦人,让你烦人!看到你了,一脚踩死你!”    朱艳红笑起来,“它还得感谢你呢,感谢你帮它清除了垃圾。”    蜘蛛每天一结网,才能保证丝网的粘连性,才有更多的机会捕到盲目钻进来的昆虫。旧网无用,一般会被风或者其他东西破坏掉。张起明很想找到蜘蛛消灭掉,无奈,这小东西昼伏夜出,生来就很收敛,很少跟人类打照面。    天天如此,天天烦人!张起明发誓:“不消灭你,誓不为人!”    常规手段不行,张起明拿来了杀蚊子的药剂“枪手”,晚上锁门回家时满屋喷洒。    朱艳红担心了,“你怎么跟一个蜘蛛较劲呢?每天开门注意一下不就行了?”    “我看到它不舒服!”    “不舒服?好,你杀吧,你杀吧。”    朱艳红老爸将轮胎店交给他们以后就安心养老去了。张起明当老板待人接物,朱艳红当工人换胎加气,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有来换轮胎的司机看朱艳红手脚麻利,纷纷抱着好奇心问张起明,“张老板,别人大都请的男工师傅,你请的这个女工师傅手艺也蛮好呢!”    张起明被朱艳红养起了大老爷们性格,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那是。手艺不好,不得请她呀?”    朱艳红只是淡淡一笑。    不知为什么,张起明洒过“枪手”之后,朱艳红心里一直惦记着这只蜘蛛的命运。第二天一大早,她急匆匆地赶到门店,打开玻璃门,抬眼一看,一张完整的蜘蛛网展现在眼前,还在得意洋洋随风摇动。    朱艳红笑了,看来,这个蜘蛛已经成精了。白天躲在一个远远的地方,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睡觉,晚上十分精神地出来织它的网,捕它的昆虫,过它的幸福快乐日子。    张起明看到蜘蛛网仍然出现在眼前,不禁大失所望,“唉……怎么连你都奈何不了呢?”    朱艳红劝说道:“算了,不跟它计较了,它也是要过日子。你就低一下头,进来找一把扫帚搅一搅得了。”    张起明认输了,只得每天耐心地去清理蜘蛛丝。    此后的日子,朱艳红还是每天在说那三百六十五句废话。只是张起明没有那么烦她了,并不是耳朵起茧子没有反应,而是张起明慢慢发现,日子就在“朱艳红说废话的时候”,过了一年又一年,都还平安幸福。
短篇小说王字倒写也是王    “顺路二手车”市场,车贩子王米田的姑娘王漪将一辆“甲壳虫”停在场子里,下车跟她爸送钥匙过来。    早晨,王米田看“甲壳虫”有点脏,吩咐王漪下班之后早点回家,跟她洗一下车。    王米田正在下象棋,场子中间围着一大堆人,你喊我叫,热闹非凡。    王漪很懂礼貌也很乖巧,一路过来,一路“金叔叔李叔叔”地叫唤。来到人群旁边,更是不分你我,一起大声喊道:“叔叔们好!”    回话的人也有好几个,“好,好,下班了?”“好,好,找爸爸来了?”    叔叔们都喜欢看到王漪,再怎么忙都要和她说两句话。    这王漪,自从王米田和妻子肖桂芝离婚之后,就一直混在叔叔们中间,自然拿叔叔们当亲人了。在她心里一直都是“叔爸不分”。    叔叔们看着王漪一天天长大,长成大美女了,又还娴淑孝顺,都动起了另一番“心思”,都想为自己的儿子或亲戚介绍过来当媳妇。    有人在王米田面前说:“这姑娘我蛮看得来,能不能介绍给我外甥啊?”    王米田说:“可以呀,我来跟姑娘说一声看!”    有人问王漪,“谈朋友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家的鹏鹏啊?”    王漪说:“可以呀,叫他加我微信聊聊看!”    只要答应,好像满场子的人都有“需求”。王米田为难了,姑娘只有一个,这么多同事,都有恩于王家,答应了谁自然欢欣,不答应谁,会觉得过意不去。尽管成事的只有一个,但机会面前应该人人均等。“怎么办?”    王漪说:“好办,个个都答应。”    “个个都答应?”    王漪递过来一张纸,“这上面有一道题目,谁做对了就是谁。”    “什么题,这么厉害?试金石?"    “您不管。只要将题目拿给叔叔们看,让他们带回家交给人家填就是了。”    王米田将信将疑地去看题目。纸上白纸黑字,很清晰地写着:1+1=?。王米田不禁笑起来,“姑娘,这不是糊弄人吗?这么简单,还算题目?叔叔们会怀疑你在调笑人家的!”    “这还不简单?谁认为在调笑就不参与呗,您还省事些!”    “也是的。”谁再“介绍朋友”,王米田就写上这道题目,递一张纸给别人。    叔叔们都没有马虎,都在认真对待,都在等王漪的回应。    王米田听到姑娘的声音,从棋盘旁边站起来,“谁来接我的手?我要跟姑娘洗车去了。”    平时,这些人都争抢地上,但今天,看到王米田的棋落了下风,马上要被“将死”了,都不情愿替他受罚。“别跑别跑,下完下完。好时候都可以洗车,不差这会儿。”    车贩子们下象棋,虽然不赌钱,但也有“赌注”:谁输谁将自己的姓倒着写十遍。    平常写售车合同签字,龙飞凤舞惯了,真要倒着写,还是十分别扭十分费劲,个个写得像鸡爪子刨的,自然会引来一声高过一声喝倒彩的声音。    只有王米田占很大便宜,因为王字倒写也是王,写得潇洒自如。正因如此,他不担心输赢,不担心出丑。有人感慨,“哟……还是姓王好啊?”    有人想出难题,提出改动规则:将整个姓名都倒着写。    谁知,更神奇的现象出现了,“王米田”倒着写也是“王米田”。    人们愣住了,“你是专门为倒写名字而生的吧?”    这个“梗儿”很出名,传得满城皆是。顾客来到“顺路二手车”,一般都会问,“王米田师傅在不在?”应该对他的生意有很大帮助。    王米田见脱不开身,干脆认输,拿起纸笔,飞龙走蛇写了十遍“王”字,别人还不好挑剔呢!    王米田挤出人群,回到他收的几辆车旁边,摆弄起高压水枪,哗地哗地开始洗车。二手车贩子不缺车开,王漪开的“甲壳虫”就是他收上来的,还没有卖出去。就是洗车蛮麻烦,几乎天天都要洗。    不知是“王”字倒着好写不用心,还是王米田本来就是“臭棋篓子”,王米田与人对弈,十回输成九回出来。在“顺路二手车”,他输成了“名将”,一有空就被人拉到棋盘跟前杀两盘。让人“蹂躏”,让人“无情辗轧”,让人杀得“丢盔卸甲”,好让人充满浓厚的“胜利喜悦”。    王米田曾经在市象棋协会组织的大赛中夺得过冠军。有人质疑,“就这种水平,还得过冠军?严重怀疑你用钱贿赂了主办方!”    王米田也不争辩,坦白承认,“民间竞赛,含金量不足,水货,水货!”    不要说车贩子们围着棋盘热之闹之是不干正经事,其实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围观的人群里,大多数还是来买车卖车的。车贩子们有经验,先不急着搭讪。顾客中不乏有象棋爱好者会被严重勾起兴趣,也会热烈参与博弈,甚至会忘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博弈中,你来我往,会增加交流,增加感情。再谈生意时会俗套很多,成功概率大大增加。哪怕不会走象棋的人站在旁边观战,也能感受驰骋疆场的快意;彼此多看几眼,也会强于陌生人。    作为买车一方,一般都会事先做方案,划框框,设置一道道坎儿。如果看到车贩子们在一块下象棋,而你又欣然参与,这些方案和框框,一道道坎儿注定就会在谈笑声中“灰飞烟灭”。    而王米田好像是个例外。他对做生意不怎么上心,而是喜欢开车出门,不是钓鱼就是钻山沟,有些率性而为。有生意追着手机来了,他会授意“一起做生意的人”帮着看车交车办手续。反正,办公室门是开的,钥匙随便可取。    尽管如此,他的生意好像成功率也不低,有些解释不通。可能是顾客大多认为王米田大大咧咧,没把生意放在眼里,给出的价格相对合理吧。    从家里开车跑到长江边钓鱼,油费过路费至少要三百多元,而他钓的鱼,往往值不到两百元。他还天天搁在心里,天天念叨再去一定要找个好窝子。    有一次,他和妻子肖桂芝逛超市,看到每斤橘子价格高达三块九,认为超市太黑心了。他倔强起来,“哪儿有这么贵的橘子,我又不是没看到过?山里的橘子才三毛钱一斤。我们不买了,我明天就进山拉一车回来。”    橘子是买回来了,但油钱,过路费加起来,比超市还贵出两毛。还不算人工、汽车磨损和因为买得太多后期烂掉的。    肖桂芝哭笑不得,“王米田呀王米田,这就是你算的明白帐啊?”    生活中,时间一长,这种事情一多,日子就过得无精打采了。肖桂芝实在忍受不住王米田这种“慢磨”性格,提出了离婚。    他俩有一儿一女。按习惯,儿子应该跟父亲过,但肖桂芝不给。肖桂芝说,怕儿子跟他学成“残废”,殃及一生。而姑娘恰恰是父亲的小棉袄,较为合适。    当时,肖桂芝问王漪,“你愿意跟妈妈走,还是愿意跟爸爸在一起?”    小王漪眼睛一瞪,“你又不姓王,为什么跟你走?”    为此,王米田为姑娘“不离不弃”的选择,激动得热泪盈眶。    就这样,王米田和姑娘在一起过日子。姑娘平静读书,平静上班,他平静做生意,平静出门去钓鱼。在市场里,像偏安一隅的池塘,风来风去,波浪平淡无奇,起落无声。    王漪出题之后,从来不驳叔叔们的面子,谁约都会出来见面,并事先约定好,“叔叔,他回答不上来,就不能怪我啊?”    叔叔们很满意,“那是自然,不怪不怪。回答不上来,是他无能,是他配不上你。”    有一个小伙回答:1+1=1。意思是“一心一意”“两个人一条心”。    王漪摇了摇头:“不对。”    有一个小伙老老实实回答:1+1=2。意思是“比翼双飞”“双栖双宿”。这小伙子家庭背景厚实,能撑得起俩人“流浪四方”。    王漪又摇了摇头:“不对。”    有一个小伙似乎“心领神会”,以为王漪爱小家庭生活,爱幸福美满“三口之家”,蛮有信心地回答:“1+1=3。”    王漪还是摇摇头:“不对。”    小伙急了,“那你说等于几?”    王漪柔和一笑,“请遵守游戏规则。”    王米田提醒王漪,“个个都不如意?差不多就得了。不能像我那么犟啊?我就是吃了犟的亏。不能‘激起公愤’呢!”    “放心,我心里有数。达到标准了不会犟的,不会让叔叔们失望的。”    不久,还真有一个聪明小伙认认真真答对了题目,成功赢得王漪一颗芳心。    王米田喜气洋洋,大包大揽,遂心遂意为小两口布置了一间新房。    场子里,有人祝福王米田,“恭喜你,明年有孙子抱了!”有人豁然开朗,“哦,‘1+1’是这个意思!”但也有人还在迷惑地问王米田:“答案到底是什么?”    王米田哈哈大笑,似乎“文不对题”地回话:“王字倒写也是王!”        (完)
    #“好吧,听你的!”蓝琼臻是什么人?一下就听出了刘孟旭的内心含义。她想笑男人,但却拚命忍着。这里是她赖以生存的“小船”,不能随意而为,不能折了另一边的“片儿桨”。    关键词:人生万象,生活咏叹调    短篇小说    渴望以一种喜剧方式结尾    在刘孟旭看来,人活着的经历,就是不断遇到问题,不断解决问题。在解决过程中,揉进自己的创意,获得伟大的成功,就是人生最大享受。    他的花卉养植场,被从城里赶到郊区,再赶到东荆河堤边,还有进一步被“赶尽掳绝”的迹象。前不久,又有风声说,这儿要开发成“楚苑林”,好供人们休闲娱乐。他们这一群卖花的,卖沙的,卖水泥石子儿的,本来就像街上被洒水车洗出来的泥浆,往外推一截漫一截。地儿是他们跟别人讲感情,递烟送酒得来的临时用地,属于与城市建设打时间差,无理可讲。只得又像蜜蜂炸窝,各自寻找花朵。    刘孟旭家隔壁的花卉场,因为销售策略不同,天天都在用电动三轮车往外送花。节日来了,街头摆盆景。酒店开业,送几车迎宾花。他的花卉只讲一时鲜,鲜劲过了就扔,所以培育花卉时并没有刘孟旭来得仔细。因为隔壁本就是个粗人,理会不出花卉多少含意来。粗人有粗人的好处与福气,当风声来临时,他的花棚里已经卖空了一大半。现在,只需要抓紧时间,吃点苦,多跑几趟,问题就解决了,基本不会受损失。    而刘孟旭的花棚里,却是满棚盛开的花朵。有顾客进棚来看,选择余地大,不禁喜气洋洋。刘孟旭在一旁陪笑,根本不担心,他始终认为“好花不怕巷子深”。    刘孟旭的父亲在城建园艺场上过班,刘孟旭从小就在园艺场玩耍,看都看会了。他懂园艺,会育花,他每天扑在花棚里剪枝拉弯儿。就是太了解花的习性了,精古作怪,想把花儿育出“花儿”来,让花更好看,让人们更爱看。到后来,花枝俏丽,花儿诱人,刘孟旭又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女儿,舍不得它们“出嫁”了,整天拿个相机围绕着它们拍。还在寸土寸金的花棚里辟出了一块地儿当“摄影棚”。灯光一打上去,花儿瞬间变得妩媚多姿,刘孟旭拍得如痴如醉。    他媳妇蓝琼臻说:“比对我都还要专心啊?”    蓝琼臻是个美人坯子,只要细心一打扮,出门就会晃得男人们睁不开眼睛。嫁给刘孟旭之前,在外面闯荡过,见过了很多炎凉世态,最后收心找了一片平静的港湾,停泊下来。每天随随便便的装束,隐藏着她的天生丽质;每天平平淡淡的生活,包涵着她的娴静与淡雅。她在闲散地掩饰着花容月貌,而刘孟旭却在精心地培育着“花容月貌”。两个人的世界观有着很大差异,却能生活在一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蓝琼臻的收敛与成熟。    刘孟旭种花,蓝琼臻曾热心帮他销售过。她找到在中山公园管理所当所长的一位鲍姓同学。只在他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叙了一会儿旧,递了一张老公的名片,鲍同学便心领神会。    中山公园是一座大型公园,正是“吃”花花草草的“巨鳄”。刘孟旭的花卉场落进嘴里,连味儿都咂不出来。    刘孟旭在中山公园转了一圈,却“不识抬举”地拒绝了。因为他看出,公园里用花时令性很强。什么中秋节呀,元旦节呀,需要的都是一些大众化喜气化的低档花。他的花是精心培育的高层次花,寄托了他的一些创意和心思,需要有人欣赏得出来,读得懂它。刘孟旭这就有些迂腐、有些不开面子了。"心思"能当饭吃吗?“懂你”能给钱过日子吗?    蓝琼臻盯着刘孟旭看了半天,问他,“你是不是有些别的意思?”    “没有,你别误会。”刘孟旭很敏感,回答得很快,反而暴露了他就是在想,粗俗男人普遍会想的那些莫须有的事情。    “好吧,听你的!”蓝琼臻是什么人?一下就听出了刘孟旭的内心含义。她想笑男人,但却拚命忍着。这里是她赖以生存的“小船”,不能随意而为,不能折了另一边的“片儿桨”。    隔壁不知从哪儿打探来消息,找上门来。“你们不做中山公园的生意,可不可以举荐我们做?”    刘孟旭大方地说:“可以。有好事肯定会想着隔壁左右的。”    因此这么多年,隔壁简简单单赚了不少钱。    刘孟旭拍的一些花朵照,自我陶醉得多。就是制成“抖音”“美图”传到自媒体平台上,也是点赞自嗨的多,真金白银购买得少而又少,仅仅只能混生活。如果有更大追求,日子显然就过不下去了。    也不知刘孟旭到底是什么心思?刘孟旭应该不是傻子。生活里有一类夫妻,过日子斤斤计较,好像并不是奔着白头偕老而去的!    蓝琼臻也聪明,她明白,作为男人,作为习惯上的一家之主,刘孟旭承受着巨大压力,他时刻有抽腿逃跑的可能。如果再不合适宜的加一些埋怨和责怪,等于是在拆自己过河的桥。她敞开最宽阔的胸襟,让刘孟旭折腾,只要他觉得舒服安稳,便一言不发。    又过了些时日,隔壁的花卉销完了,开始拆棚减少损失。远处已有施工队进场清除垃圾平整场地。轰隆隆的机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刘孟旭还不着急,还在拍他的照片,传他的网络平台,似乎眼前的急迫与他“八竿子”不相干。    如果全部损失,不多也有大几万呢。蓝琼臻仿佛已经看到了推土机将花钵推得七零八落,满棚花卉“花容失色”。蓝琼臻问刘孟旭,“推土机快过来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有啊!”刘孟旭一指电脑屏幕,“我看到市里正在组织一个‘园艺展览会’,也就是为今后‘楚苑林’的园林建设方案招投标做准备,就在这两天开幕。我已经报名了,正在准备资料。”    “来得及吗?”    “来得及。”    “要不要我替你出门跑一趟?”    “不用。”    碰上刘孟旭执拗,蓝琼臻有计也不能施行。    蓝琼臻这两天,悄悄用微信联系了中山公园的鲍同学,想为花卉寻找最后出路。    没想到鲍同学认为“上了一回当”,这回“清醒”了,懂得拿捏了,打起了官腔。“对不起呀,这事已经不该我管了。是管理所的小孙在管。”    说话听音,“哟,升官了?当局长了?也不吱一声,好开个同学庆祝会呗!”    “不好意思,园林局副局长。”    几句好话一说,还不用扯别的,鲍同学的骨头又酥脆了,经不住敲打。“好吧,我只能引荐介绍一下。他们正在重新设计,全面改造园林。使用花草的理念与我们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合作,只是提供机会,自己去争取一下。”    鲍同学的意思说得很明确:一切“与时俱进”。    推土机朝花卉大棚越逼越近,很现实地迫使刘孟旭听蓝琼臻劝说,去找中山公园的小孙联系业务。    回来时,蓝琼臻问:“结果如何?”    “成了?”    蓝琼臻这才放下心来。    但几天过去,刘孟旭还是没动。蓝琼臻怀疑地问:“你不是说成了吗,怎么还是没有动静?你们成的什么?”    刘孟旭说:“我们准备一起参加市里的‘园艺展览会’,准备联合拿下‘楚苑林’的园林生产合同。”    蓝琼臻哭笑不得,“那你的这一棚花卉怎么办?”    “这些没用。这些都是投资,都是草稿纸。”    刘孟旭的心确实够大的,产业虽然不大,但也有好几万,全部当成了他心目中的初稿。放在别人,想都不敢想,人生能有几个好几万?人人都渴望以一种喜剧方式结尾,这没有错,但结尾不仅仅只有这一种,还有失败与湮灭,像眼前的花儿面临无处可去一样。现实呢?生活呢?可以不管不顾吗?    推土机终于过来了。    司机小伙不忍心铲向完好无损的花卉大棚,特别停下来,问刘孟旭,“这些都不要了?”    刘孟旭很大度地一挥手,“不要了。要也没有地方搁。”    司机一边轰油门一边说:“可惜可惜!”    (完)    (阅读提示:表面上是男主在脱离现实,追求事业喜剧结尾,实际上是女主在求真务实,追求人生喜剧结尾。采用反衬手法表现“前程似锦”的生活,更进一步还可以影射到城市发展也仿佛是在追求喜剧结尾……这就是留白深思的部分。本篇结尾只能是带有破坏性质,不然就与题目不符:不是渴望,而是实现了愿望。)
短篇小说         多股绳头扭一股劲儿        一、扭绳男人有“三怕”:年轻时怕死牛,中年时怕丧妻,老年时怕丧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点兆头也没有,陈绳头赶上了其中一怕。儿子陈果听母亲吩咐,端了吃剩下的稀粥去喂牛,发现牛棚空了。这时候,天刚擦黑。牛是爹系的,系一道回两道,应该系得很牢实。夜草是陈果帮忙拖来秧荚子喂在水牛跟前的,没有动嘴。“坏了,牛跑了!”一钵米粥摔在地下,撒得到处都是。陈果边往回跑边大声喊:“爹,我们家黑牯跑了。”厨屋里,一家吃饭的人还没散,全部停止了动作,张起耳朵听,一个个表情发僵。“什么?”三年前,队里搞联产承包,分得这条牛时还是个牛娃。三年过去,长成了一条青壮牯牛,三十多亩责任田全部靠它耕种,说黑牯是他们的命也不为过。一家人反应过来,心里发慌。陈绳头急忙起身去看情况。陈妻吓傻了,坐在板凳上不知道要干什么。陈母年老体弱,受不住惊吓,浑身发抖,有些坐不稳。女儿陈香还小,不懂事,还在问,“奶奶,你怎么了?”陈母颤抖着声音喊:“陈香,快扶我进杂物间,跟菩萨磕两个头去。”陈绳头扒开青草,露出牛桩。牛桩上系的一根新牛绳被人齐攒攒的从一旁割断了,“王#八#蛋的,黑牯被人偷跑了!”陈果问:“是被人偷跑的,不是挣脱的?”“不是。”偷牛贼一般会带一根细塑料软绳,直接从牛鼻子穿过去,拉到牛角上系牢。这样,牛在对抗陌生偷牛贼时横奔,偷牛贼会攥紧软绳,牛鼻腔被勒痛才能乖乖地跟着走。陈绳头喜欢研究绳子搓绳子,当然明白这些,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陈绳头准备和儿子一起出门寻找黑牯,穿了套鞋,提了马灯。临出门却被陈母拦住了,“你们俩爷子找,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你就在家里,我来去喊几个乡亲帮忙。”关键时候还是陈母有经验。陈香扶着她,拄起拐杖一拐一磕朝庄上走去。每到一户人家门口就会敲门,就会告诉人家,“我们家黑牯被偷了,还没走远,请你们帮忙找一下。”被请的人一般不会犹豫,就是有事也会放下来,选急事先做,纷纷提了马灯来找陈绳头。陈绳头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堆麻绳:有牛鼻绳,枙头缆子,板车地杠绳子,梨猿绳子……乡亲们帮忙找牛,不能用手牵牛鼻头呀。来几个人发一根绳子,安排一个方向往外寻,不然就会打乱仗,效果不好。乡下人经常找牛,总结出了这么一条经验。要不是陈母提醒,陈绳头差一点就糊头忘记了。这回,陈绳头的好习惯就发挥作用了。农闲时,每到下雨天,他喜欢在堂屋的方桌上放一条大板凳,坐在上面搓麻绳。高高大大,像神龛里供奉的罗汉,很吸引人的目光。一边凳头套一圈一圈的半料麻绳,一边凳头散放着四五米长的白色麻丝条。手头随着搓动节奏,挥挥扬扬,很有点“太白金星"手持佛掸下凡指点江山的架势,煞是神气。天气晴好时,陈绳头就和陈果在场坝上一起扭绳。他们先找一棵树系住半料麻绳的一头,量体裁衣,需要多少就比划出多少。再用虎口和筷子组合成套筒,给料绳旋转上劲。陈果拿着一块抹布不停地在料绳上来回刷动磨毛,直到劲儿全部塞进了料绳缝里扭不动了才算合格。陈绳头按尺寸使劲扭绕,陈果敏捷地右手调左手,准确地翻线喂口。俩爷子配合得相当默契。日头落土,一堆新绳子搁在场坝旁边,让人眼馋。有人羡慕,靠近陈绳头,“看来,你的手艺已经被儿子搂过去了。”“他还小,还没有这么大的手劲儿扭绕。”陈绳头嘿嘿傻笑,因为他也是从父亲手里学过来的。父亲爱扭绳,跟他取名陈绳头,言传身教,和陈果看陈绳头扭绳一样的。细究起来,村里每个人多少都有点小手艺,你会编箩筐筲箕篾篓,他会扎洗锅刷子竹杆条帚。虽然不能用来挣钱,但左邻右舍周济有无还是绰绰有余的。像陈绳头做的牛绳比人家经用一半的时间,做的地杠绳子能多拉几千斤谷子。做不来的人家会向他讨一些。此时,陈绳头来者不拒,也会露出笑容,因而与人结下不少善缘。不一会,全村人都晓得陈家丢牛了,都跑来陈家问情况,听陈绳头指挥出门寻找。一时间,村里村外,田间地头到处都能看见灯火晃动,都能听到呼喊“黑牯”的声音。这么大的阵式,陈果没有看到过,“爹,这么多人都在帮我们找牛啊?”“是啊。”“那,这个偷牛贼肯定跑不脱了!”很快,人们在麦田里发现了长长的一串牛蹄印。蹄印旁边翻着新花土。有人手捧喇叭状,大声呼喊,“大家快过来,偷牛贼往这边跑了……”人们朝着喊声奔来时,迎面碰上庄上一位走亲戚回来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着急地说:“快点追。北面二里多路的样子,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牵一条水牛走得很急。我还嘀咕了一下,该不是偷的吧?只是没有看清,是不是陈绳头家的黑牯。”然而,好几十人往北追了七八里地,始终没有看到偷牛贼的影子,只得偃旗息鼓回村。        二、求菩萨陈母凡事喜欢求菩萨。这次丢牛,陈妻本来身体瘦弱,因为着急,日夜焦虑,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倒在床上下不来了。倒是年纪大的陈母在烧火做饭,陈香辅助。陈母认为,陈妻就是因为心中无佛,心中无定准造成了人身伤害。每月初一十五到庙里上香敬菩萨是陈母固定的节目。虽然有人管着,庙堂不能公开进出,庙也很小,庙门虚掩,尼姑也不能着装,但谁也阻挡不了一些群婆婆姥姥的“集体行为”。别人求佛求菩萨,是祈求祝福,是逢凶化吉。陈母比别人更甚,向尼姑打听,能不能求到菩萨本身,她想买一尊回去,在家里供奉。尼姑为难了,“罪过罪过,佛祖只在心中,岂能买卖。”陈母着急起来,“乡下女人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望师傅莫怪。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如果辱没了佛祖,我相信佛祖会原谅的。”陈母的话说得好听,真心诚意。尼姑暗示她去找一位雕工师傅,也可以心想事成。雕工师傅刻了一个尺把高的木头观音,陈母一个提篮盖着大毛巾便提回了家。从此,陈家放杂物的屋子里就有了观音菩萨的一席之地。初一十五之外,陈母也日夜上香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有时候,陈绳头看见就喜欢笑,“妈,什么年代了,还求菩萨?有用吗?”陈母说:“有用。信之者有,不信之者无。菩萨在保护我们一家人,你不能笑她呢!”有一次,陈绳头在外打麻将回来。陈母问:“是赢了还是输了?”陈绳头回话,“输了。”陈母说:“我晓得会输。”陈绳头笑母亲:“你怎么知道,菩萨告诉你的?”陈母说:“不是。是你出门时,我没有额外拜菩萨,没有请菩萨保佑你赢钱。”陈绳头笑得眼窝出泪,“还有管打牌输赢的菩萨呀!”这回丢牛,陈母天天早中晚三遍跟菩萨上香磕头,祈祷菩萨显灵,指引方向,早日找到黑牯。陈妻整天痛哭流涕的时候,陈母却十分坚强。她相信黑牯不会丢,黑牯能够找回来。她相信,这么多人积极帮忙,就是她感动了菩萨,求来了善心,求来了回报。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陈绳头家门口就聚集满了乡亲。陈绳头一家人彻夜未眠。陈果耳朵尖,听到门外有响动,跑去开门。屋门口阶檐下到处都站的坐的是人,黑压压的,都是主动来帮忙寻找黑牯的。你着急,他着急,都着急到一块儿了,都来到陈绳头的家门口等着天亮好行动。陈果喊陈绳头,“爹,快出来,门口一堆人呢!”陈绳头看着这场面很是激动。“感谢,感谢!”陈母招呼陈果陈香,赶快洗锅升火,好让大伙出门时能喝上一碗热粥。那场景,让人记忆深刻。几十上百人围绕厨房进进出出,跟生产队集中劳力打脱粒机吃午夜饭一样。碗不够,水瓢大勺子也能当碗。筷子不够,撇两根麻梗树枝就是筷子。没有菜,两碗酱萝卜嚼得叽呯叽呯响,有滋有味。天亮时,村里的治保主任找上门来了。他是听到动静后打探跟踪而来的。是啊,怎么就没想到跟治保主任讲一声呢?还让人家自己寻上门来,多不好意思!陈绳头忙晕头了,赶紧向治保主任汇报丢牛的事情。治保主任毕竟经过风浪,见过场面。见大伙面露急色,便安慰道:“莫急,莫急。黑牯应该能找到。”“怎么不急呢?”陈绳头说:“我就是担心偷牛贼将牛杀了卖肉,黑牯就完了。”治保主任很肯定地说:“不会。你们是不知道政府的屠宰政策才这么担心的。现在的牛是老百姓的命,政府管得很严。就是一条不能干活的老牛进屠宰场,都要经过副乡长和兽医亲自现场核定签字确认。你们家黑牯没有证明,别人不敢杀的。”“哦……明白了。”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穷乡僻壤,看不到电视,看不到报纸。虽然家家安的有广播,也是响一天不响一天。好多政策,干部不讲,老百姓永远搞不清楚。治保主任说的,就像是一颗定心丸,给大伙儿增添了很大信心。一群人按商量好的方向,各行其事。陈绳头跟治保主任进城前往县公安局报案。陈果和陈香也分配有任务,前往近处的几个集市乡村寻找。两个小家伙也有狠劲,晚上回家有气无力,饭也不吃,倒头就睡。第二天还能继续出门,一个多星期,天天三十多里路,走得腰酸腿软脚底起泡都不言放弃。这时候,村里还没有几户人家有自行车,出门都是提着两只大脚步行。好在天气尚晴,早晨披星星出去,晚上能顶着月亮回来。陈妻听说黑牯有希望找到之后,心情宽松了些,身体稍微好了点就挣扎下床,找些活干。尽量不去想丢牛的事,她不想让这事把人整出事儿来了。陈母天天长香不断。事情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明摆着是当时的耕牛政策在保护着黑牯,是治保主任和大伙儿在帮忙,但她始终认为是菩萨显了神灵,在拯救他们一家人,心里很踏实。

短篇小说 :紧盯不放

文学 01-06 13:35 阅读 7208 回复 6
 # 人走茶凉,李大国刚刚从市教育局长的位置退下来,就有人盯住了他老婆柳菊香的豆腐坊,举报到市食药监局。说豆腐坊放到河里的下水又酸又臭,污染环境,一起风熏得到处是异味。 关键词:预防老公腐败,妻子大爱人生。短篇小说        紧盯不放人走茶凉,李大国刚刚从市教育局长的位置退下来,就有人盯住了他老婆柳菊香的豆腐坊,举报到市食药监局。说豆腐坊放到河里的下水又酸又臭,污染环境,一起风熏得到处是异味。来调查的执法队长就是他当年的一个姓邝的学生。邝学生不好意思地对李大国说:“李老师,我们接到举报,不得不来看一下。”“是谁举报的?”李大国有些生气。“请老师原谅,这个我们不能透露。”“不是。我是说,他举报也要看清楚。河里的水从上游流来就被污染了,怎么说是我们豆腐坊呢?我们豆腐坊才多大一点地方?”确实,豆腐坊就一间屋子,每天就出那么几板豆腐,量不大,能污染到什么程度。李大国认为举报人小题大作了。邝学生也没有太认真查处,只是提了几点整改意见,说一个月以后来看效果。柳菊香做下保证,“我们将这批黄豆做完,以后就不做了。”李大国问:“我们不做这,又搞什么去呢,你又没得退休工资?”“再怎么说,别人盯住你了,想搞也搞不成了。”两人从结婚起就是个“半边胯子”,柳菊香在家里种田,李大国在外教书。双休日,李大国才能骑自行车回来。开始那些年,平平稳稳,生儿育女,相安无事。只是李大国越调越远,职位越调越高,最后甚至进城当了一所中学的校长。课外之余,李大国显得十分孤单。有一天晚上,李大国回来跟柳菊香说:“跟我进城吧,我不想跑了。”“我不去。你一个星期一回来,不是蛮好吗?”“还有星期一二三四五呢?我不想一个人住了。”柳菊香盯着李大国的眼睛看,“怎么,有女人盯着你了?把持不住了?”“没有。”“你不说,这还是个空子呢?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当屁大一点官,筋就多起来。是不是有苗头了?”“没有。跟你说一声,如果以后出事了,别怪我!"这句话不轻不重,柳菊香听得出来。孩子们也马上要进城念书,于情于理,柳菊香都不能再坚持呆在农村了。“我进城能干什么呢?”“我可以留个名额,进我们学校食堂。还有五险一金,老了还有退休工资。”“留名额就是开后门,我不去。我不想跟你的工作沾边,让人觉得我是吃你的`巴皮子饭’。这样吧,我正好可以发挥我的手艺,做豆腐卖,自己养活自己没问题。你答应跟我推磨了我就跟你进城。”“可以。”李大国眉开眼笑。他以为是自己的“一哄二吓”“征服”了柳菊香。其实是柳菊香感觉李大国有点飘飘然了,有责任盯紧他。他们租了一套郊区房,开起了豆腐坊。李大国每天放学回家老老实实推磨磨豆浆, 磨声霍霍。李大国由此也少了许多应酬。有的人早晨晚上积极跑步都没有他的身体好。儿女经常在旁边“贴磨”,身体也得到了锻炼,不像有的同学在操场跑不过两圈就气喘吁吁。柳菊香用土锅土灶土方法制作的豆腐就是跟机械制作的口味不一样,加上实秤实斤,买卖和气,很快在菜场里卖出了名声。许多顾客都是盯着她的摊子等她来。有一个早点摊子的老板很会来事,在屋子里劈出一小块地方,请柳菊香进店卖豆腐,能遮风挡雨。来买豆腐的人顺便过个早,早点摊子的生意也被带得异常红火,看得其他豆腐摊子眼红不已。有一天,有一个学校的采购员找到柳菊香买豆腐,一下子全部买光了。并说需求量很大,希望柳老板能满足他们的需要。排队等了很久的顾客一边恭贺柳菊香生意好,一边是满脸失望。柳菊香边帮采购员装车边问:“你们是哪个学校?”“三中的。”"三中?"“三中”正是李大国担任校长的学校,不会这么巧吧?柳菊香没有糊头,不管是不是巧合,先按下来再说。“对不起呀,我忘记了,这几板是别人订了的,别人还没有来取。”采购员不解,“柳老板,别人想成为供货商还不简单呢?”听采购员喊“柳老板”,就更加证实了柳菊香的担心。“真是对不起!”采购员无可奈何,“好吧,我们以后再合作。”采购员一走,柳菊香又马上开卖。买到豆腐的顾客十分高兴,纷纷赞扬,“柳老板人好心好豆腐好!”晚上,柳菊香问李大国,“你们学校的采购员怎么找到我的摊子买豆腐了?”“我不晓得呢。他们食堂的帐目有点问题,这两天正在暗地里调查,他们可能听到了点风声。”“我说吧,我做的对不对?"“对,很对!跟我挂钩就说不清了。”不久,食药监局在“三中”食堂里,查出劣质豆腐,供应商被惩处罚款,取消了资格。如果柳菊香“中招”,李大国还没法交待呢?李大国又用了十几年,从校长爬上了市教育局长的位置。其间,有几次,李大国提出买一套生产豆腐的机械,再请两个工人,他不想推磨了。柳菊香说:“你不想推磨了,那我就回乡下算了。反正两个儿女也搬够了饭碗,不要我们管了。”李大国不解,“你不想像我一样,有一间办公室,轻松一点?”“我没得那个命。”“是你不求上进,有一个做辣酱的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都当成了大老板,何况你还念过几年书呢?”不管李大国怎么争辩,柳菊香就是紧盯不放,硬要李大国推磨,有钱也不买机械。李大国搞不赢,只得一推又是许多年。现在,李大国终于平稳退下来了。柳菊香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柳菊香盯着李大国,感觉有点累了。她没有退休工资,她不后悔。虽然李大国身体不错,但终究有一天会老去,会推不动磨了。“我们回乡下去吧?”李大国十分吃惊,“我们过得这么好嘛,怎么想起要回乡下的?”“搞了这么多年,我太累了。”李大国不舍城市生活,乐以忘忧。他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幸福,有一半是来自于老婆柳菊香的功劳。而柳菊香的根还是在农村。当年的田还可以收一些租金,菜园子可以自给自足,只当活动手脚,比跳广场舞强之百倍。政府还给一部分补贴资金到老年人。生活不会比城里差。所以,柳菊香举报了自己,目的就是想带着李大国一起回农村。

短篇小说:善 举

文学 2020-12-28 阅读 5725 回复 2
短篇小        善      举一切的改变都是从姚佳佳遭遇车祸时开始的。父母老在劝她,开车出门别穿高跟鞋,别开那么快。不听话的她,总是嫌父母啰嗦,总是任性上路。结果与人相撞,负全责,车毁了,人伤了。不仅一分钱补偿没得到,倒要赔偿对方损失。一条胳膊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残废了。姚佳佳出院的时候,看到拐杖和轮椅,伤心地哭起来,“怎么能这样对我呢?”父母也不忍心继续责怪她。人不到这步田地不会醒悟,不到损害得足以令人痛不欲生不会后悔。姚佳佳的男朋友只来探视过一次,向医生打听了一番情况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姚佳佳气愤地摔了枕头和床头柜上的东西,“你个王#八##蛋!良心让狗吃了!老子不为你,会出门吗?”但回答她的,只有缸子杯子落地的乒乒乓乓响声。和她对撞受她伤害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名叫蔡强。因为开的是货车,只是受了点轻伤,额角上的纱布条贴了一个星期就拆了。伤处发黑,可能会留下疤痕。蔡强提着苹果香蕉来看过姚佳佳几次。尽管保险公司赔了他的车损,但姚佳佳只买了交强险,车上的一车高档红酒全部摔碎了,还得姚佳佳个人赔付。蔡强家境普通,又刚贷款买了这辆货车,没有能力折腾。货主追责,他便只能追着姚佳佳,还是个搪塞的由头和心理安慰。开始,姚佳佳还在气头上,对蔡强没好脸色看,“你不用来得这么勤,我不死就会赔偿你的。看到你我心里添堵!”父母急忙拦着姚佳佳,“你这孩子,说话太伤人了!人家是来看你的。”出院的时候,蔡强也来帮忙。姚佳佳更是冷笑,“要不要一起去认个门儿,免得到时不好找人?”蔡强被姚佳佳说得“理屈词穷”,倒显得没理了。蔡强脾气好,也不吭声,任由她发火。默默地推着姚佳佳进电梯,上出租车,又将姚佳佳背上小区的六楼住房,跑上跑下拿东西,汗流浃背。姚母感激地对蔡强说:“仰仗你了!没你帮忙,我们老俩口还真是为难呢!”此后, 姚佳佳失业了。私人老板来看她,给了一笔小慰问金,同时告诉她,公司又请了一个人顶替了她的位置。姚佳佳还能说什么,只能苦笑,只能默默承受。她知道受伤以后,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父母是普通职工,退休之后的工资仅够生活开支。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掏光积蓄,马上陷入困境。真应了那句老话,“积积攒攒,买把雨伞,大风一吹,成了光杆。”家里的各项支出越来越大,超出了老俩口的承受能力。姚母在集市快散场的时候来买菜。这个时候来,她可以买到便宜菜,有些着急一点的菜商会低价处理尾货。自从姚佳佳出事后,姚母精巧理会出许多省钱的门道来。只要处处细心,能节约下一点点,用固定的钱过日子,一个月能多撑两天。即便这样紧巴过日子,日子还是有一段空缺够不着。姚父说:“要不,我还蹲到天桥底下修自行车去?”姚父下岗后就在路边摆摊配钥匙修自行车,不仅风餐露宿,还天天跟城管打游击。后来,电动车、小汽车、"老头乐"多了,修自行车的生意淡了,人也老了,就收摊不受这份洋罪了。姚母说:“这已经不是一门生意了。”“那怎么办?”“怎么办,凉拌呗。我想在菜场旁边摆个粥铺,我买菜的时候仔细观察过。”熬粥,只要是家庭主妇,人人都会。几个小菜也是家常味,不难。姚父怀疑,“这会是一门生意吗?”“是不是生意,先搕一棍子再说。”“先搕一棍子”是他们的经验,是探路先行。像摆摊修自行车就是茫然无计时探出来的生存门道。他们有信心再“搕”一次,于是,在菜场旁边旮旯里新开了一家粥铺。开始,他们从一个停放板车和三轮自行车的墙边扒开了一条缝,摆上一张小桌子四个小长条板凳,一个炉子架钢精锅,一个小抽屉搁碗筷。路边摊朝天,下雨就支一把大竹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姚佳佳也不愿在家里闷着,时常过来帮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姚母平常热心快肠,遇事一定会有善报。姚佳佳也只是手脚残疾,身体无大碍,脑子也还聪明。人们都知道,姚母为啥开粥铺。如果过早吃得开心,顺便也跟着做一点善事,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姚母的粥铺生意,从一开始就一直不错。她十分清醒地知道,里面有人们关怀的成分,她是在收获着人们的善良。哪怕食客越来越多,收入越来越大,她都在变着法子多做几道小菜。比如,在粥里放一点蜂蜜进去,就是姚母特有的创意,很受人欢迎。搁菜的桌子越换越大,菜品丰富得一桌摆不下,还用卫生袋装了不少,随时添加。这又是姚母发挥出来的特长,谁家也没有这么丰富的小菜呀,口味齐全,任挑任选。姚母开粥铺也遇到过为难事。城管部门规范菜场,还路于民,将粥铺划定在附近的一条僻巷深处。姚父说:“这下,粥铺生意完了!”姚母却镇定自若,“事在人为,人生就没有`完了'的时候。”当年双双下岗,姚母就说过这句话,有经历。姚父说,“也是啊,不用害怕。”他们的位置在最里面,好在小巷不太深。姚母站在粥铺,能看到路口朝里面张望寻找的食客,会大声地打招呼,“喂,在这里。”开始一个月,他们的生意是受到了一定影响,浪费了不少饭菜。有些食客埋怨,“你们怎么不在原来的地方贴个告示呢,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让我们找得好辛苦啊!”“我们想贴,但城管不让。我们想的,你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的,只当重新开张,是一样的。”姚母信心满满。姚家人渐渐领悟过来,人们的心情是相通的,人们的关怀有很大价值。姚家能平稳度难关,一方面是自己没有轻言放弃,一方面就是仰仗大家倾情相帮,尽管大家都谦逊地认为,这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蔡强也时常会光临粥铺,每次来都不吭声,吃一碗粥就走,也会付钱,尽管姚家人再三不要。姚家也是挣一点钱,付一点钱,一个季度一付,但速度偏慢。最近好像越来越勤了,与姚佳佳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时间一长,忘记了债权关系之后,两个人也能有说有笑。姚母看出了点名堂,见蔡强也还实诚,还没有娶妻生子。有一天问他,“小伙子,你有没有想过,和我们佳佳一起过日子?”蔡强愣住了,脸上泛红。他没有做声,和以前一样,选择默默离开。姚佳佳生气,“妈,你说什么呢?你女儿虽然缺胳膊少腿,就这么不值钱?”姚母知道,这是看到蔡强离开,姚佳佳有点受打击,对自己的一种自嘲。姚母的心也痛得一阵一阵的。一晃,蔡强有很长时间没有来了。姚家准备的一笔钱他迟迟没来取。姚佳佳打电话,蔡强也推说在忙,没时间来拿,先放着。姚佳佳总感觉哪儿不对劲。有一天,她打的找到蔡强家,才发现,蔡强家的房子早就被债主逼迫拍卖还了债,一家人居无定所。而姚家一点音讯都不知道。姚佳佳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头翻江倒海。蔡强家的邻居感叹,“这孩子原本准备来结婚的,这下好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女朋友散了。这年头现实得很,恐怕要打单身汉了!”姚佳佳终于没能控制住,当场哭起来。她心里生出一个强烈愿望,她想尽快找到蔡强……
散文        腊月里满村豆饼香       每年进入腊月,生活在江汉平原上的人们,都有制作风味食品的习惯。这段日子,收成已经全部入库。一年辛苦,不管收成如何,人们都会放下心情来好好休息一阵子。男人们吃过早饭之后,没有多少事干,只能用闲逛唠嗑来打发时间。女人们则聚在一起,挖空心思地商量着怎样弄出一些好吃的来,犒劳一年忙上头的大人和一年望上头的孩子。此时,可以制作的好吃的品种有很多,有油饺、麻酥、精果、雪枣、豆饼、芝麻糖、泡米糖、干子豆腐等等。其中,花费时间最长,制作工序繁多,容易出现次等品的,要数摊煎豆饼了。正因为难度系数大,平时不具备条件,人们想吃豆饼的愿望一直得不到满足,心情储蓄得满满的。所以,腊月便成了集中爆发期。       总的来说,豆饼是用绿豆掺和糙米磨浆制成的。第一步,就是要筛选出合格的稻米来。       江汉平原盛产稻米,品种较多。口感有的软糯,有的硬糙,有的香味扑鼻,有的却味同嚼蜡。不是随便一种大米都能制作豆饼。它与越糙越符合心理预期的焌米茶选料正好相反。它需要选择那些味道纯正,不需要好菜一餐都能吃上几大碗的那种稻米。虽然这种稻米金贵,但这个时候的人们,不管平时多么节俭,都很舍得拿出最好的稻米来。女人们拿出一个个大盆子和水桶,最好是那种古色古香的木盆子木水桶,因为这种木盆子和木水桶有一种古典风范。他们一开始就很注重将豆饼注入典雅的气息和古国文明的氛围,这种豆饼吃起来才别有一番滋味。       女人们会在心里准确计算出应该泡多少米和多少绿豆。过细的人会用秤称一下,有经验的人只是用手掂量一下也能搞定。稻米和绿豆混合是有比例的。绿豆多了,豆饼会皲口,看相泛绿。稻米多了,颜色发白,会成为米饼。尽管都能吃,但有水平的人会笑你手艺不到家。所以,制作豆饼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展示手艺,展示各自的心灵手巧。大约浸泡一个星期左右,主要是看温度说话。时间到了,用两根手指挑起两粒米捏一下,能捏烂的时候就得及时磨成米浆。再泡就会泡溲,只能用来喂猪了。       有的人图省事,会直接挑到专门磨浆的师傅家里用电磨磨浆。这种米浆,粗细一致,煎出来的豆饼光滑顺溜好看,有点像城里的商贩卖的那种。勤快一点的人家也会自己推磨,这种米浆,颗粒感十足,实在感突出,更有乡野粗犷风格,更加受人欢迎。       说起豆饼,还有一段与“乾隆下江南”有关的故事呢。      传说有一年腊月,乾隆微服来到湖广腹地,看到老百姓在一个集市上舞龙灯,心里痒痒,想亲自参与乐呵一阵。谁知舞龙灯看似简单,真要步调一致地配合好,舞出磅礴气势,却十分不易。乾隆左躲右闪地玩了一回,被举杆磕到了脑壳,样子特别狼狈。        乾隆不服气,听得鼓点十分简单时又想敲大鼓。可他真操起鼓锤时又是乱敲一气。       有一个小孩走过来羞他,“鼓都敲不准,还叫个大人?”说完,从乾隆手中夺过鼓锤,当起了他的师傅,“听着,敲鼓是有口诀的:豆饼酒,豆饼酒,你的没得我的有……豆饼汤,豆饼汤,你的没得我的香。”       乾隆再敲,果然大有起色。       集市结束的时候,乾隆问跟班,“豆饼是个什么东西?”        跟班回话,“我们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乾隆说,“那就赶快去调查清楚。”        一家制作豆饼,除了磨浆,大约需要请三四个人一起帮忙。一人主锅,烙成薄卷。一人主灶,需要不停地往灶堂添加稻草。一人切丝。一人负责晾架。其中主灶的是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一张豆饼在锅里不焦不糊而且起卷快速,完全靠她猛火细火不断地调节。时间一长,她们也总结出了一套经验,比如此时执行的就是“一猛三细”的策略。主灶的人,眼睛盯着主锅人的顺序,将一大把稻草塞进灶堂,将锅烧得微辣。主锅人会紧盯火候,适时下米浆,用特别寻找的铁河蚌壳赶浆铺匀。此时,主灶人会迅速熄火,等上几秒钟,再挑几根稻草进灶,称为“耀热”,连续三次就可以起锅了。这样制作出来的豆饼,颜色最炫亮,最好看,档次也最高。        这些豆饼不仅制作起来需要方法得当,吃起来也是很有讲究的。它分干吃和湿吃两种。       所谓干吃,其实就是现场尝鲜。将整张薄卷撒上葱花、油盐、豆豉酱等调味品,折叠成四方形状,落锅炕熟,再搁到砧板上,用刀切成六至八个小方块,直接连砧板端上桌,一板接一板。男人们则围绕着小桌子喝酒、吹牛、呷酱萝卜。孩子们往往会因为争抢豆饼而发生纠纷。        湿吃就是抓两把干货出来和水一起煮食。这一般是忙的时候想解馋才这样吃。这时候的味道远远不再是腊月的那种味道了。       乾隆来得正是时候。他弄清豆饼汤是怎么回事后啧啧赞叹,一时兴起,挥豪泼墨:“豆饼加汤,名扬四方”。并郑重其事地将其悬挂在当地衙堂之上,将食谱带回了皇宫,使豆饼汤成为一道皇家御膳。       这个故事不管是真是假,都能体现出老百姓对豆饼的一种热爱。老百姓将豆饼汤的品味提高到了与皇帝享受的御膳一样的地位。        绿豆产量特低,可谓种一捧收一升。生产过程十分繁琐费时,不能整季整季地收获,而需要一天一茬地采摘。所以,农家小户一般都只能种一点点自己享受,很少有出售的。       如今城里人吃的所谓豆饼,很多都是豌豆豇豆等仿制品,味道差十万八千里。       腊月是烙豆饼的最佳时机。如果谁家烙在前面,必定左邻右舍或是远处的至亲送一点过去尝鲜。加上两句唠嗑,那日子就和豆饼一样香了。有兄弟姐妹在城里的,你如果烙上可以满足他们吃的豆饼,打个电话邀一声,他们再忙也不会推辞。曾经有一家人烙豆饼过担子挑,第二天就被城里的兄弟姐妹“扫荡”得一干二净。从这里可以看出,豆饼的魅力不仅仅只限于豆饼本身了。
#山里人都熟悉巴根草。这草纤细柔密,生长旺盛,雨浸雾润,洁净如新。它生长的地方,其他草很难再有机会钻出来。以前起芦壁屋,是裹芦苇杆的好材料。人坐上去,又软和又结实,像床上铺的稻草。加上前面的奶云岭,再笨再傻的人也会浮想联翩。 关键词:大山,柚子树,女人短篇小说山山岭岭笑逐颜开一       自从老婆要在家里带孙子,不再跟他住工棚之后,隔一段时间,肖国银浑身就会起火气。虚火一上来,满口腔跑马,牙龈肿痛,舌头生疮。医生说是口腔溃疡,问题不大,就是搞得你几天吃饭喝水不痛快。不过,每当这时候,老婆就会来电话,像掐准时间来的,像看到肖国银的狼狈样子之后来的,很灵。每次总有合适的理由:厨房灯泡烧了,卫生间下水道堵了。搞得工友们听到他老婆打电话来,就喜欢笑他。但都是甜中带酸的笑,是羡慕他有个通情达理好老婆的笑。       说他胖,肖国银还得意洋洋地左右歪两下:个板板的,这辈子还离不开老婆哪?老婆比“清火丸”还效果显著!       昨天,口腔有点异样,他用消炎止敏牙膏刷了两遍,只阻挡了一阵儿。他心里想,莫非老婆又要打电话来了?       果不其然,他老婆像头顶上挂的碘钨灯,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又打电话来了。肖国银暗自高兴。       工友们一边下道渣一边打趣他:"你家的灯泡怎么光买些水货,一安上去就烧啊?"    “哎……别吵。我听不清楚,你大点声音。"       现场,石子儿从驮料机车上往火车道两边下倾,哗啦哗啦声音刺耳。       他老婆柳聪儿拿出当年喊山的劲儿,放慢速度,一字一顿,“我们家来了个楚老板,说是你熟人,找你有事,看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哪个楚老板?”        “说是跟你在医院门诊室一起挂过吊针。”       “哦……是他呀,想起来了。他找我什么事?”     “没说。你们男人的事,他怎么会跟一个姑娘婆婆说呢?”       上次,肖国银也是火气冲破嘴涎皮,有点严重。离家太远了,只得到医院挂点滴。       医生看肖国银身体很好,随便聊天"取经",“师傅,今年有六十多岁了吧?”“六十六啦。”“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下道渣,蛮佩服你们哩!”     “山里人,只有一把傻力气,攒着没用。使出来浑身还舒服些。”     “干这么重的活,你的腰椎颈椎都没得毛病吧?”“没得。”“‘三高’呢?”医生说的“三高”指: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现在的人,生活水平高,得这些病的人越来越多。“也没得。”“那你平时吃的一些什么药……噢,不是。吃的一些什么好东西?”     “吃的什么药?跟儿子下力干活就是吃的药。”        “哦……” 医生点头,“懂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旁边一位挂药水的中年男子十分羡慕地盯着肖国银,“老哥,你是有福之人哩。刚才医生说的这些病,全部集中到我身上了。我被整得像废人,一年有一半时间,不是躺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肖国银一笑,“这些都是富贵病,我们山里人很少得。”       中年男人说:“老哥,我蛮想看看你们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每次进山都没好好看一下,也没得山里亲戚。老哥能不能留个地址?我们这样……也是缘分。”中年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种情况下说“缘分”,不合时宜。       肖国银很大度,“没事。山里人好客,欢迎你来。”       中年男人喊身边服伺他的一个年轻人用手机很认真地记下了肖国银的联系方式,顺手递过来一张名片。      肖国银很少接别人的名片,没仔细看就收进了口袋。       老婆提起这个人,他才从枕头底下摸出名片,就着亮光认真瞅上面的内容。“荆南市昊功集团公司董事长:楚昊功”      工友质疑,“什么时候,一个房地产老总能亲自给名片到你?”     “肯定是地下捡的,拿回来唬我们的。”       肖国银反驳说:“他找到家里来了是事实啦?”     “也是啊,个板板的。如果真是楚昊功,工地那么多,随便一个窝儿都能干几年。肖国银,你接个工地,我们以后就跟你干了。”     “嘘……瞎说!”肖国银赶忙制止,“小心队长听到,下你的课。”       肖国银请了假,搭上返程驮料机车,往家里赶回来。        二       肖国银在外面干得时间长,干活认真负责,肯下力气,认得的人也多。这个老板那个老板都想要他邀的一班人,每年过年,老板们上门拜年,悠悠沓沓,大车小车跑到他家门口,成了名车汇。      肖国银出高铁站,站在公路旁边,正打算瞄一眼来来往往的车,看有没有熟人搭便车。一辆天蓝色的三蹦子车吱的一声,停在他身边。       “像是肖哥啦?”来人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形象跟粗犷的三蹦子相比,反差有点大。“我是后山的陈矮子,刚送完侄儿子上火车就看到你了。”     “哦……”  肖国银有点印象。竟陵大山,前村后店的人很多,许多只能看个面熟,认真讲又唤不上姓名。       陈矮子却知道肖国银,曾求他带到铁路上打工。可能是人长得精瘦,怕扛不住重体力活,一直没机会捎带出去。“你这是回家修灯泡啊?”       这故事他都晓得,可见关注肖国银不只一天两天。“不是,有人找我有事。”     “噢,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谢了。”      现在,山区公路都修得很宽,就是弯弯绕绕高高低低始终无法避免。人坐在车上,摇摇晃晃,飞上飞下,还蛮舒服。竟陵山太大,山山岭岭起伏坡道又陡又长。三蹦子爬坡,空车都要冒两回黑烟。下坡时,可就爽歪歪了。油门一放,档位一空,三蹦子像飞机,呜呜呜地直往下坠,心脏不好的人可能会晕过去。虽然电视里老说空档开车危险,可山里人开熟练了,开起经验来了,手脚非常灵敏,几乎能够直上直下。如果搭的是外人,下坡前,司机一般会问你有没得心脏病,免得乐极生悲。       三蹦子开到一道断壁下面。      肖国银喊:“陈师傅,我就在这儿下了,你停一下。”    “在这儿下?我还是送你到家吧?”    “不用啦,那么转要转一圈,太远了。我想操近道走回去,是一样的。”     “不碍事,我今天又没得事。”     “谢了,我还想到山那边一块葱田去看看。”     “哦……”陈矮子不好再坚持了。他吞吞吐吐地说:“肖哥,下次出门一定记得带上陈矮子啊?”     “好,我一定记得。我搭过你的车,肯定有印象的。”陈矮子满面笑容,深踩油门疾驶而去。三蹦子屁股后面吐出的一圈圈黑烟,能代表他此时的喜悦心情。       同样是每年年一过,前村后山都有很多人来找肖国银,都希望混个熟脸,排位在前面一点。因为,工地上需要的人有个数,如果要七十人,你排在七十一位的话,会相当失悔。选人,基本上肖国银说了算。      有一回,选中的人年纪偏大,老板问肖国银,“还有没有稍微年轻一点的?”      肖国银说:“要我们,就是这几个,现在愿意出来干活的人找不到几个了。不要我们,就回家引孙子去。”       事情临头,老板生怕这几个人都丢了,“行行行,上车上车。”       断壁高耸入云,顶上有几棵柏树藏在山石后面,树巅子挑起白雾。像山里媳妇披着头巾,伸头向崖下张望,看山下回来的是不是自家男人。       看上去,断壁像刀削的一样光滑齐整,只有鸟儿能飞上飞下。肖国银找到一条裂缝,扯一根老山藤,手脚并用,攀着石头往上爬。这是他常走的路,走了近一辈子。开始是求媳妇,接对象到家里耍,后来走丈母娘,一年跑的趟数自己都记不清。那根老山藤吊在断壁中间。肖国银爬一截,抓住老山藤,往外放出一截。像跳绳一样晃悠翻卷,最后一使劲,绳腰挂上一块大石头,便噌噌噌地往上再爬一截。如此三番两次,一眨眼功夫就没影了。肖国银年轻时,腿力脚力强健,可以攀藤直上直下。现在,年纪上来了,采用这种方法上山下山,既轻松又安全。        三白色雾霭,缓缓流淌。     肖国银喜欢往这里走,喜欢这里的一路景色。每处景色,季节不同,韵味随之变化,魅力无穷。      肖国银攀上来的地方,叫果云岭。站在这里,朝南边望去,一座座山,大小匀称圆润,很有规则地堆放在一起,像超级放大版的果盘。丝丝飘渺的白云轻浮山间,清晰地分出一个个果实的边沿。也像清洗过水果之后挂在上面的水汽,在阳光下闪动亮光。果云岭的景象,仿佛看上去就能饱肚子,和肖国银外出一段时间以后看到老婆柳聪儿时的感觉一样。正规词汇叫“秀色可餐”。       柳聪儿做姑娘的时候,跟随母亲捡鸡粪捡到肖国银的村子。那时候没有化肥,种田全靠农家肥。捡鸡粪挣的工分很高,家家户户起早贪黑地捡,还有人带着干粮米饭外出。       这次出来,母亲就背着午饭。       太阳当顶,柳聪儿的肚子咕咕叫唤开来。“妈妈,我饿了。”     “好,我们吃午饭,找一户人家讨两碗水出来喝。”       母亲带着柳聪儿找到一幢大瓦房门口,看见一位嫂子正在簸箕上翻晒芝麻。      母亲讨出来两碗水。      这位嫂子热情地端出两把椅子让母女俩坐。      嫂子边忙活边盯着柳聪儿边拉话,“这姑娘长得蛮俊俏呢!说了婆家没有?”      母亲说:“还没哩,你们湾里有没有合适的儿伢子们?”       嫂子眼睛放光,“我儿子正好没找,我们俩就搭个亲家吧,行不行?”       母亲看了一眼大瓦房,“条件这么好,你儿子还没找吗?”     “呃。”    “儿子呢?喊出来我看一眼。”    “儿子不在家,上水利工地了。大姐留个地儿,儿子回来,我叫他去找这姑娘,行吗?”      “行。”       回家的路上,母亲问柳聪儿的意见。      柳聪儿说:“人家随口一说,您还当真啊?”     “也是啊。”母亲眼里的希望之火悠然熄灭。       谁知,一月之后,肖国银真找到柳聪儿的村里去了。正向人打听,刚好问到柳聪儿名下。       柳聪儿心里一震,小脸绯红,害羞地逃跑回家,一下子撞到母亲怀里,“妈妈,那个儿伢子找来了。”     “谁找来了,没头没脑的?"     “那个捡鸡粪说的儿伢子。"     “哟……真找来了?”     “找来了。”     “你慌什么?进屋洗锅去,准备烧茶。”       女婿来了,称为“娇客进门”,是大喜事。山里丈母娘待客最高礼遇就是打四个荷包蛋,谓之“烧茶”。       就这样,肖国银和柳聪儿成了对象。来来往往,经常走这条小道。年轻人,腿脚快,走路几十里不在话下。       第二年端午,肖国银接柳聪儿到家里来耍。两个年轻人边走边讲,慢慢腾腾,半天没到家。      太阳从树叶缝里穿进来,灼热脑壳,提醒了肖国银,“我们快走吧,妈妈要着急了。”       柳聪儿说:“不慌,我走累了,多歇会儿脚。”       柳聪儿领着肖国银来到树林深处,坐到一滩巴根草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的奶云岭。奶云岭,是两座精致的矮山,几乎一样形状,一样大小,活脱脱的一双女人巨乳。双岭之下,白云平流,亦如女人仰躺的酥胸。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引得四方过路人啧啧称奇。       山里人都熟悉巴根草。这草纤细柔密,生长旺盛,雨浸雾润,洁净如新。它生长的地方,其他草很难再有机会钻出来。以前起芦壁屋,是裹芦苇杆的好材料。人坐上去,又软和又结实,像床上铺的稻草。加上前面的奶云岭,再笨再傻的人也会浮想联翩。柳聪儿借山借雾,借景借情,主动而又含蓄地向肖国银表达了心意。       第一次,肖国银如醉酒一样四脸鲜红。熟悉之后,可以牵手了,可以“猪哥”背了,有机会肖国银都会不声不响地往这里来。柳聪儿紧紧搂住肖国银的脖子,也不吭声,满心欢喜,笑逐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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