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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罗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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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树湾之三

文学 01-18 14:47 阅读 5969 回复 3
被陈主任这么一说,车内气氛一时严肃起来。沉静了好一阵,总算再次轻松起来。   张总咳了咳说:“说件正事。咱们都四五十了,身体健康家庭和谐才是第一重要的。钱嘛,赚不完的。”  张总回头看看马总,马总笑了笑,“老张,你又怀了什么鬼胎?”  张总看了看陈主任,陈主任闭目养神,似睡非睡。  张总叹息道:“这几年,出鬼,身体功能明显不如以前了,那方面完全没感觉。”  马总和陈主任似有同感:嗯。嗯。  张总说:“自从吃了那药,就像焕发了第二春。”  马总忍不住笑了:“老张你又来推销狗皮膏药。”  张总认真地说:“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这药是一位医生朋友介绍的,处方药,比伟哥效果强几倍,且无毒副作用。”张总望了望陈主任,补充道:“那位朋友和你一样,也是博士。”  陈主任说:“如今博士用撮箕撮,以前还能唬得住人,现在越来越难了。张兄,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改天送我和马总一颗试试,效果好请你喝酒。下面说正经的,一路上我想了想,阮老板这里我们胜算并不大,需要各位让步的,大家还是要顾全大局……”  小榄镇名不虚传,厂房林立,到处挂着开发区和高新产业园区的牌子,和江对岸东莞深圳的一些区没什么差别。大型货柜车一辆接一辆从园区进进出出,主干道上一眼望不到头。有一段,他们的车子不得不挤着路肩的塌陷才能通过。  见到阮老板时,阮老板并没有给南粤明留下什么好印象,邋遢、随意,甚至有些无礼。与其说是一位老板,不如说是一位村长。人如此,厂房更如此,外墙破败剥落,苔痕累累,杂物到处堆放。当然,从早前掌握的信息,他们知道这一带属于老城区。但不管怎么说,一个“很有实力”的“民营企业家”,不应该如此土气,按照现代企业的运作经营理念,这样的企业,确实应该被市场经济的洪流淘汰。  阮氏企业属于家族模式,管理层基本上由家庭成员构成。当然,他们也看到了那位宋副总,戴着眼镜,年轻,儒雅,颇有涵养的样子。  接待过程其实是由宋副总完成的。他们被引进厂区,厂区还真有不少“硬”货,电风扇,电饭煲,日用五金……最吸引南粤明的,是那一排鱼缸,从大到小,像俄罗斯套娃。这些鱼缸是南粤明之前从没见到过的,水草、沙石以及小桥、小船、渔翁、植物,形态逼真,极富创意与诗意。“这是我们的新研产品,仿真设计,具备电光、电声、自动给氧功能,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已形成系列化。”宋副总介绍,“我们主要以生产家电、五金产品为主,销售渠道一般在珠三角地带。”  他们被带到会议室,依次坐定。宋副总首先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陈主任和对方交换了名片,同时对自己的团队逐一进行了介绍,尤其在介绍到南粤明和章静怡时,特别强调了他们的母校及他们获得的学位数。这令宋副总频频点头甚至面露羞色。两人也不失时机递上了名片。  接下来阮老板的讲话让南粤明有些措手不及。阮老板讲一口广东话,要命的是,讲的还是小榄方言。本来就听不大懂广东话的南粤明更是像听洋书。他曾经跟随陈主任出席各种场合,对方也有讲广东话的,但人家一般很注意察言观色,发现你没反应会适时切换到普通话。而这个阮老板从头讲到尾都用广东话,用宋副总后来的话说,就是“阮总已经习惯了,他就是土生土长的小榄人。”  更令南粤明惊讶的是,其他人包括章静怡似乎都听懂了阮老板的讲话,大家“入乡随俗”,“客随主便”,都用广东话来交谈。陈主任他们虽然说得有点蹩脚,但还能对付,起码能表达完整自己的观点,章静怡则侃侃而谈,神采飞扬,如鱼得水。南粤明没料到章静怡这个湖南女生,居然这么快就学会了粤语,看来拿了德语学位的章静怡,确实有语言天赋。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羞愧,感到自己似乎被世界抛弃了一般。他无法插言,甚至在宋副总察觉到改说普通话时,他也没有勇气发言。他就这么聆听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南粤明很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就是在这方土地上出生的,准确地说,是在广东深圳,深圳的龙华。二十多年前,母亲和她的一帮姐妹随着打工大潮南下,就在龙华的一个制衣工厂里做服装。母亲来之前其实已经怀上了他,只是离开家乡时并不知道。后来就在龙华生了,母亲读过一些书,给他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粤明”。没想到,此刻竟成了一个讽刺。  谈判并没有结束,按照陈主任的要求,还需要去阮老板的另一处工厂“实地考察”。这也是他们事先没有调查到也没有想到的,也是阮老板自己透露的,甚至可以看作阮老板的一张底牌。  他们跟在阮老板车后,穿过老城区,穿过高新科技园区,驶入一片宽阔的平原地带,那里水稻正在出穗,桃花已然绽放,一架架风车缓缓旋动着翼翅,输变电塔在远处的山腰若隐若现,一阵咸湿的海风从窗外突然袭来。  阮老板的新厂就建在山后的海边。说是工厂,其实只是作为仓库来储存货物,装有配件的周转箱胡乱堆放着,大部分建筑都还没完工,混凝土搅拌机、吊塔、叉车、防火砖、钢材、脚手架、保安亭……,这些都闲置着,除了从集装箱式的铁皮屋里传来的一阵狼狗叫声,就只有海风吹过空旷厂房的 “呜呜”声了。他们不得不从传来狼狗叫声的门房里去领安全帽,南粤明和徐科长甚至没有领到。  “对不起,将就一下。”李副总哈着腰,一脸歉意。  阮老板则背着手,轻盈地跳过一个水坑,纵身一跃,上了脚手架,“看看,建了两层了,本来要建三层的。”随后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抚摸着墙体,“可惜呀,就差那么点钱。丢他老姆……”  陈主任清了清嗓子,把阮老板拉到背风处,说:“我们这次来,就是帮你阮总重建资金链的,你看,谢律师是并购重组方面的行家,张总能提供私募基金和投资担保,马总有深厚的家电五金行业运作管理经验……此外,之前已经谈过了,我们还有一个职业经理人团队作为后备,随时可以成建制接管……”  考察完毕后,大家有说有笑,气氛看起来挺融洽。张总、马总很兴奋,拿着手机找章静怡拍照,张总大喊:“小章玉女,靠后点,把风车拍进来。”后来又招呼南粤明拍照,“金童,把我和玉女拍进去。”南粤明对被叫作金童感到很别扭,甚至觉得是一种侮辱,那次去九龙湖打高尔夫,一高兴,张总就是这样称呼那个捡球的球童的,“金童,干得不错,一会给你小费。”  阮老板和宋副总对视了一眼,转过身对陈主任说:“时候不早了,大家今天很辛苦,我们去红树湾放松放松吧。”  红树湾离阮老板的工厂其实还很远,至少二十分钟车程。那是一片海湾,本来,所谓海,只能算是珠江的出海口,离真正的南海还远着呢,但由于这里水面十分宽阔,甚至一望无际,当地人就叫海了,也有称作洋的,比如狮子洋,伶仃洋。车子在海边公路驶过,偶然出现的山落间,是大片的鱼网围成的养殖场,渔船点点,在晚霞与海水间泛着迷人的光。再往前走,转过一座山,豁然出现一片月牙状的海湾,只是这里的海湾不见沙滩,但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红树林,浸泡在海水中。  他们在公路的尽头停下车,从红树林树冠之上向海湾中心走去。确切地说,是从高高的栈道上往海中走去。栈道摇摇晃晃,但十分结实。南粤明走在长长的栈道上,辽阔的海天和狭长而摇摆不定的栈道,使他产生一种天上人间的感觉,就好像他坐电梯上下66层的感觉一样。这里几乎处于原生态,说开发也不过是在这海湾里建了几处客栈。  辽阔的海天,密密麻麻的红树林,摇摆的栈道以及同样摇摆的餐桌,海虾、海蟹、海贝、海鱼,珠江啤酒,这些,就是阮老板所说的“放松”。  阮老板一边将平板电脑支起打开立在餐桌上查看“K线图”,一边撸起袖子对陈主任说道:“怎么样?这里虽说简陋、原始,但是实惠、经济,这一大桌,货真价实的本地海鲜,你们随便吃,放心吃,不够再添,才400元。到了广州,恐怕至少得4000吧。”  大家呵呵笑起来。阮老板接着撸起另一只袖子说道:“我是个生意人,又是个实在人,做生意就像吃海鲜,只吃对的,不吃贵的。开吃!”  大家再次呵呵呵大笑。章静怡已经开始从左边依次往阮老板杯子里倒酒,南粤明反应也不慢,立即拿了酒瓶,往右边张总他们的杯子里倒酒。张总拍了拍陈主任肩膀说:“不愧为陈兄左膀右臂金童玉女呀!”大家呵呵呵大笑起来。  陈主任端起杯子,朗声道:“干杯!”  以前,南粤明不惹酒,但也不怕酒,很少喝醉,喝酒完全看心情。以前,只知道在学习上要拼搏,来到广州后,他才明白,原来喝酒,也得“拼搏”甚至“拼命”。此时,他一边给各位老总倒酒,一边敬酒、陪酒,在一片欢呼声中,他渐渐对“总”后面那些肉身模糊甚至厌倦起来。海蟹肥美,三文鱼爽滑,金枪鱼柔嫩,只有餐桌上这些肉体,令他垂涎,令他味蕾大开,令他“狼吞虎咽”。  从包间出来,南粤明回忆着自己在餐桌上的吃相,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狼,他想起了那次喝下午茶时陈主任对他讲的狼与羊的故事,陈主任说,在羊城,其实只有两类动物,一类是羊,另一类就是狼,你要么老老实实做一只羊,要么就变成狼。他倚靠着栈道的栅栏,向着海天交接处那黄昏时分的太阳,“嗷”地一声长啸。  他走到吊脚屋旁的阶梯上坐下,听海风吹过红树林发出海潮般的声音,那声音比海潮更雄厚,更深沉。脚下的红树林在海水中摇摆着,他望着弥漫整个海湾的红树林,忽然生起一个奇怪的疑问,红树林真的是红的么?分明是满眼的绿色哦。他下意识往台阶下走,在一处浅滩上停了下来,他看到海滩上到处裸露着红树根,树根盘根错节,潮水般向远处延伸,远远看去,虽然不是正红色,却和铁锈没什么分别。他折下一棵红树干,剥开皮,果然是红色,血一样暗红,甚至还带一股腥味。  南粤明躺在密密麻麻的红树林下,在一片涨潮的海浪声中,觉得自己变成了红树根,变成了红树枝,变成了红树林、红树湾。

红树湾之二

文学 01-18 14:41 阅读 6415 回复 5
 南粤明听着音乐,偶尔和他们交谈几句,主要还是听他们交谈。他不是不能应付,也不是不健谈,说到具体案情,他一点也不会客气,该阐明的观点一定阐明。但对一些“虚”的东西,东扯西拉的事,总觉得“插不上嘴”。章静怡则十分擅长此套,插科打诨,沟联串通,既得体又不失气氛。南粤明为此颇为惭愧,一个学生会副主席,在公关能力上还不如一个女生。当然,南粤明不明白陈主任今天为何如此安排,让章静怡和谢大律师一个车。南粤明不敢多想,倒是为下午的事担心。但听他们聊天,边都没沾,好像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似的。   他们从京珠高速聊起,说这么多年了,速度总上不去,超不过80码。  马总说:“沿江西线不是已经修好了么,还不开通。”  张总说:“是啊,每次到中山和珠海,都要在路上磨蹭两个多小时。”  陈主任说:“等开通了,120码了,你的大奔就‘赌火’了。”  张总自嘲道:“再赌火也没你赌火,我这辆奔驰,老喽。”  南粤明知道,陈主任的座驾换了不到半年,之前是一辆别克,再之前是一辆桑塔那,再再之前是一辆北京吉普,更早以前,则是一辆南方125。他也知道,车子对一名律师有多重要,多体面。学长对事业追求的标准之高,他也有所耳闻。当年拿下第一桶金后,就和谢律师等人以百万年金租下了这座广州第一高楼的66层。  车厢里传来轻松的笑声。  马总说:“开通了我也不敢来,这边扣分太严了,欺负外地车。上次来,在市内右拐,只压了一点点实线,就被拍了。有一次收到了9张罚单。”  张总吃吃地笑:“你点子真低。”  陈主任说:“老张你不是有同学在交警大队么,能不能把马总分给抹了?我的车也有罚单未交。”  陈主任知道老张有这能耐,上次在会所喝酒老张就吹嘘过。  张总瞄了瞄后视镜,故作严肃道:“怎么能乱来呢?国有国法,亏你还是律师。”顿了顿,“仅此一回,阿,把你们的车架号车牌号拍给我,到时去给你们查一查,抹了。”  陈主任呵呵一声得了便宜卖乖:“谁叫你嘴不严暴露内线?”  马总也顺水推舟笑道:“那就多谢了。”  张总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真的奔驰起来,车上的气氛越来越轻松。大家各自捏着手机,边看边搭话。  陈主任说:“哟,特郎普要胜出了。”  马总也在看新闻,纠正说:“是希拉里要胜出了吧。”  张总说:“他们胜不胜出我不关心,我只关心克林顿会不会和希拉里离婚。”  大家默默地笑。南粤明也笑,但憋着。  张总说:“老陈,作为同行,你觉得克林顿在莱温斯基一案中胜出的关键是什么?”  陈主任摇摇头,看窗外,黄阁立交桥扑面而来。陈主任看着一条条岔道说:“老张你不要日野白,小心开车,目的地是小榄镇,别开到珠海去了。”  张总扫了扫车载导航,说:“放心吧,没偏离航向,来这边都好多次了。”  张总接着说:“老陈,你还没回答我。”  陈主任就笑了:“很简单。因为克林顿是律师,律师比一般人聪明,严谨。”  大家就顺势恭维陈主任,说下午的事“就靠你老陈了”,“我们只是打豁边。”  陈主任说:“不然。你们很关键,你们不出力,这块肉大家就都分不到。”

在胜利街(小说)

文学 01-11 11:09 阅读 6709 回复 3
  在胜利街   文/波罗蜜  每天清晨,熊大毛总会背着手,佝着腰,眯着眼,呲着两颗似笑非笑暴黄牙,踱到山下胜利街口,在潭记汤粉铺吃早点。一碗腰花瘦肉鸡蛋三鲜汤,再来一屉小笼包,或是一碗干煸鳝丝糊粉汤,配上二两风城高粱酒,熊大毛边吃边喝,铜黄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润之色。阳光从长汀河、从三眼桥那边照耀过来,穿过雕花格子木窗,落到熊大毛光溜圆实的头顶上,我们便能看到光头下那一圈稀疏的裙摆一样的毛发。  用膳完毕,熊大毛总会点起一支香烟,于吞云吐雾中心满意足地巡睃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然后和潭掌柜以及街坊熟客打打招呼,回到熊记鞋店。一楼做生意,二楼三楼起居,这样的生活熊大毛在胜利街过了许多年头了,生意不好也不坏,发不了大财,但也还能养家糊口。  其实我们都知道熊大毛早年够风光的,他是我们胜利街最先买南方125的人,也是风城最早开桑塔那的人之一,他做过国营胜利皮鞋厂厂长,所生产的胜利牌牛皮鞋曾经专供附近一二一兵工厂。  当然,话说回来,熊大毛能够如彼风光,还得感谢他的爷老子熊团长,此事说来话长。当年熊团长率部随四野南下,一路势如破竹,但在古镇风城所在的大洪山余脉五华山上,遭到国军负隅顽抗,眼看攻势被压制,熊团长情急之下挽起袖子提起机枪亲自冲锋,后来仗是打赢了,熊团长却倒在通往山顶国军指挥所白龙寺的寺前街上,人倒没牺牲,但从此少了半条腿。也就是在风城卫生院养伤期间,熊团长和悉心照料他的一位漂亮女护士产生了爱情,不久就有了熊大毛。再后来,熊团长就留守在风城,转业做了风城人武部部长,安心安意在此处成家立业。  有必要说明一下的是,为纪念那次艰苦战斗,当年的寺前街在解放后改名成了胜利街,而胜利皮鞋厂也正是在熊团长极力鼓捣下开设的。说起来,熊团长虽然腿脚不灵便,但安了假肢后仍闲不住,总喜欢到山里转悠。一日,转至一处山坡,见成群的黄牛悠闲地吃草,便走过去和牧民聊天,得知五华山盛产黄牛,而风城地交三县之界,不仅是牛马交易大集市,更是皮革制品货源地,熊团长当时心里就有了建厂的意思,于是和附近一二一兵工厂老首长一合计,再与风城地方政府一商量,国营胜利皮鞋厂就挂牌了。  八十年代初,熊团长离了休,熊大毛也已从当年的小毛孩长成了大男人,三十出头的他在熊团长关照下,从厂里一名普通制革工变成了生产科长。随后为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皮革厂由军品专供转为军民两用,而熊大毛也在改制中被推举为厂长。  熊大毛咂吧着老酒和香烟的余味,哼着“甘洒热血写春秋”小曲儿,拿鸡毛掸子掸着鞋架上的灰尘,又走到门口朝街面望了望,心里嘀咕着时候还早呢,便从里屋拿了象棋子儿和棋书,在茶桌上摆起了棋谱。  下棋实乃熊大毛一大嗜好,也可能是其父熊团长所遗传,反正还在字都不识一个的时候,熊大毛就学会了下棋。熊团长空闲了总爱在武装部院子里和老首长老部下下棋,噼哩叭啦声中,熊大毛挤在围观的人群里,盯着棋盘上的车马炮在父辈的手里纵横驰骋激烈厮杀。  “卧槽将!”  “马后炮将!”  “黑虎掏心杀!”  “双车错杀!”  某一天,熊大毛吵着要和熊团长对弈一局,熊团长说,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别学老子搞这些歪门邪道!熊团长说完这话,看了看撅着嘴眼泪快要掉出来的熊大毛,佯怒道,老子都没教过你,就敢叫板老子?这样吧,老子先让你双马试试!  没想到熊团长很快就败下阵来。  “哪里学的啊?谁教的?”熊团长疑惑地问。  “谁也没教过。”熊大毛昂着头说。  “想学棋不?”熊团长温柔地说。  “当然想!”熊大毛眼睛都亮了。  熊团长起先还亲自教熊大毛下棋,后来渐渐觉得教不了了,便送熊大毛到风城少年宫学棋。  熊大毛正在棋盘上打谱,忽听门外高喝一声:“将军!”  这声音太熟悉太亲切了,熊大毛闭着眼都知道是隔壁书店的老何。和熊记鞋店不同,老何的书店是租来的,老何以前在邮局管报刊订阅工作,退休后开了个书屋卖书报杂志,那年头时兴租书看,老何便捣腾来金庸古龙武侠小说、港台言情小说还有日本情色小说,生意一度好得不行。不过,老何也是一个棋迷,得闲会过来和熊大毛杀几局。  熊大毛埋着头没吭声,老何进门来看了看,说:“这不是昨日和白娃下的那盘棋么?”  老何明白了,棋下输了,熊大毛在复盘。  熊大毛自打进少年宫专业班子学棋,就养成了无论输赢都复盘的习惯。熊大毛学棋刻苦精进,很快就被选拔进了县队,接着又被选拔进省队,据说曾经和后来两夺全国冠军的柳大华一起训练过,可惜的是到了省队,拔尖的苗子太多,熊大毛总是取不到好名次,熊团长遂罢了其当职业棋手的念想,安排他进了当时经济效益红火的胜利皮鞋厂。几年后,熊大毛经人介绍,和胜利中学的一名女教师结为连理。  “这白娃,眼生,哪里人?棋是真厉害。”熊大毛递了一支烟给老何,“我走的可都是棋谱上的套路定势哦,怎么就输了呢?”  “听口音好像是京山那边的,”老何扫了一眼桌上的《胡荣华反宫马专集》,吐了一口烟道,“看看你这破书,十好几年前的了,尽是些老谱。”  “老谱也是谱,况且是胡司令的研究心血,变化繁复,年轻后生未必知晓其精妙处。他今天还会来的。”熊大毛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把几张折叠棋桌摆到店外阳伞下,朝老何笑笑,“鞋子赚不了么钱,就指望这几个棋盘子钱喽。”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棋客过来坐下捉对码棋。按老规矩,熊大毛收了盘子钱,回屋给棋客倒茶水,老何知趣地回书店去了。  胜利街渐渐热闹起来。从街口往街上走,山虽不高,但因山顶有一座南北朝时期就存在的省级保护景点白龙寺,后来寺庙旁边又修了学校,建了连成一片的个体书摊书画古玩坊,开了网吧游戏厅桌球室,为利于管理,这一带便统称胜利街文化市场,胜利街于是香火不绝,人气兴旺。  中午时分,熊记鞋店门前的棋摊上,已经坐满了棋客,围观者众。卖菜刀的李哑巴,教书的刘眼镜,搞信贷的闵胖子也在。这三人可是风城棋坛一等一的好手,和熊大毛并称胜利街“四大金刚”。来下棋的熟客们一般不会挑战他们,因为玩棋是要带彩的,这就跟麻将馆打麻将一样,大家都是奔着赢钱去的,可是麻将更多靠手气,而下棋则绝对凭实力,和他们下基本就是白送钱。当然,出于博彩的目的,他们也会和棋力较弱的熟客下让子棋,并约定赔率,比如说棋力弱者赢一盘得十,输一盘只赔五,这样就会增加他们博彩的难度和公平性。  这一日,李哑巴刘眼镜闵胖子来到熊大毛店子后就不挪脚了,因为来了位生面孔的高手白娃。白娃前一天下午过来棋摊时已经有些晚了,但坐下来就一直赢棋,没输过一盘。见几个熟客不服还想下,熊大毛说声“收摊了收摊了!”使眼色把他们给支走了。当然,当时也确实要收摊了,不过在收摊之前熊大毛想试试白娃功力,就和他下了一盘。  此时,闻讯而来的三大金刚,正默默立于白娃身后观棋。说是观棋,其实也在观人,但见白娃端坐棋盘前,身材高而清瘦,面相白白净净,着一套水洗米色牛仔服,贴身一件白衬衣,脖颈敞口处吊一观音玉坠,打扮时尚干净。看似一文弱书生,实则棋风剽悍异常,先手总走中炮盘头马急进中兵,后手则大列手炮或后补列炮,屡屡弃子取势,招法凌厉直攻要害,不到残局就已杀棋。  那棋客自知不是对手,赶紧让位。三大金刚也不做声,只互相对了对眼神,李哑巴就上了。李哑巴乃力战型棋手,棋风大刀阔斧,顺炮列炮是其看家本领,熊大毛也惧他三分,未曾想与白娃交手第一局就在对杀中用力过猛后防空虚而被偷杀脆败,接着第二局李哑巴当仁不让,以其人之道欲治其人之身先手中炮进中兵急攻,怎奈白娃谱法娴熟应对无误局面渐趋和势,李哑巴不甘心和棋于是强行进攻,结果损兵折将告负,第三局后手拼尽全力方苦战成和。  李哑巴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嗯嗯”声冲白娃竖起大姆指,随后起身用力拍了拍刘眼镜肩膀,“啊啊”比划了一番,刘眼镜便坐过去,扶了扶那酒瓶一样深邃的近视眼镜,使出了其绵里藏针的拿手布局仙人指路,白娃略一迟疑,便应以卒底炮。双方布局工稳,很快进入细棋局面,耗至残局阶段,白娃行棋更精准,李眼镜败下阵来。  闵胖子本来下午有事要去某厂催贷(催促企业还银行贷款),但见哑巴和眼镜先后不敌,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燃烧,打了个电话说有事不去了,便毫不客气地坐到白娃对面“叭”一声拍在棋盘上架起当头炮。闵胖子身体壮,酒量大,人豪爽,脾气也大,下棋动作更大,白娃起先被他气势给吓住了,行棋有些慌乱,局面稍稍落后,但很快静下心来应对,第一局下了个和局。第二局轮到闵胖子急了,中局弃子抢攻不成白丢一大子,白娃丝毫不给机会,闵胖子不得不投子认负。  这三英战吕布的情形,熊大毛当然全都看在眼里,白娃的招法和功力,已然大致了解。看着闵胖子输得恼羞成怒一副狼狈的样子,熊大毛觉得自己该出手了,“时候不早了,收摊了!”熊大毛递了一支烟给闵胖子,“该回去吃晚饭喽!”  闵胖子说:“再下会嘛,又不是不给你盘子钱。”  熊大毛笑了笑,“吃了饭再过来玩吧,人是铁饭是钢。”转身问白娃,“今晚走不走?”  “不走。”白娃讷讷地说,“来这里就是要杀遍风城高手的,只要有人就应战就不走。”  “那就在我这吃饭睡觉吧,不收钱的。”熊大毛说,“晚上我再与你正式切磋切磋。”  “那好,晚上我会过来的。”白娃起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我住胜利旅馆。”  熊大毛边收拾桌椅,边看着走在胜利街上的白娃,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从省队回来后,熊大毛并没按照熊团长的意愿好好上班,他觉得象棋才是他的全部,他爱好的是象棋而不是什么破皮鞋,他不能让这么多年所学成为屠龙之技。于是他开始下彩棋,起先和风城象棋好手们下,后来跑到县城,再后来跑到邻县汉川、京山……那时候他也就白娃这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一身毛胆和血气闯社会,荡江湖。他在外面玩得风生水起、志得意满,每每十天半月不回家,爷老子和娘姆却急病了。不久娘姆一命归天,熊大毛这才跪在遗像前痛哭流涕发誓好好工作。  晚上掌灯时分,白娃果然来了。  老何、哑巴、眼镜、胖子也来了。  熊大毛摊开棋盘,摆上棋钟,约好彩头,掷币猜先。  “叭”,棋钟按下,计时器嘀嗒嘀嗒响起。  “叭”,“叭”,棋子落下,棋钟拍下。“叭”,“叭”,“叭”,“叭”,双方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转眼间三局棋战罢,熊大毛一和两胜。  白娃脸色苍白,咬了咬嘴唇说:“翻倍再来!”  熊大毛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唇齿,说:“规矩不能坏了,小彩怡情,大彩伤身!”  白娃说:“你怕什么?我带足了钱的!”  熊大毛看了看静静围观的人们,又看了看白娃:“熊爷我行走江湖几十年,从来就没怕过谁……”熊大毛想起被他气死的父亲熊团长,叹口气,“再下两局,你若是输了,就不要下了,早早回家。”  白娃赌气似地“叭”一声重重按下棋钟。  两局下来,熊大毛又赢了。  白娃掏出钱来,硬硬地掷于桌上,说:“再翻倍!”  熊大毛轻轻拿捏着手中的棋子,清了清嗓子,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棋艺无止境。我年轻时候也如你一样到处闯荡博彩,后来厂子搞没了,老婆也走了……人不能不务正业而沉迷棋中,须知适可而止……”  说罢,熊大毛将桌子上的钱轻轻推到白娃面前。  翌日,有人看见白娃悄悄离开胜利旅馆,从三眼桥头消失。而我们的熊大毛,照常哼着“甘洒热血写春秋”的小曲儿,从胜利街走进潭记汤粉铺,点了干煸鳝丝糊粉汤,啜起了高粱酒……
红树湾 文/波罗蜜  像往常一样,南粤明早早来到所里,坐到自己办公桌前,边吃早餐边开机看头天晚上就准备好的日程安排,今天的行程看起来很轻松,该联系该知会的已经通知过了。他从塑料袋里取出两枚盐茶蛋,往桌上磕了磕,正准备剥,身上某根筋忽然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扫了扫办公区,没人,负责清洁卫生的梁阿姨也没到,但他知道五分钟后梁阿姨的身影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他把鸡蛋放进塑料袋,用手指绕了绕袋口,拎上,出门,穿过楼层走廊,进了茶水间,重新打开塑料袋,剥开一枚,可口的味道让他感到一丝惬意。他喜欢茶蛋,学生时代起就喜欢。来到广州后,虽然可供选择的早点在品种上少了许多,但仍然能买到茶蛋,这使他稍稍有些安慰。他习惯于在住所楼下沙县小吃店买好茶蛋,再步行十几米到兰州拉面馆买两个饼,然后匆匆赶去挤地铁,每天七点二十,转五号线,再转一号线。晚十分钟都不行,乌泱乌泱上班的人,常常要等好几趟,挤到“鬼哭狼嚎”。他宁愿早一点出发,也不愿受那“压迫”与折磨,尽管到了所里似乎又早了些。  吃完早点,南粤明洗漱了一番,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和领带,这时,梁阿姨捏着茶壶进来了,梁阿姨说哟,小南早啊。南粤明回说阿姨早。梁阿姨看了看垃圾箱里的蛋壳,笑了笑说,不错嘛,越来越自觉了。梁阿姨接完水打着哈哈很快就走了。南粤明苦笑了一声。就是这个梁阿姨,自己刚来所里不久就被她告了一状。矮矮胖胖的梁阿姨是个很热心的人,一开始南粤明在办公室吃茶蛋,梁阿姨就对他说不要再吃了,鸡蛋味特别浓,密闭的办公室里难闻。南粤明心想,一个扫地阿姨也敢说我,可又不好发作,于是挤着笑说,好,好。隔天又忘了。后来告到了陈主任那里,陈主任没有直接和他谈,而是让章静怡传话,这就让他尴尬了。章静怡比他早来一年,湖大毕业,从名气上讲,湖大法学院没他的武大法学院大,同样是助理,章静怡几乎一天到晚和陈主任在一起,比如约客户喝下午茶,去九龙湖打高尔夫,去北京出差,去司法局开会,去法院开庭,去堂会唱“K”,而南粤明每每被撂到一边,做些“无关紧要”的活,在“必要”时候,才叫上他。南粤明对此有些郁闷,有些无奈。起初,在和所里律师聊天时还时常骄傲地谈起自己做过“学生会副主席”,一段时间后他就开始低调了,所里的年轻律师,不少是北大中大毕业的,有些拿了财会和法学双学位,在读硕士博士的占比也不小,像他这样做大律师助理的有好几个。南粤明其实并不想和这些律师比,毕竟团队不同,要比就和章静怡比好了。他觉得章静怡再怎么说从法学专业上也没他出色,陈主任的很多案子,最后拍板时都采纳了他的建议。当然,章静怡有她的优势,首先作为女人,在公关上具有与生俱来的“天赋”,章静怡长得还算漂亮,虽然没什么腰,但气质没得说,谈吐得体,文案娴熟,准备PPT,布置会议现场什么的,严谨、细致,没出过一次差错;其次,章静怡比他多拿了一个学位,尽管只是德语这样的冷门,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用南粤明自己的话讲就是“屠龙之术”,可毕竟这样一来,人家三学位,而自己只是双学位,从公平竞争的角度看,天平无疑倾向了章静怡一边。况且,章静怡在湖大时候就已经拿了驾照,平时出行,可以和陈主任“换着开”那辆宝马。没拿驾照,是南粤明比较后悔的一件事,怪只怪当时自己手头紧,家里无法支持,勤工俭学所得也不多,还要准备考研。在广州稍稍稳定下来后,南粤明也找驾校和同事咨询过,这边拿照,比拿律师资格证还难,四分之三的淘汰率,而且,“一等就是一年”;而武汉那边,费用便宜大半不说,顶多三四个月,驾照就可“到手”。章静怡那次找他谈话,其实很自然,气氛比平时轻松,章静怡的语气里甚至温和得冒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但南粤明当时就脸红了,没有什么比一个同龄同职的女孩教训自己更难受的了。  南粤明从茶水室出来,回到所里。办公区人不多,梁阿姨佝着矮胖的身躯在隔间拖地,武律师放下公文包,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那个北大女生葛小芸正摆弄着桌上的多肉,见他进来,冲他礼貌性地点头微笑。说心里话,南粤明对葛小芸挺有好感,上次所里组织去西北旅游,葛小芸主动要他“帮一下忙”拍照,随后又拉过他的胳臂合了个影,第二天骑马的时候,葛小芸嫌那个蒙古汉子“粗鲁”,向南粤明投去求助的目光,南粤明二话不说跳下马,过去扶着她跨上了马蹬,他自己回去跃上马时,蒙古汉子报复性地朝他的马屁股挥了一鞭子,马受惊快跑,南粤明差点摔下马。葛小芸是刘大律师助理,他们在所里身份地位差不多,都是“新人”。  南粤明拉了拉唇角,朝她抬手回应,然后往会议室走去。通常比较闲的时候,南粤明喜欢来会议室,会议室是所里最宽敞的地方,实际上也是大家休闲的地方,比如午餐后来这里小憩一下,比办公区清静得多,高层写字楼寸土寸金,有这么宽敞的会议室已经不错了。会议室的墙架上摆满了厚厚的法典,金边的、红边的,柚色的、蓝色的,整整一面墙,配上中央一樽青铜鼎,使得整个会议室显得庄严而凝重。对面墙上,布设着一些相片,一张长长的全景式合影照,是全体事务所人员参加去年年会时在珠海长隆拍的,陈主任谢律师四位合伙人站立其中,大家昂首挺胸攒在一起,显得意气风发活力飞扬。南粤明起初来会议室应聘的时候,正是受这张照片感染,才“坚决”留下来的。他欣赏这张照片,照片里的律师大多二三十岁,四位合伙人也才四十多点,正值“当打之年”。他对自己的老学长陈主任更是崇拜有加,刚进法学院时,他的导师就经常对他们提起这位“杰出校友”,他获得的一部分奖学金也是陈主任助学基金里来的。他知道陈主任除了支助母校法学院建设外,还热衷于公益事业,名字曾经出现在汶川大地震和扶贫攻坚的捐献名单上。他能够来所里应聘,也正是得益于导师的牵线搭桥。“早就听杨教授说你在法学院是个活跃份子”,陈主任在会议室里亲切地对他说道,“律所欢迎一切精英人士!举贤不避亲。”,他对陈主任初次见面就把他当作“精英人士”感到惊讶、激动而温暖。当然,他也为“贤”与“亲”而有些羞愧,在就业这件事上,他确实利用了学生会这层关系,从而得到了杨教授的举荐。  另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匾额与锦旗。其中一面锦旗是一位胡女士送给他的。那是他第一次作为法律援助律师独立打的一个官司,一件离婚案。这样的小案子,通常在所里是没人愿意去办的,实在推脱不了才交给他这样的新人去“练手”,积累一些庭审经验。用武律师的调侃讲,就是“杀鸡用牛刀”。他们都是名牌大学法学院的高材生,他们的时间太金贵,基本上没空去办这样的案子,他们涉及的案子大多属商事性质,或者说,每桩案子的标的基数上百万上千万甚至过亿。当然,他们收取的佣金自然也不菲,最少也有百分之一点五。陈主任当初之所以迅速出名,在广州业界一炮而红,就在于其接手的第一件案子标的就过了亿,最后,在同行并不看好的情况下,生生啃下了这块“烫手的山芋”。这件事,是他崇拜陈主任的主要原因。轻松打赢胡女士的离婚案,收到的钱虽不多,只1500元,当然无法与学长的第一桶金相比,但他还是兴奋了许久,至少,这笔“小钱”够他付一个月房租了,他第一次体验到了法律的力量和专业的价值。  南粤明看看表,九点差十分,换句话讲,还有十分钟上班。他吐出一口气,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前。他喜欢站在这里俯瞰这座城市。耀中广场,东站广场,建国大厦,体育学院,石油大厦,天河体育馆,天河宾馆,维多利亚广场,购书中心,南方人才市场,人民日报社华南分社双子楼,四季酒店,小蛮腰……依次像沙盘模型一样一览无遗呈现在面前。站在六十六层这样的高度往外看,他有时觉得广州真小,天河涌像个小白带子弯曲着,从中山一立交分叉的黄埔大道、环市路、东风路上的车辆真的像语文书上形容的“甲壳虫”那么小,整个天河区都在堵车,只有远处的北环路上的车辆在快速移动。天气不好,也不坏,大多数时候,就像今天这样,轻轻的一层灰白的雾气或者烟尘飘浮在空中。南粤明贴着玻璃往下看,觉得这一圈高楼像极了木桶的桶壁,而被“木桶”包裹的一切,空荡荡的,深而可测。那些布满“桶”底的榕树枝,车流和人群,闪烁的广告霓虹,像海草一样飘浮着。有时候他又觉得这片空洞像极了《阿凡达》里的大峡谷,奇幻绝伦,他想象着自己像阿凡达那样骑着神鸟在这片空洞里翱翔。直到一架小型直升机盘旋轰鸣着降落到临近的海航大厦楼顶草坪那个“H”上,他才收回思绪,回到办公区。  南粤明意外地发现,章静怡还没来,她座椅上的小浣熊布偶倒是乖乖地斜躺着,冲他露出调皮的微笑。他起身去倒开水,顺便敲了敲陈主任办公室虚掩的门,停了停,推开,不在。从窗外透进的阳光,将办公桌上那座“最佳近洞奖”奖杯照射得光彩夺目。回到座位,南粤明重新把日程安排过了一遍,按照计划,他们将于九点在陈主任办公室开个碰头会,然后去往小榄镇。南粤明看了看表,有些无聊地打开网页看新闻,特朗普击败共和党候选人克鲁兹,赢得印第安那州共和党内初选。  九点二十,南粤明收到章静怡信息:时间有变,主任让你通知一下张总、马总、徐科长,另外通知一下谢律师,十二点半出发。  南粤明坐正身子,带着情绪很快回了一句:你们在哪啊?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很多时候,给南粤明传达指令的不是陈主任,而是章静怡,好像章静怡是他上级似的。凭什么啊,他想。但也只是想想,事,还得落实。他逐一拨打电话,声音平和熨帖得像只小羊羔。  打完电话,放在桌上的手机跳出一串信息:在维多利亚酒店喝早茶呢。后面加了个微笑表情。另一条信息是:准备一盒陈主任名片,我的也麻烦一下。南粤明“嘁”了一声,心说成天就知道“小资”,就知道“腐败”。他倒不是嫉妒章静怡的“得宠”,事实上他跟陈主任出去“小资”“腐败”的时候也不少,隔三差五去威斯汀、白天鹅、花园酒店去“吃个便饭”,“开个会”,“谈个业务”,有的是机会,他只是对章静怡整天“粘”着陈主任有点“恶心”,他担心的是这位老学长会不会把这位“小秘”变成“小蜜”。他去拿了陈主任名片,又拿了章静怡和自己的,放进电脑包之前,又看了看陈主任名片:正达律师事务所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法学博士、**盟理事……。他看着一长串头衔,叹了一口气,何时能有老学长成就之一毫与厘?南粤明喝了点水,打开邮箱,回了几家企业法务部的邮件,这事虽不是急件,但也来不得半点马虎,及时掌握企业动态跟进企业法务是他的职责,主任担任着十多家企业的法律顾问,不可能面面俱到。  十一点四十,办公区的同事开始陆续出去午餐。葛小芸特地转绕了绕,从南粤明卡座经过,“去九毛九还是耀中?”没等南粤明回答又说,“去耀中吧!”  南粤明盯着电脑看视频,希拉里正在激情演讲,克林顿为她站台鼓掌。饭点到了,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有些迷茫,章静怡一直没发信息,他犹豫着到底是去吃还是继续等。  这一幕正好被走到门口的乔律师看到了,乔大姐回过身来招手,“小芸,希拉里那个老女人有什么好看的?走,九毛九拼餐去。”  葛小芸应着声离去。  办公区空了后南粤明才起身往外走,进了电梯很快就落到地面,他感到有些头晕,二三百米的高度,几十秒就到了,从来到这里起他就不适应,总有种上天入地的落差感。他没有选择下到地下二层,而是径直穿过大堂,再穿过裙楼大厅,往林和中路走去。地下二层其实有很多食肆,九毛九就在那,只是价格“很贵”,他吃过几次,后来借故不再去了。临楼的耀中广场也是如此,地下三层有个快餐区,装修典雅,能容纳好几百人同时进餐,价格还算“适中”,十八元起步,同事们大多在这里午餐,可他还是觉得“贵”,“吃不好”。只有林和中路往火车东站方向的这一家快餐店,虽然小与挤,却经济实惠,二荤一素再加一紫菜蛋汤,十元能吃撑。  车在南沙港快速路上飞驰,《三驾马车》的歌声切入耳鼓,深沉而悠扬。张总开车,陈主任副驾,南粤明和马总坐后座。张总和马总南粤明不是第一次认识,和陈主任去观澜湖打高尔夫,去珠江帝景苑温州商会闵会长私人会所聚会时都见过。张总是投资咨询公司老总,马总是家电行业老总。张总和陈主任私交甚密。另一辆车上,坐着谢律师、公证处徐科长以及章静怡。谢律师是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之一,同时也是陈主任同学,准确讲是比陈主任高一届的校友,后来读研时和陈主任同学。章静怡开车,车是陈主任的宝马。

音乐喷泉

文学 2020-12-10 阅读 6829 回复 3
音乐喷泉 文/波罗蜜  我们潭村原本人丁兴旺,自民初四户繁衍至如今四十余户,即为明证,可倘使于街坊村舍探寻一番,则闭门锁户者十有六七。盖因村人多外出务工,唯春节回家团聚,遂成候鸟症候;至若考学参军去往县城省城甚或外县外省外国者,潭村便成故乡。  亦有与上述略异者,譬如元祥此人,当年悄悄离了潭村,从村人视野消失,十数载不归。偶有回乡,童稚少年皆以为异乡人,而僵坐老宅屋门前袖手晒太阳的九斤老头则会这般叹道:“唉……算是回来了……”  说起来我儿时也见过元祥,只不过我们两家分住东西村头,照面机会不多罢了。那时候元祥、九斤两弟兄与雪庭老头洋二婆挤在老宅尚未分家,雪庭老头洋二婆住西厢,九斤与嫂夫人住东厢,元祥则住神堂后间。印象中,元祥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喜怒不形于色。读书成绩倒是优异,村人多以为必飞出潭村,成国之梁栋,岂料皇榜揭晓,并无元祥名份。及至恩师处诉求,方知水木的爹老头根生向教育组寄过一份材料。  “他屋的情况哪个不晓得?”喜欢串门日野白的炳瞎子一只眼无动于衷,另一只翻着白言道,“自己那样心底不清白?!”  我们便一阵叹息,不约而同聊到了雪庭老头与洋二婆。  “不该回来的哟,一回来就吃了大苦头……”丑苟摇着头唏嘘。  “把雪庭老头整成那个样子,根生老头也没讨到么好处,金箍子金钟还不是乖乖上交?水木还不是在抠牛屁眼!”福贵附合道。  “他屋的墙下头,肯定还有坛子罐子没挖出来!”炳瞎子眼放白光道。  “恐怕早就刨光了,不然九斤老头也不会过成这副神相。”福贵嘁了一声说。  “雪庭老头真是惨,走路带风举得起石磙的人,落气的时候皮包骨了。洋二婆也惨,过世前两天,拄着根拐棍到我家,跟我娘说,想回家……后来我娘再也不提她是个洋冭子了(我们把口音难懂的人称为冭子,带歧视意味)。”财伢子说。  叹息归叹息,我们该干嘛还干嘛,财伢子继续犁田完粮,我继续读我的书,只是元祥从此不见了踪影。炳瞎子根据打探的消息,说元祥往镇上他大姐家去了,在街头开麻母(脚踏三轮车)拉客。  元祥不现身,村里族情客往自然也无法参与,于是乎,人们渐渐把元祥给忘了,只在大兴结扎运动时期,水木常常会往九斤老头屋里跑,有时拍桌子打板凳,有几次还带了治保主任去镇上,但是连元祥的人影子都没见到。  嫂夫人仙逝那年,元祥“算是回来了”,“红光满面”,“胖了许多”。元祥没有空手回来,而是带回一双儿女,为嫂夫人披麻戴孝,还专门请了戏班子,放了焰火,威之武之热之闹之,葬礼费用“都是他包了”。长兄如父,人们都说元祥这个弟兄比亲儿子还亲,九斤老头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丧事过后,元祥一湾上头给乡亲们发烟以表谢意,独独漏了水木一家。丑苟推心置腹地说,你老不在家,九斤老头单了帮,往后的日子还指望着水木照顾的,你还是买点人食上门媚奉媚奉吧。元祥起先不语,后来递了根烟给丑苟,令两孩子喊了声“苟爹”,转身就走了。  此后十来年,元祥没有回潭村,但人们却时常提起他。炳瞎子颇为诚恳地说:“元祥在外头混了这多年混开了,变了,变得小义了。”丑苟总忘不了元祥那一对儿女,每每叹气道:“伢们数喊我喊得亲热哒,走的时候我眼雨都落下了,唉……不管怎么讲,总算是咱潭家村的血脉。俩伢儿,儿子伢眼睛清亮清亮的,又大,像神了元祥与雪庭老头眉眼;女伢儿也是一副美人坯子,比洋二婆年轻时候还周正……”于是,炳瞎子与丑苟便再次讲起了雪庭老头当年是如何把洋二婆从南洋橡胶种植园主手里骗回来的。每每讲到这里,炳瞎子总会给出这样的感叹与评判:“雪庭老头真是本事的人哪!元祥拓了雪庭老头的态,本事也不小。”  “元祥到底在外头做么事呢?”正当我们谈论起元祥一家故事时福贵一句话道出了我们的共同心声,是呀,说起来,元祥早年在街上开麻母开服装店倒是可以考证的,但这之后元祥在外头干些么事行当还真是无从得知。  “哪个晓得哦?”九斤老头双手拢在袖管,嘴里含着一根红金龙,仰靠于屋墙,脸都不侧一下,头发林子周围烟雾缭绕,“你问我,我问哪个?”  “九斤老头恐怕没说实话,”财伢子对我们低声道,“前些天我去赶场,亲眼看到九斤老头从邮局出来……”  “八成是元祥汇款回来了。”炳瞎子肯定地说。  我们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表示异议。  一天,炳瞎子改了口风,说有可靠消息,“我侄儿子学文在广州碰到过元祥。”  我们都不信:“真是鬼打胡说,广州几大哦,怎么可能这巧法碰上?”  但是炳瞎子显得一本正经,说学文那天带女朋友逛花城广场逛小蛮腰,正好遇到音乐喷泉开放,便挤到人群里看热闹,从《今天是个好日子》到《青藏高原》,水柱在七彩射灯照耀下随着音乐节奏起伏摇曳,围观者看得不舍离开。就在水柱落下众人散场时,学文意外发现元祥“蹲在看台边”,衣衫褴褛,面目憔悴,头发乱得“像个狗窝”。“元祥叔!”学文本能地喊出了声。元祥“像触了电一样”站起来,说:“你是……你怎么认得我?”学文说:“我是隔壁的文伢子学文啊……小时候叔你还给糖我吃过的……”元祥“哦”了一声,看了看紧挽着学文手臂的女孩,说“还有生意要谈”,改天请学文“吃饭”,然后“转身就走了”。  闻听炳瞎子此言,我们沉默了一会,丑苟率先表态:“学伢子是个读书人,他不会说假话的。”  福贵倒是有些疑惑:“真要是做了阔老板,碰到学伢子总不会那样假之马哈。再说,身上搞得像个鬼相,还跑去看么事音乐喷泉?”  炳瞎子把眼白扫向空旷的村头,若有所思地言道:“说实话,我是希望他像雪庭老头一样抖抖雄的,那样起码也算潭村一个人物。”  “真是吃了饭没得事做了,操这些闲心事鬼用?来来来,打牌打牌。”财伢子哗啦一声把骨牌倒到茶桌上。  三月间,柳树吐绿紫云英开花的时候,元祥突然回来了,尽管悄悄地,但还是没逃过炳瞎子的眼白。元祥先是去了老宅找九斤老头,接着去了水木家里,之后去找福贵,最后去了镇上,带来几个戴黄帽子穿灰制服的人在村头转了转,便离开了潭村。元祥这一连串行踪,差点闪花炳瞎子的独眼,“搞不懂玩的么花名堂,回来屁股都没有坐热就走了。”炳瞎子自语道。  冬月间,村头福贵原先的菜地上,一座红墙碧瓦的三层房子拔地而起,房前屋后栽种了花草树,搞得像花园似的。正门前一对高大威武的石狮子,石狮子前方丈许之地,还挖了一个水池子,成群的锦鲤在水里游泳。  腊月间,元祥带着一家老小回到潭村,回来即宣布儿女婚礼同时举行,随后挨家挨户发请柬,声明大宴宾客三天,不收我们人情钱。  酒席上,元祥给我们敬酒,敬着敬着就哭起来了。  丑苟说:“哭么事呢,伢们数都成人了,成双成对了,开年恐怕都要添人,房子又做得这大气这漂亮,三喜临门,村里哪户人家赶得上你?”  元祥说:“你们不晓得,在广州的那一段时间,生意亏得像鬼,我差点就从小蛮腰上跳下去了。”  炳瞎子说:“好日好事的,快别说这种话,喝酒,喝酒!”  元祥和我们干完杯,又走到水木身边,倒满了酒,说:“今天单独敬书记一杯,房子的事,多亏了你。”  水木说:“哪里的话,都退几年了,人家看我老面罢了。”  元祥说:“老面好啊,我那里可是稀缺。三月间的时候,你说考虑考虑,现在总该行了吧。”  水木呵呵呵呵。  元祥说:“南洋那些土著,管理起来真是头疼,我需要你。”  元祥把手里的酒杯转了转,接着说:“听说波波会修电脑和电器?”  水木说:“职校毕业后,在镇上修理店混日子。”  元祥说:“你们爷父子何不一起与我下南洋?波波在这边工资几多,那边我开三倍。”  我们都说:“书记啊,元祥这是看得起你,没把你当外人,这好的事,快答应了吧。”  水木朝波波喝了一声:“还不快给你祥叔敬酒?!”  福贵和财伢子嘻皮笑脸地说:“把我们两老光棍也带过去开开洋荤吧。”  元祥点点头,说:“等我把那边厂子盘活了,顶多三两年,就会回来开新厂子,到时候少不了你们帮忙的。”  元祥说完抬头望了望九斤老头,说:“哥,把闸刀合上!”  池子里,水柱骤然喷涌,扶摇而起,随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节奏变幻出七彩光芒。

小镇二先生

文学 2020-09-14 阅读 5950 回复 3
小镇二先生 文/波罗蜜  每天傍晚,C先生吃过晚饭后,总会去后街的D先生家串门,瞧见一家人正吃饭呢,C先生便朗声叫道:“吃饭啊!”  “吃着呢。”D先生放下杯筷,抬起眼镜,望着C先生招呼,“吃饭没?”  “吃过喽。”C先生说。  “加一点?”  C先生喘着气,对着D先生连连摆动双手,然后接过D先生夫人淑之递来的小竹椅,一迭声说着“不该,不该”,在客厅靠近大门的地方如释重负般坐下,深深喘息一番。C先生患有哮喘,不说话都喘,彼时一路走来就更喘。  待喘息平和些,C先生便开始和D先生聊天。说聊天实际上是C先生一人聊,C先生将他当天所能想到的故事新闻一件一件讲述,D先生则喝着小酒洗耳恭听,偶尔咧嘴“嘿嘿”笑两声。当然,这期间,D先生夫人淑之会给C先生递过一盅茶来,C先生停下来喝茶时总是频频点头,似乎很愉快很享受。  我们穿过后街D先生家门前去镇中心逛街时常常见到二位先生聊天,他们聊些什么已不记得,但C先生的哮喘声和D先生的笑声总萦绕在耳际。  CD二先生乃镇上原住民,据老辈讲两家本住一起的,确切地说是C先生一家住D先生家里。此事说来话长,D先生家早年在镇中心街开金铺,经营金银首饰,C先生父亲起先在铺子里做学徒。43年日本人打来时抢了D家金铺,还开枪打伤D先生父亲,C先生父亲背着D先生父亲冒死冲过流弹横飞的街道,进了一家救济医院,D先生父亲小命才算得保。日本人投降后,D家重开金铺,C先生父亲被提拔为襄理,成了D先生父亲得力助手,后来C先生父亲又顺利和在店里帮工的D先生“表侄女”恋爱结婚,两家楼上楼下就住一起了。有了C先生后两家关系更近一步,因为彼时D先生也出生了。值得一提的是,D先生的名字里有一 “德”字,C先生名字里有一“才”字,这两名字后来成了街坊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当然,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金铺生意在小镇经营得风生水起,D先生和C先生过了一段公子与书僮般衣食无忧的日子。D先生家境富裕,除了正常上学堂外,家里还请了家师教授D先生美术与书法,而C先生作为D先生的玩伴与好友,耳濡目染间,也得到一些真传。  一天,一群穿制服戴袖章的人打着标语来到D先生家铺子,带走了D先生父亲。没过几天,D先生父亲回来了,回来后就带着家人离开,到指定的后街一处平房住下,铺子里的金银首饰一律上缴,铺子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C先生父亲因为成份的缘故,留下来成了仓库保管员。后来那伙穿制服戴袖章的人把D先生父亲带到中心街批斗过好多次,直到最后在金铺地下挖出几坛黄金才收手,他们没有交公,财物也不知落入谁手,D先生父亲不久就郁闷而终。  受到打击的D先生一开始并没有放弃对美术与书法的爱好,而是省吃俭用订了《人民画报》自学,后来还和C先生一起跑到黄山与庐山写生。只是两人都没考上美院,只好靠给镇里建筑物画毛主席画像等宣传画以及写大字标语混饭吃。但画画和书法并不能成为谋生的职业,D先生便转行自学起会计,很快进了一家机配厂财务科,然后娶了高中同学淑之为妻。C先生则往工艺美术方面发展,自学了烙画技艺,节假日跑到县城古玩市场卖烙画。  七十年代末,镇里打算把老宅归还给D先生,住在那里的C先生也无异议,但D先生却死活不愿再回去。街坊们常常议论说,后街虽然依山傍水空气新鲜,可哪里比得上中心街老宅风水宝地哦。果不其然,改革开放后,中心街商业活动渐渐兴旺起来,门面寸土寸金,C先生守着老宅经营古玩字画,生意做得红红火火。C先生发财了,发了财的C先生当然没有忘记D先生,想拉D先生入股扩大经营,把店铺做成百年老字号,岂料D先生说,画艺我早丢了,现在顶多只能做个帐房先生,可你这帐目并不复杂,而厂里又离不开我,还是算了吧。C先生说不动D先生,便转头找D先生夫人淑之,淑之本是CD二先生同班同学,乃当年教授D先生美术的那位画师之女,天生一幅古典美女范儿。画师当年被打成右派后因不堪凌辱而投河自尽,CD二先生没少帮助淑之,同时两人又都爱上了淑之,只是后来淑之选择了D先生,C先生只得饮恨。但C先生对淑之原初的那份情愫还存续着,店里神堂前那幅立轴仕女画像就是C先生以淑之为原型所画,不少来买字画的客人愿出高价得此画,C先生都没动过心。C先生没有去D先生家里,而是直接去镇一中找淑之,等淑之讲完课,C先生讪笑着说明来意,说看在世交和老同学份上,希望她劝劝D先生,最好她和D先生一起入股赚大钱。淑之笑着说我带毕业班呢,等这学期忙完带低班再说。  但没待淑之“再说”,C先生便因制作并贩卖假画高仿画非法获利而入狱。封店、罚款、老婆消失,倒霉事全摊上了。D先生和淑之去探监时,C先生紧紧拉着他们的手,生无所恋地说,我现在万念俱灰,只能把海男拜托给你们,希望你们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海男和D先生儿子继红打小青梅竹马,两人先后考入省立美术学院,正上着学呢,当年C先生和D先生酒后戏言指腹为婚,而现在海男和继红感情发展势头不错。D先生说,放心吧,海男就是我亲闺女,学费生活费的事有继红一份就有海男一份。几年后C先生出狱,铺子重新开张,C先生向D先生开口,D先生二话不说,拿了一笔钱给C先生做启动资金。  C先生出狱后,寻了几回老婆没寻着,街坊传言老婆跟镇上做钢材生意的外乡人私奔了。狱中几年,C先生不小心得了哮喘病,身体每况愈下,C先生便不再追究老婆的事,整日里懒懒散散守着店铺,进些正道货,获取些微薄利,算是过日子。每日到点关门,吃了晚饭便往D先生家来,讲讲古,道道今,打发闲暇。只是令C先生颇为难受的是,海男得到D先生支助去艺术之都法国留学后,与继红关系日渐淡漠,后来竟然和一个法国老画家同居了。  我们那时偶尔会去C先生店子里购买笔墨纸砚,因为老师说那里的东西“真楷”(质量好)。也会遇到D先生,不过大多在春节前夕,D先生会在店子里即兴写春联。D先生写得一手好书法,魏碑体,字体质朴,内敛而富张力,求购对联的人从店里一直排到街心。当然,我们那时从没看到D先生的画,总有些遗憾,因为D先生和C先生一样,是我们镇上有些名头的人物,街坊们茶余饭后总会拿他们说事。多年以后,也就是D先生不幸过世后的一天,我们终于在店子里见到了D先生的画,那是C先生特意为纪念D先生而办的一次画展,大多是D先生年轻时的习作,我们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庐山速写册子,里面的每一页画面都是那么认真细腻传神。  据说D先生去世后C先生再没去过D先生家,这让喜欢扯野白谈笑古今的街坊们颇为失望。不过,世事难料,一直没去过C先生店铺的淑之女士,有一天居然进去了。她那天也许走错了道,也许只是想迅速穿过去到别的店铺买一些急需的生活用品,总之,我们的淑之女士来到C先生店门口,扭头向里面瞅了一眼,于是她的眼光像被吸铁石吸住了,她看到神堂前挂着的那幅画,那幅画让她突然打了一个颤,她想走近看仔细些,便进去了。画里那个仕女高贵优雅,美丽端庄,略带几分羞涩,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她满心欢喜地站在那里凝望着那幅画,久久没有挪动一步,直到C先生悄悄站到她身边。她感觉到了,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C先生在微笑。  你画的呀!她说,声音很轻,仿佛在赞赏,又仿佛在叹息。  C先生点点头,指了指另一面墙,那里挂着D先生画作。  她逡巡着,不觉哽咽起来,说,真是……有心了!  后来她终于想起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说,怎么就不去聊天了呢?  C先生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C先生说,以后……以后还会来吗?……来看看老同学?

透明的瓦片

文学 2020-08-24 阅读 8958 回复 5
  透明的瓦片  文/波罗蜜  费彪突然跪下的时候,人们纷纷踮起脚跟,伸长了脖子围观。作为一个客人与外人,费彪本无须行此大礼,那是直系亲属才必须做的事情。最符合他身份的行为,就是站到扩音机前,和其他来宾代表一样,讲几句应该讲的话。  费彪没有如人们所期待的那样发表一番歌功颂德的演讲,也没有痛哭流涕,而是朝着我父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跳上拖拉机,坐到父亲和我们身边,从敞开的纸箱里取出一挂鞭炮点燃。黄白色的烟雾夹杂着土黄色的纸片飘飞于村道上空,乐队不失时机地吹奏起来。拖拉机高耸的烟囱吐出浓重的柴油气息,载着我们和父亲,驶向那个叫做湾坝的著名场地。  费彪所为虽然有些抢风头,但并没受到我的族人尤其是主持活动的知宾先生潭叔的拒绝。相反,潭叔对于费彪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与热情,一路上不停地给费彪递烟、点火、让座。  说起来,费彪是我表哥,也就是我舅伯的大儿子。小时候去外婆家走亲戚,我们多半在舅伯家落脚。因为外婆是个病坛子,长年卧床,自己都要人端茶送饭,自然无法招待我们。而这些事情,只有舅妈能扛得起来。舅伯和外公早已分家,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虽然有些远,但我还是乐意扔下母亲,跑到舅伯家。一来舅妈饭菜烧得香;二来,舅伯家表哥表姐一大群,好玩得很。  我第一次去舅伯家,就和费彪很投缘,费彪先是带我去看了他家喂养的兔子,后是为我表演了“舞狮子”。就在他们家打谷场上,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四表哥搬来了一张张方桌,叠起来,然后大表哥二表哥钻进狮子皮套里,一层一层爬上十张方桌,在上面闪转腾挪,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后来看了香港电影黄飞鸿系列,才觉得费彪丝毫不逊色于李连杰。舞完狮子,费彪精力过人,在打谷场上开始翻跟头,和戏台上那些全场翻跟头的武生没什么两样。这可真让我大开了眼界,惹得我欢呼雀跃,声音都喊哑了,手掌都拍红了。  望着我一脸崇拜的样子,费彪笑呵呵地问:“想不想学?”  当然再好不过了,我的回答那么干脆,以至于母亲告别舅伯舅妈,过来拉扯我的时候,我抱着费彪的大腿,死活也不愿意跟随母亲回家。  这就样,我天天跟着费彪,学习拳法套路,学习硬气功,在树林里对着老树拳打脚踢,运气吐纳。顺便说一下,关于硬气功,关于武术,我不止一次在小说里提及,原因就在于我们那可算得上武术之乡,换句话讲,我们那里尚武之风盛行。我在小说《黑湖》里,就对习武之人大加描述过。我的意思是,大表哥费彪是我人生第一个偶像,我的第二个第三个偶像是金庸武侠小说里的靖哥哥与令狐冲。  拖拉机一路颠簸,凝重的气氛渐渐摇晃开去。知宾先生潭叔嗑着烟,和族人们扯起了野白;我从悲痛中缓过来,和费彪搭着话。  我说:“彪哥,你生意那么忙,来一趟可不容易。”  费彪说:“说这话就真见外了,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来送送老爷子的,老爷子才六十多就这么走了,我心里难受啊。”  我说:“他这病换天王老子都医不好,命数如此。”  我边说边看了看费彪。费彪蓄板寸头,着紧身衣,精瘦精瘦的,看起来年轻干练,实则已过五十,头发都见白了。他抽着烟,低头沉默不语。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我还是一懵懂少年,费彪则是丢到水里能烫起热气的小青年。想起来我上学后就极少见到他了,但还记得他曾经去过我家一次。  那天我正在阁楼里看书。我家阁楼上除了几个装粮食用的高大的“皇桶”外,还有一个百宝箱,里面收藏着我祖父时代的《幼学启蒙》、《三字经》、《弟子规》、《增广贤文》、《古文观止》、《三国演义》、《水浒传》,也有我小爷(二叔,读过师范学校)假期带回来的《山西青年》、《读者》、《今古传奇》、《人民文学》、《第二次握手》、《人证》、《语文报》。还有大量的小人书和历史书,什么《朱元璋和陈友谅》啦,《陈胜和吴广》啦,《重耳复国》啦,什么《东周列国志》啦,《刘邦和项羽》啦,反正箱子里书多得我读不完。阁楼的天花板实际上是木椽子和弯弯的瓦片组成的瓦顶,瓦顶间嵌着一块“亮瓦”,玻璃做的,厚厚的,阳光透过亮瓦照进阁楼,漂浮的灰尘清晰可见。很多时候,我就藏进阁楼,徜徉在虚幻故事的世界里,迷迷糊糊睡着,直到母亲喊我吃饭。  那天黄昏时分我正在睡梦中,忽然听到堂屋里有人说话,接着母亲欣喜地喊我:“快下楼来,你彪哥来了!”  我于是飞快下了楼,扑向彪哥。彪哥一把接住我,双手把我举过肩头,有些吃力地说:“几年不见,重了不少呢。”  那天的晚饭大家一开始吃得很高兴。后来父亲示意我“一边去”,我于是一边去到屋门口玩纸撇撇。我扬起手臂,用一个纸撇撇的尖角去抄地上另一个纸撇撇的四方形棱边,直到干“翻”为止,再循环往复。等我玩累了去厢房倒水洗澡时候,父亲和表哥正坐在灶门口默默地抽着烟,烟头在灰黑的夜里划着弧线一灭一亮。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只老黄猫蜷缩在温暖的灶灰里,眯缝着眼,竖起耳朵聆听着什么。  后来母亲就上了阁楼,收拾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费彪就睡在我家阁楼上了。但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不安排表哥和我睡一个房间而让他去睡楼板呢?再说,我们家厢房还有一间闲置的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老木床。  第二天我醒来后就去找彪哥,我想带他去村头的枫杨树林子里,让他再教我几套拳法,甚至教我“绝招”,打赢村里的大男孩。  我爬上楼时,彪哥正躺着翻书。早晨的阳光透过狭长的亮瓦照在彪哥裸露的肌肉上,发出生动的光泽,小臂上的伤疤凌乱得发白,青筋凸出的修长手指托着书本,显得十分迷人。  我很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彪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书,拍了拍我肩膀,说:“别急,我来了就不走了,有的是机会教你。”  我喜出望外地说:“真的吗?你会一直在我家住下去?”  彪哥摸了摸我的头,望着我的眼睛,说:“嗯。”  彪哥从此就在我家住了下来,这让我十分快乐。他不仅给我讲许多我闻所未闻的故事,还陪我一起读书,我不懂的地方他也会耐心解答。只是,他很少下楼,更只字不提教我“绝招”的事。  我的父母每天出门劳动,总会把大门上锁,回家时也总是左看看右看看才进门,进门后就立即合上门栓。他们还嘱咐我不要对村人说家里来了客人。  有一天我爬上阁楼时,发现彪哥正在看一张照片,我凑过去时,彪哥并不回避。阳光从亮瓦上照下来,使我看得十分清晰。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对男女依偎在湖边的一棵小树旁。女的穿着连衣裙,露着小腿,一手搂着男的腰,一手绕着胸前黑色的长发,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似乎有点害羞地微笑着;男的一头蓬松的卷发,戴着墨镜,一只脚站着,一只脚和小腿呈三角形支着另一只脚,一只手举着小花伞,另一只手搂着女的臂膀。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我,看得我脸都发烧了。  我说:“彪哥,那姐姐是你女朋友吧?真漂亮。”  彪哥躺在楼板上点点头,叹口气,再看一眼相片,然后将相片放进胸前口袋,手掌轻轻抚摸着胸口。  费彪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扔掉烟屁股,对我说:“你现在混得也不错,老爷子本该可以安享晚年的。”费彪看了看我,接着说:“当年,我要是留住老爷子就好了。”  我知道费彪在说什么。当年我参加工作不久,父母在家里种着几亩薄田,收入大部分交到公粮杂费上去了。他们虽然不用再供养我,却必须供养我妹妹,因为妹妹刚刚考上大学。父母本指望我能凑点钱出来,可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薪水低,又谈着女朋友,整个一月光族。我于是对父亲说,现在全国都在下岗和下海,村里有本事的人都跑出去打工挣钱了,您也可以出去试一试的。父亲说也是,便在亲戚里搜索,最后眼光落到了费彪身上。父亲在电话里没有求费彪,父亲是个爱面子的人。父亲就说听说你厂里缺人手,我会木工活,可以去帮你的。没想到费彪满口答应了,说姑父您赶紧来,我正想用八抬大轿请您过来帮忙呢。父亲于是去了费彪在江城的家具厂,在那里干了两年。干了两年父亲就回来了,父亲说打工一来不自在,“捆人”;二来想母亲,担心母亲,母亲一个人在家种田不容易。其实我知道父亲是因为干不过厂里那些年青小伙子,费彪的工厂实行计件制,多劳多得,父亲总是拿钱最少的那位。  “我其实已经非常照顾老爷子的了,我甚至跟他说您不用干活,帮我看着点场子就行了。”费彪点燃一根烟,摇摇头继续说,“可是老爷子不愿意闲着,说自己一生都没闲着,闲着就是犯罪,还不如回去种地。”  “老爷子已经走了,不提他了。”我望着潭叔撒在路上的黄纸,对费彪说,“你现在生意还好吧?”  费彪说:“挺好的,一切顺利。现在工厂在扩大规模,江城的门市(门店)都开到五家了。感谢党,感谢政府。”  费彪说这话时我莫名地想起了某个小品,要不是父亲在车上,我可能就笑出来了。  不过我的思绪很快又回到费彪身上,我想起了那次和父亲一起去看费彪的情形。  我掏出学生证,对门岗里穿制服的同志怯怯地说:“您好,我们想探望一下费彪。”  “费彪?”制服看了我一眼,装腔作势地说。  “是的,费彪,我表哥。”我把学生证恭敬地递过去,父亲紧跟着堆了一脸笑,掏出两包白沙烟塞到制服桌屉里。  制服把手一扬,头偏向一边,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我们就这样进去了。  我们在里面穿行着,看到一排排工厂一样整齐的有着三角形屋脊的房子,房子后面是高高的红砖墙壁,墙头上布满了密集的铁丝网。  正不知如何走,两只狼狗忽然从拐角闪出朝我们咆啸起来,我们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幸好狼狗身上拴着链子。  这时一位梳着大背头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背着手踱了过来,问我们找谁。  我们说找费彪。  “费彪!谁放你们进来的?啊?”中年干部上下打量着我们,高声喝道。  我们正在忙不迭地解释,这时费彪出现了。  费彪冲过来向中年干部敬了一个礼:“报告政府,我姑父和表弟探望我来了。”  费彪一点不显老,留着板寸头,穿着灰咖色工作服,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漆。我看了看那间敞开的车间有人正在操纵机器给汽车喷漆,机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费彪正是从那里冲过来的。  费彪迅速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塞给中年干部,朝他呲了呲牙做了个鬼脸,拉着我们就走。在一个小工作间里,只有一张椅子,我们都没坐,站着说话。  父亲多年没和费彪见面,尤其我更是十多年没见过费彪,因此父亲和我一见到费彪就显得非常激动,很多寒暄和客套的话免不了脱口而出。  费彪依次拥抱了我们,说:“能来就行,啥也别说了,我很好,也很忙,没工夫说太多话,再说这也是规定。”  费彪随后就介绍了他的情况,说这些年政府对他“很好”,自己不但“学到了技术”,还“立了几次功减了几次刑”,“很快就会出去”。管教干部已经承诺出去后给他在街道“办一间包装厂”,租金和税费“免三年”。现在,人虽然在里面,可对外面的世界“非常清楚”,他还“经常”和管教干部出去采购物品,去社区修剪草坪、清理垃圾,“为市民服务”,感觉“挺自由”和“挺开心”的。  费彪让我们“不用担心”,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照顾好你们自己”。  费彪送我们到门岗,再次拥抱了我们。  “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费彪朝我们挥手告别。  “感谢党,感谢政府,把你从一个罪犯改造成了一个民营企业家。”我认真地说。
  南非著名小说家库切的长篇小说《耻》读完了,非常喜欢,很多感想不吐不快,下面主要就其叙事艺术与思想性来谈一谈。  从叙事艺术来看。首先,《耻》采取的是全知视角下的线性叙事,即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用传统现实主义手法,写了两件“耻”事,一是作为教授的卢里与其学生梅拉妮的性丑闻,二是作为女儿的露茜在父亲卢里面前被人轮奸的屈辱事件。前者发生在现代都市、大学校园,直接导致卢里教授被开除,后者则发生在乡下、农场,这里也是卢里教授人生的最终归宿处。当然,库切在其间还安排卢里教授回了一趟城里处理“前耻”,从而使得小说在整体叙事上严谨而缜密,情节推进与结构衔接上也相当自然与圆润。除了这一条现实的故事主线外,库切还安排了一条副线,也就是卢里教授创作歌剧《拜伦在意大利》,这条线贯穿小说始终。两条线仿佛音乐中的主歌与副歌,交相辉映,互为观照,构成了小说叙事的二重唱。  其次,《耻》的叙事节奏、叙事腔调,带有一种舒缓、优雅而迷人的散文化风格与诗性。所谓散文化,是指库切在叙事中加入了主观情感,加入了大量的议论与抒情,几乎随处可见,这样就使得文字有了温度、情绪与对故事诠释的意味,从而暗示、引导并漫不经心地感染着读者。所谓诗性,是指《耻》里充满了不少隐喻、象征,比如贝芙的护狗所、露茜喂养的狗、露茜与佩特鲁斯身份的转化、卢里与自己所写歌剧里的拜伦互为观照与映射……这样的叙事模式,给我的第一感觉,和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相似,既在主要故事里融入形散神聚的过去与将来的情节碎片,又将故事附着一些具体的意象上,用诗化的含蓄与委婉呈现并绽放出来。此外,这种舒缓的叙述腔调与节奏,还令人想起爱尔兰小说家特雷弗、吉根这一老一少以及以色列小说家奥兹的短篇小说,除了舒缓,更有精致与优雅(关于这三位小说家,就不展开谈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我的读书笔记)。  再次,《耻》的叙事,是往内走的,或者说是指向人物内心世界的。作为一部长篇小说,《耻》的故事情节非常简单,人物也很少,不属于宏大叙事风格,但《耻》在叙写人物心理上,花费了大量笔墨,特别是卢里教授在前后两件耻事上的观念与态度,库切对其作了深入细致的心理刻画与描摹。这种心理刻画与描摹夹带着作者库切对于社会与生活的感悟与见解,而这种感悟与见解又极其精准、极其富于哲理意味,往往带有高屋建瓴的格言警句式升华意味,从而使得小说的叙事语言于沉静凝练中富于强劲的思想张力,引起读者深深的思考与品味。  从思想性来看,这部小说为我们呈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耻辱”,发生在主角卢里教授身上,宛若硬币的两面。  在第一种耻辱上,卢里教授因为崇尚性解放性自由,在大学校园内外大肆追逐并侵犯女人,对,侵犯,主动侵犯。小说第一段,是这样写的,“他觉得,对自己这样五十二岁、结过婚又离了婚的男人来说,性需求的问题可算是解决得相当不错了。每周四下午……走进公寓……索拉娅……两人做爱……”库切开门见山就谈到了“性”、“性需求”与“性爱”,或者说,一开篇就将“性”的话题摆上了台面,扔向了读者,你们会否对这个话题害羞与羞涩?  索拉娅是一个J女,在业务上相当敬业(请允许我使用“敬业”这个词,这个行业传承几千年了,至今仍然流行与“兴旺发达”),或者说相当具有职业精神(但不是每个从业者都具备这种职业精神),对卢里教授的服务非常周到体贴,这就使得卢里教授一开始就看上了她(当然是对比其他从业者),想利用金钱交易将其固定为自己的性伴侣。但好景不长,索拉娅因为家事而在某个周四未能赴约,卢里教授郁闷之中又“偶然”在街上一家饭馆遇到了索拉娅,她带着两个孩子,两人就这么对了一眼,后来再次交易时卢里就没有了那种美好的感觉,孩子啊、索拉娅的老公啊这些因素就如鲠在喉般让卢里难受,索拉娅也发现了这种尴尬,选择了退出“交易协约”,不再为他服务。这个时候,卢里教授本该心照不宣就此罢手,可是他不死心,幻想着修复、找回、维系这种美妙肉体关系的平衡,于是他不停地骚扰索拉娅,甚至动用了私人侦探来刺探索拉娅的私生活。这个时候,很显然,卢里的行为已经过分了、出格了,严重侵犯到了索拉娅的正常生活。索拉娅虽然是个J女,但不是那种很随便很一般的J女,或者说索拉娅虽然具有职业精神,但她不是职业J女,她这样出卖肉体,仅仅是为了补贴家用,为自己的一对儿女及生病的母亲。她还有自己的丈夫,她们一家也想在大庭广众面前过一种体面的生活。换句话讲,她不愿被人贴上职业J女的标签,不愿意卢里过度闯入并侵犯她“阳光”下的生活,暴露她的阴暗面,于是果断地“命令”卢里“永远”忘记她,“不要再往这里打电话”。请注意我使用了“闯入”与“侵犯”这样的词,其实,库切在小说后半部分非常具体地写到了这样意思的意象,先留个悬念。  侵犯索拉娅被拒绝后的卢里教授,开始变本加厉地侵犯其他女性,包括更多的J女、系里的女秘书,甚至他的女学生,无一不得逞,最后,他把目光锁定在他教授的“浪漫诗人课”上的学生梅拉妮身上。梅拉妮有个好听的名字,和纳博科夫笔下的洛丽塔一样,三个字发音从舌尖滑到下齿,美妙得不行。卢里这个“叫兽”,于是对于这个美艳的猎物,进行了诱奸。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就是纳博科夫和库切这样的学院派小说家,都选择了把一些我们一般写者羞于谈论的性方面的话题,正大光明地摆到了“台面”上来进行呈现与探讨。对,卢里教授就是对一个花季文学女青年进行了诱奸,具体细节就不说了,总之,师生之间这种不伦情一开始还算平衡,但慢慢地,卢里教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请注意,我这里使用了“占有”一词,因为,梅拉妮本来是有男朋友的,梅拉妮起初或许只是出于敬仰与同情,想和自己这位离过婚、孤独寂寞的导师逢场作戏,安慰安慰导师罢了,没想到这位导师居然爱上甚至迷上了自己,一度闯入自己和同学合租的公寓寻欢,丝毫不顾忌被人发现。卢里有这样的色胆,梅拉妮却害怕了,于是就逃避甚至翘课,而卢里则继续死死纠缠,一有机会就强行和梅拉妮发生关系。这时候,卢里已经触碰到梅拉妮的底线了,而梅拉妮的男朋友也适时出现了,男朋友年轻威猛,卢里当然不是对手,被暴揍一顿。但卢里觉得梅拉里是属于自己的,不愿意放手,于是事情就坏了,梅拉妮和她的护花使者也就是男友,一起把卢里给告发了。  卢里如果认罪悔过,还是可以继续呆在象牙塔里教书的,问题是,卢里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接受校方公审,不愿意道歉(只要承认错误并道歉,卢里的教职是可以保住的),结果,就被校方除名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第一种耻,从世人的眼光看,先是和女学生产生不伦之爱,后被学校开除,怎么说也是耻事了。卢里却不以为耻,不但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这就引出了第二种耻。  第二种耻是卢里失业后来到乡下女儿露茜的农场里发生的,也就是三个黑人男子,光天化日之下,在农场,在女儿的房子里,当着卢里的面,轮奸了露茜。要知道,露茜当时还是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或者处女。更令卢里觉得耻辱的是,露茜在被轮奸后居然不选择报警,甚至要生下这个孩子!这在卢里眼里,完全可称得上奇耻大辱。  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不是巧合,而是必然。库切在小说里或许有因果报应的思想,或许他的构思就是一种宿命观。换句话讲,卢里在大都市、大学校园里那么强势的“闯入”、“侵犯”与“占有”,他带给索拉娅、梅拉妮的伤害,结果在蛮荒的乡野之地,一股脑儿全部回敬给了自己, 他是怎么侵犯伤害别人的,在乡下被人变本加厉地侵犯与伤害。所以我说,侵犯与被侵犯、伤害与被伤害、侮辱与被侮辱、荣与耻,在卢里的人生与人性里,成为了硬币的两面。  小说正是按照这种逻辑,在写了侵犯与被侵犯、伤害与被伤害两件事之后,回到了反思与忏悔的层面,库切安排卢里回了一趟城市,处理了与学院里的遗留事务,与自己的前妻进行了沟通、和解。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卢里去了梅拉妮家里道歉,当着梅拉妮父母的面下跪。请注意下跪这个情节与细节,当一个大学教授跪倒在同样是搞教育的梅拉妮父亲这样一个中学教师的脚下时,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反过来讲,如果卢里没有亲历女儿被伤害与侮辱的过程,没有一种剧烈的羞耻感,他会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么?  写到此,必须讲一讲小说中的一个意象了。这个意象,是很容易被忽视的“闲笔”,却可能是作者库切苦心孤诣营造的一个巨大隐喻与象征体,那就是,当卢里从城市来到乡野,来到农场后,某一天早上和女儿露茜带着三条狗“离开大道,穿过灌木林”,“走到一处大门前,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萨皮工业——未经允许闯入者将受起诉’”,于是两人“便返身往回走”。这个地方,看似不经意的一笔,却是小说的一只“天眼”,天机就藏于此。因为小说的核心思想或者说精神指涉,就是这个牌子上所讲的“闯入”,所有的“耻辱”,都与“闯入”相关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遵守一些游戏规则,不要轻易“闯入”、“侵犯”与“破坏”,不然,“将会受起诉”。而小说里所讲的两件耻辱之事,无论卢里还是那三个黑人,都没有遵守规则,强行闯入了别人的生活,闯入了别人的“领地”,造成了伤害与破坏。请注意“领地”这个词,小说中在某些细节就写到过露茜的狗撒尿的事,而狗的撒尿,就是一种领地意识,明确宣示“主权”与“我的地盘我做主”。  谈到领地,有必要依据小说情节往深一点说。卢里来到女儿露茜的农场,其实也意味着他“闯入”了露茜的“领地”,因为不管怎么说,这里是露茜在当家作主,卢里尽管有父亲身份,但毕竟是“客”,所以,卢里如何处理好父女之间的关系,就成了一个课题。可是,卢里与女儿露茜的生活观念与看待事物的理念,完全不同,这就必然会产生冲突,而作为“领地”之主的女儿如果不相让的话,这一对父女所受到的伤害就会更大。事实上,在对待露茜被轮奸这件事的态度上,两人之间几乎水火不容,卢里根本没有意识到儿时的女儿与成年后的女儿,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概念,他可以闯入女儿儿时的日记与教育,但却不能闯入成年女儿的生活领域。换句话讲,他只能融入,而不能“喧宾夺主”。  在“领地”这个话题上,露茜与佩特鲁斯的关系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一开始露茜是农场主,佩特鲁斯是雇佣工,也就是说佩特鲁斯是为露茜打工的。但是到了后面,这两者关系完全颠倒过来了,佩特鲁斯不断做大做强,露茜最后反倒不得不依赖甚至依附于佩特鲁斯了。佩特鲁斯其实也是库切苦心塑造的一个人物,这个人物是具有象征性的,他是黑人,南非土生土长的黑人。而露茜呢,和他父亲卢里一样,是白人,祖先是从欧洲移民过来的。我们知道,历史上,南非是一块殖民地,欧洲白种人的殖民地,之前一直受白人统治,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曼德拉领导革命运动,才推翻了白人统治秩序,黑人逐渐当家作主,缓慢接管着白人建立的规则与秩序。而当时的南非正在进行土地改革,政府鼓励并支持黑人将白人的土地所有权通过各种方式“夺”过来,那么佩特鲁斯就是这样一位黑人代表,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南非汉子,本身和露茜没有矛盾冲突。问题是,根本上讲,露茜的“领地主人”身份,是很脆弱的,是必然要受到土著黑人排斥的,大的环境比如体制与政策在排斥她,比如上面提到的土地改革;小的环境比如那三个黑人也在排斥着她,而对于她的强奸,无疑是想从思想意志层面彻底排斥与摧毁白人在这块土地上的“领主”地位。

晚钟

文学 2020-07-09 阅读 3122 回复 2
晚钟 文/波罗蜜  她躺到床上,泪水流了出来,电话里,东东的哭声令她心碎。她不敢想象,没有她的这些日子,东东是怎么过来的,断奶不到仨月,走路还有些蹒跚……她想起了那天当她把决定告诉方荣时,方荣惊愕愤怒的样子。  可刚才他那温柔、低沉、饱含着渴望与暗示的耳语,又让她羞羞地笑了。空调不知疲倦地倾吐着温暖,房间里燥热而沉闷。她抹了抹脸,甩了甩长发,带上房卡,出门溜达。  长长的走道一片寂静,两旁房门紧锁。她知道这些房间是空的。幽长的空寂并没使她感到恐惧。两周前,这里还住满了人,她在走道中来回穿行,甚至进入过每一个房间。  她下了楼来到大厅,宽敞气派的大厅空荡荡的,那些沙发孤零零地躺在硕大的青花瓷瓶和带有浓郁古典气息的镂空屏风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那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倚靠前台,低头捏着手机,手指飞舞,长长的美甲在灯光下泛着银色光辉。她走过去时那女孩并没抬头,或者说她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到来,而是沉浸在与男友的文字调情之中。  “恋爱中的女人。”她试图给眼前的情景下一个定义。恋爱多美好,多浪漫,多温馨。医学院宿舍前草地上,当他点亮九十九盏蜡烛,手捧九十九朵玫瑰,跪下,仰头,对着四楼高呼我爱你时,她知道自己不可阻隔地走入了虚荣的诱惑,两年后,她甘愿把手指伸进了他铂金戒指的圈套。  她向女孩要了杯牛奶,嘱咐她放了几块方糖,道了谢。她呷着牛奶,透过玻璃门看外面,夜色依然凝重。除了一些风在灯影游走,空无一人。  回到房间,她又想起前台那个被爱情包裹着的女孩,想起方荣。婚后,一切都变了。她不得不放下考研计划,按照他和他父母的意愿,早早给他生子。她本来在下面一所地级医院上班,从助手到独挡一面给病人看病甚至治疗,再多一些临床经验,坚持个一年半载,就能评个主治医生资格,主任也青睐她,只要她在那里做下去,不说主治医生,主任医生也不是不可企及。可他老是埋怨两地分居,央求着她调回他所在的省城。反驳无效,她只好从那家三甲医院辞了,到离家近便的一所大学做校医。来看病的主要是些师生,通常也没什么大病,有大病也不会找她们看。学生来看病,无非一些头痛脑热,皮肉轻伤,小毛病好修。老师们来了,多为保健养生。环境优雅,工作轻松,还可以早点下班接孩子,匆容买菜做晚饭。可她慢慢觉得自己在温水煮青蛙。她怀念那家三甲医院,那里每天都有一些重症急症患者,无论从实践还是理论都可为她提供大量的一手病例,紧张的医治氛围能够使她的医术迅速提升。在她做校医的这些年里,她的同班同学,考研的考研,读博的读博,不知不觉间,他们有不少就进了省城大医院,或者去了上海、广州一些知名医院,甚至那个性格木讷、患有小儿麻痹症、成绩比自己差得多的郑小莉,都进了那所著名医院。她常常有些羞愧,在同学群里发言谨慎,只和自己处得好的几个聊得开。  手机响了一下,老黄发来的微信:还没回家?老黄是个昵称,老黄当然姓黄,大名黄雅琴,曾经上下铺的室友,当年毕业后去了一家制药厂做化验,工作没什么挑战性也没什么竞争性,老板却把她当个宝,宁可加薪也不让她离开。老黄于是按部就班,没事偷着乐,大约要将化验师职业进行到底。  她告诉老黄“快了”,然后若有所思点开同学群,再点开郑小莉微信图像,呆呆地望着。她和郑小莉不是微信好友,生前不是,死后更不是。可是,她觉得郑小莉至少和自己有某种相似之处,郑小莉当年学医,据说就因为得了小儿麻痹症,为治病,从小吃各种草药,后来还拜本地一位老中医师为师。只是,郑小莉在学校里性格太孤僻,似乎除了上课、吃饭、进图书馆,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对于男女之事,郑小莉更是竭力回避。回避也罢,有一次居然诅咒她和方荣的“完美”爱情,被老黄逮个正着;而她之所以学医,则是眼睁睁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死去,立下勤学苦读治病救人之志。她永远忘不了父亲死前对人世的留恋,永远忘不了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多好的青山绿水……  她至今不明白,郑小莉为何死之前没在群里说一句话。那天听老黄说郑小莉死了,她吃了一惊,不敢相信。然后很快在群里得到证实。电视台第二天也简短报道了郑小莉的死,还提到了郑小莉的医院,但没有图像。  她就是在得到郑小莉死亡的确切消息后,才做出决定的。在那之前,她一直按照学校的排班日程上下班,期间甚至还给一个请假的同事代了三天班。全城封城,她作为医务工作者必须上班,但上班期间几乎无事可做,与其说是上班,不如说是值班。当然,上班或多或少给了她一些安慰,起码不像封城后的前几天那么煎熬。她和大多数人一样经过了震惊与恐慌阶段。同学群、朋友群,各种信息铺天盖地而来,悲观情绪几乎弥漫了整个群圈子。她在抗疫一线的同学也发来了亲手拍摄的现场视频,告诉大家他们快撑不住了,完全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崩溃,很多同事“挂彩”,老黄也告诉了她一些“可靠”的“外部消息”。她没想到病毒如此厉害,封城没几天病例就成几何量级上升,很快她所在小区就有人被“专车”接走隔离,她的楼上一户也有人感染,门口贴着醒目的警示牌。每天下班回家,她都小心谨慎,严格按照消杀流程,把自己打扫、冲洗得干干净净,才去抱小东东,再辅导大儿子作业。她以一个医生身份,严肃告诫家人:防火防盗防病毒,坚决不能外出,哪怕楼下散步也不行。  后来就看到全国各地医疗队驰援武汉的消息。她心里感到一丝欣慰的同时又有一些内疚。举全国医疗资源支援,开建方舱医院,说明形势已经非常危急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几次想对方荣谈一谈,但看到两个孩子尤其是小东东,她又把话吞进肚去。  那天,郑小莉感染并死亡的消息传来后,她再也忍不住,流了一夜泪,她也不知为什么,反正就是止不住。第二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将写好的申请书递交给了院领导。院领导让她再考虑考虑,她坚决表示不用了,城里医护人员紧缺,她作为一名医生,有护理证与执业医师证,有重症病房医护经验,她完全有能力有信心胜任抗疫工作。她的话带着激动与冲动,与其说是申请,不如说是请战。  得到批准后的她回家就告诉了方荣。方荣坚决反对,两位老人也从一大一小俩孩子的角度,苦口婆心劝说。她只说了一句:“我是一名医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第二天一早,带了简单的洗漱用品与衣物,就奔赴“前线”。从小区到街口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了老电影里抗美援朝志愿军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画面,以及莫斯科保卫战苏联红军红场阅兵后直接开赴前线的镜头。她甚至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与豪迈。  但是来到“战场”后,却让她大失所望。这是一家酒店,这里没有重症病人,只有 “疑似病人”。他们有症状,但很轻,还需要进一步观察确诊。他们被送到这里隔离后情绪很不稳定,抱怨、发怒,提各种不合理要求,摔东西;要么情绪低落,仿佛末日来临。她在这里的工作,不是治疗,不是救护,更多的是心理疏导,协助检测。当然,每天迎来送往,查房,测温,记录,也没闲着,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上了战场,也冒着被感染的危险。  在这个闲得发慌的夜晚,在这个空寂的房里,她睡不着,想孩子,想东东,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父亲送她上学的情形,想起前台那个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孩,还想起了郑小莉。她想,郑小莉恋爱了吗?郑小莉结婚了吗?郑小莉有孩子吗?她觉得很奇怪,同学群里居然没有人谈起这些。  她想问问老黄,但不知道老黄睡了没有。她捏着手机正犹豫,猛然听到一声钟响,接着又是一声钟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门,钟声正从江对面武汉关方向传来,她看到密密麻麻橘黄的车灯像潮水一样向长江大桥涌去。她记起今天就是全城解封日,再隔离一天,就可以回家了。

雪船

文学 2020-05-22 阅读 3260 回复 1
雪船 文/波罗蜜  我要讲一个关于船的故事。  为了避免讲起来绕来绕去,我决定“开门见船”。我把船设置在河里。  废话,船不搁河里,难道搁岸上?  说得好。不过这也表明,在船的存在与归属问题上,我们思路一致。我们,我是说,我,你,你们,都希望,船在河里而不是岸上,船也只有归属于河流才具有生命和意义。  刚开始,我准备在讲述时,对这条船作一些细致而精彩的描述,从而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船的大小,形状,姿态;船是漂流着还是系泊着。后来,觉得这些也许并不重要,而且叙述策略似乎也欠妥。于是,有些可惜地咽进了肚里。  现在,已经 “开门见船”,不妨再让你“开船”见见“门”吧。我的意思是,从“船”上,你应该看得见那“门”,甚至看得见那窗、那楼、那青石板铺就的阶坡了。如果角度合适,你还应该看见阶坡上的小巷、小巷尽头的小街、小街后面的小山。  我把河取名长汀河,小街取名沿河街。小山嘛,就不告诉你名字了,知道不是大山就行。  船有了,雪没有。因为现在是春天。春天嘛。我的意思是,春天最好不要下雪。再说,也不想一开始就让你看到雪。春天的一天,好,我要正式讲故事啦。  话说春天的一天,风城来了一位年青人,他背着行李包,穿过九眼桥,走上风城大道,在一棵高大的皂角树前停下,看了看皂角树后装修气派的门面,然后走了进去。不久,他们出来了,这次不是走在风城大道上,而是走在沿河街面上。  对,他们。他们就是那个年青人,和老康。哎呀,那个年青人就是我。老康,就是分公司副主任。老康是转业干部,当兵时做过团参,回来给了个副主任。老康当然有些老,三十出头,三十出头按说还年轻,但相较于我这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老康就老多啦。叫老康吧,自我介绍后,老康握住我的手说,欢迎来到美丽的风城古镇。老康的手非常刚劲,一握就知道训练有素。  他们走在沿河街面上,老康给那个年青人讲述着分公司的情况,比如业务、人员、待遇,后来又介绍风城的历史人文和遗址景点。介绍历史人文时老康滔滔不绝,什么风城古国啦,风城遗址啦,风城文学派啦,风城贡米啦;什么蒋状元碑啦,谭元春墓啦。老康娓娓道来,以至于年青人听入了迷而忘了看街边风景。真不愧团参谋出身啊。  其实,老康来公司才不到半年,也就是说,不过比年青人早来分公司半年而已,算起来,老康甚至可能还没年青人进公司早。因为年青人也是半年前进公司的,现在属于下派,说得好听点,就是从雷市来基层“镀金”的。  后来才知道,老康其实是本地人,住镇郊油脂厂一带,离分公司并不远,难怪对风镇这么熟悉。老康的话给了我一些温暖,使我忧伤的心情得到了一些缓解。而其关于风城的讲述,尤令我着迷。正是在老康的启蒙下,我开始研究风城,为了研究风城我后来走遍了风城的山山水水,甚至还回雷市图书馆借阅过县志。后来我就开始写文章发表到报刊。哎呀,这都是后话了。  话说现在,他们来到了一栋洋楼前。就是你从船上看到或者应该看到的那栋楼,说洋楼是因为其建筑风格有些欧化,还带点古典气息。当然,之前我让你看到的是后门,而现在让他们看到的,是正门。  现在,他们正站在正门前一棵高大的皂角树下,一边交谈一边望着一楼大厅,这里是分公司的一个营业点。  慧慧。  老康很突然地朝营业大厅喊了一声。声音尖细而颤抖,和他伟岸的身躯颇为不搭。  慧慧就朝他们看过来。慧慧的眼里闪着春水的光泽,看得老康兴奋无比,看得年青人心跳不已。一阵春风拂过,皂角树嫩绿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无数鹅黄的叶骨朵纷纷飘落下

原乡人之一

文学 2020-04-17 阅读 6540 回复 13
      每天清晨,我们总会被一阵啸叫声吵醒。啸叫声高亢连绵,不紧不慢,与褚铁匠家的风箱发出的声音颇有几分相似。起初我们觉得好奇,于是循着声音来到河堤,只见雾气朦胧的枫杨树林里,隐约一条人影,双腿树桩一般杵着,双掌于胸前划圈轮流推开,鹅黄的树叶应声抖动。我们感到耳膜也有了鸣响。紧随而来的小黄狗兴奋地扑向人影,撒欢吠叫,人影却不为所动,甚至连瞧也不瞧我们一眼。   我们都称呼此人“西荷”。西荷也姓褚,年龄与我们父辈相仿,辈份却与我们持平。换句话讲,我们都是“兄弟伙的”。细数起来,西荷的祖辈本是我们褚村人,后来“不知何故”,去了“七里地之外”的李滩做了上门女婿,到“单干”时候,西荷一家趁着建设“新农村居民点”的时机,“回归”了褚村。  西荷此后照例在枫杨树林啸叫吐纳,直到我们吃罢早餐去往村小早读,还能听到那遥远而固执的叫声。后来听久了我们也就习惯了,觉得那叫声和鸡鸣蛙唱老鸹嘎没什么差别,倒是让我们逐渐崇拜起来。准确地说,我们崇拜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那副坚硬的皮肉。有一天,我们亲眼见到西荷啸叫完毕后,拿铁条往身上使劲刷打,白黄油光的脊背和肚皮上,一条条红色印痕赫然而现,然后很快消失。我们觉得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我们也被父亲打过,我们知道脸上和胳膊上的巴掌印通常会由白变红再变青肿,几天才褪去,火辣辣地痛。  我们后来从四叔嘴里得知这就是传说中的“硬气功”。四叔是褚村教书先生,因为知书达礼,能说会道,通晓故事时政,又常常被村人委以“知宾先生”重任,主持村里婚丧嫁娶红白喜事。  “你们可是亲得很呐,还没出五服呢,你们的老爹和西荷的老爹,可是同一个爹爹。”有一次我们弄哭彩霞后,四叔摇着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对我们说。  四叔后来被西荷邀请参加“过磙”仪式,我们跟着去看稀奇。那天下午,打谷场上落满毛绒绒的杨花,空气中弥漫着栀子的清香。西荷腰里扎着红绸布,抻长八尺躺于地上,眼睛直直望着枫杨树树枝上晃来晃去的“鸭滴滴”。待人们将石磙压上西荷的小腿,四叔吐出一口烟雾,问:“如何?”西荷点头,憋气,一副视死如归状。众人小心推动石磙。当石磙碾过肚皮时,我们看见西荷双拳抠地,牙骨紧绷,脖子与胳膊上的青筋像一条条吃饱泥土的蚯蚓在蠕动。石磙过胸时,西荷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要炸裂,但仍然死死地盯着一串串风铃一样摇晃着的“鸭滴滴”。  后来我们听到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四叔按照预先准备好的程序,捏着半截“游泳”香烟,掸掉烟灰,老练地点燃了一挂两百响的“螃蟹“鞭炮(鞭炮太小,褚村人称之为“螃蟹鞭”)。随后,四叔们被翠菊嫂招呼到堂屋里吃“便饭”,我也很荣幸地被允许坐到四叔后面的小凳子上,享受四叔搛给我的“伙食”,当翠菊嫂谦虚而惭愧地说“客们数,招待不周啊”时,我们齐声说道,“翠菊你乍这么说呢,伙食不错,好吃,好吃!”也就在此时,我的狼吞虎咽和心满意足状招来了彩霞的白眼,彩霞从烧火屋跑出来,一边擦着眼皮上的烟熏,一边盯着我喘气流泪。我后来终于想到了两个词来形容彩霞当时的情形,一个是“梨花带雨”,另一个是“楚楚动人”。  西荷家的热闹场面,不仅吸引了我们,还吸引了村长褚铁汉,只不过那天褚铁汉并没有受到西荷邀请。没有受到邀请的村长褚铁汉也没闲着,他提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装着听新闻节目的样子,从村道上“光明正大”地踱过来,眼光掠过那座滚动的石磙,哼了一声,再哼一声,随后便往妇女主任徐寡妇家走去。  大功告成的西荷此后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平日里和翠菊安心安意种田纳粮,闲暇时下下丝网捕点小鱼小虾,或者做了竹笼子去田间地头逮个黄鼠狼野兔野獾什么的,拿到集贸市场换点零钱补贴家用。  那年秋天,彩云出生了,彩云的出生使得西荷家里有了变化。先是村人们说起了闲话,说西荷不中用,说翠菊不争气,说西荷一家从李滩带来了坏风水坏风气;然后是褚铁汉带了镇里一帮人来调查,最后要求西荷去镇卫生院做“结扎”。那年头,村里有不少人“自觉”做了“结扎”,但是西荷死活也不同意。后来铁汉考虑到西荷“功夫已上身”,怕伤到“镇里来的人”,便设计捆绑了西荷,亲自押到了镇里。没想到当天夜里西荷就掰开铁窗跑了回来,后来还是徐寡妇出面做工作,说服翠菊代替西荷去做了手术。铁汉去徐寡妇家里商量对策时徐寡妇是这样对铁汉说的:“西荷哪里得罪你了?他毕竟自家人,翠菊才是外来的。不要把事情做绝喽,与其让西荷痛苦,不如让翠菊受罪……”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是等到来年的一个夏天,大约收中稻的时节,确切地说是彩霞开始打单衣穿裙子的时候,我们发现翠菊的肚子明显地鼓了起来。不久,徐寡妇也注意到了,徐寡妇便借着送火烧巴子的机会,去西荷家里打探。  徐寡妇先是隔老远就开始寒暄,接着把装有火烧巴子的海碗递给翠菊,说:“新收的麦子,交完公粮还余些,就做了巴子吃。”  翠菊受宠若惊,赶紧接了海碗,连声说:“不该,不该……”  徐寡妇说:“听说你又怀上了,反正我一人吃不完,送些你,营养营养。”  翠菊冷汗直冒,说:“她徐婶……徐主任……我……您真会开玩笑……”  徐寡妇得寸进尺,就势欺过身子,拿手摸了摸翠菊肚皮,嘴角笑了笑:“两三个月了吧!”  翠菊转身进了烧火屋,回来时用抹布抹着空碗,说:“婶啊,借我个毛胆都不敢啊,又是拆屋又是上铐的……”  徐寡妇认真打量着翠菊肚子,说:“这怎么回事?”  翠菊说:“我哪知道。自从做手术以来,明显感觉胖了十多斤了。九香还嘲笑我,说我像个阉鸡公。”  徐寡妇被阉鸡公的比喻给逗笑了,“九香那货……”欲言又止,接过海碗,叹口气,“婶就随便问问。”  走了几步,又回头,墨了脸说道:“真要怀上了,谁都不好过!拆屋上铐是轻的,最后结局不是刮宫就是引产!到时候别怪婶没给你说!”  冬月里,我们发现翠菊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用九香的话说,“像头母猪,本来就肥,现在一阉,肥到肉都挎到裤腰上头了”。一进入闲月翠菊就没再出来串过门,以至于我们严重怀疑翠菊真的怀上了。彩霞经常对我们抱怨翠菊“懒得很”,老是吩咐她“带彩云”、“喂猪食”。铁汉也隔三差五过来警告西荷,“别她妈的偷偷起了环曰逼。”好在徐寡妇在被褥里给了他保证,西荷和翠菊“那么嘹亮的人”,总不至于到头来“把自己搞得人财两空”吧。  正月初一,我们看见西荷自告奋勇参加了褚村舞狮队,还担任了“狮头”,舞狮队浩浩荡荡开进了邻村。当天晚上,我们分得了各种散烟、整烟、副食、红包和糖果。铁汉分到了“三条红金龙”、“很多”现钱,高兴得“喝了几十杯”。  正月初十,舞狮队甚至“开进了县城”,希望“多赚些城里人的钱”。就在我们吃完午饭休息了一会准备再次进发时,有人发现狮头西荷“不见了”。谁也不知道西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后去哪了。  当天晚上,铁汉摸黑去徐寡妇家“子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徐寡妇“满脸不悦”,“毫无那个意思”。铁汉以为前戏不足,便将手伸进徐寡妇沟里去捏,岂料被徐寡妇一把撩开。  铁汉说:“是不我老婆九香又说你坏话了?”  徐寡妇“嗤”了一声。  铁汉说:“这几年都这样过来了,过的不挺好么!今天就不能顺着我高兴高兴?”  徐寡妇坐了起来,阴着脸道:“你晓不晓得翠菊一早就出门了?”  “那又如何?”铁汉再次将手摸进徐寡妇身体,“大过节的走亲戚,很正常嘛。你要是想回娘家,我随时用永久车子驮你过去。”  徐寡妇索性下了床,披了衣服坐到梳妆台前,盯着镜子,“他们说翠菊出门时候,带了好多行李。彩霞和彩云一直哭。”  “奇怪了,”铁汉兴致全无,疑惑地说,“西荷那杂种今天也不见了。”
        看完今年斩获奥斯卡四项大奖的韩国影片《寄生虫》,我只能说,实至名归,其他影片比如《1917》也非常不错,但输给《寄生虫》,一点也不冤。《寄生虫》带给我的是足够的震撼与思考,或者说,《寄生虫》对当今现实生活与社会问题给予了强烈关照、深度呈现与严肃剖析。

         这是一个好故事,充满了悬念与反转,却又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几乎看不出胡编滥造的痕迹,和《1917》一样,结构、情节与主题都非常精致,具有真正的电影艺术的气质。故事讲述了一家四口,居住在城市里的半地下室,父母失业,靠给快餐店临时折包装盒糊口,儿子基宇是个复读了四年都没考出去的高三学生,女儿也是一个辍学在家的高中生。这样一个家庭,可以说生活在韩国社会的最底层,生活拮据,甚至节俭到蹭邻居家的WIFI。本来,日子可能会就此死水一潭,但是某一天,同学敏赫出国留学前来看望基宇,基于同情,给基宇介绍了一个家庭教师的美差。于是,基宇联合懂点美术的妹妹基婷,在网上伪造了一份首尔大学的文凭,去那个朴社长家里应聘,外表英俊口齿伶俐的基宇很快获得了女主人和女学生的好感。基宇发现女学生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弟弟,便向女主人介绍自己的妹妹来做美术老师。然后妹妹基婷又设计赶走了朴社长家的司机,介绍自己的父亲来当司机,父亲又设计赶走了老佣人,介绍自己的老婆来做帮佣。这样,一家人完整地服务于这个富裕家庭。但好景不长,在朴社长一家到外地为小儿子庆生的某个雨夜,这一家人“骗子集团”把别墅当自已家,不亦乐乎时候,前女佣忽然敲门,于是,最精彩最惊悚的故事发生了。原来在地下室下面的地下室,居然生活着前女佣的男人!在互相威胁与要胁间,房主一家因暴雨涨水提前结束庆生活动回来了!基宇一家想方设法不露痕迹逃离别墅,回到被暴雨淹没的家里,第二天,阳光普照,房主朴社长一家给小儿子补办生日庆贺活动,邀请亲朋好友及基宇一家搞生日派对,被基宇父亲杀死在地下室的前女佣的男人冲出来杀死了基婷,链球运动员出身的基宇母亲杀死了前女佣男人,基宇父亲杀死了朴社长,然后钻进地下室,躲避刑法审判,每晚靠偷厨房食物生存,成了真正的“寄生虫”。

           昨天还说了不复述剧情,确实讲得有些累。

           可以说,这是一部悲喜剧。前一个小时,还是非常轻松搞笑的喜剧模式,地下室出现后,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悲剧。但是在悲喜切换间,导演处理得非常自然,前后呼应也时有出现,特别是那块盆景石头,在电影里至少出现了三次。导演借基宇之口,在影片一开始,就说出这块石头的“象征性”,用基宇的原话讲,就是这块石头能“带来财运和考运”。这就是导演的高明之处,电影开始不久就明确告诉你石头的象征意义,但我们大多数观影者会忽视忽略这一“温馨提示”。直到电影看完,我们才发现,这块石头,有多么“沉重”!

            这块石头,本来是老同学带给基宇的礼物,是喜欢收藏奇石的敏赫父亲珍藏的一块石头,在去美国留学之前,送给他,代表的是一种纯洁的、真挚的友谊,或者你也可以说寄寓着他们之间的友情比山还高还重,作为老同学好朋友,敏赫把自己的家教资源给了基宇,基宇凭借主人一家对敏赫的良好印象,轻易就相信了他及其介绍的所谓“美术教师”、“司机”和“帮佣”。或者说,基宇挥霍着纯洁的友情,很快就把敏赫的托付抛到九宵云外,第一次见面,就吻了家教对象那个美丽的高二女生,而这个女生,可是敏赫说过的要等女生进大学了才正式和她恋爱的,换句话讲,敏赫在做家庭老师时是无比喜爱这个女生的,所以才托付基宇要好好对待她。所以,基宇其实是欺骗了老同学老朋友,而且,一错到底,把自己一家都弄进来,形成了真正的“骗子集团”,这就是明面上的“寄生虫”。而影片里真正的寄生虫,是地下室那个男人,居然在地下生活了四年多。也就是说,在这栋房子的前主人走后就生活在地下,靠着自己的老婆给前房主当佣人这层关系,“赖”在这里不走了,直到朴社长到来,继续吃香的喝辣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活着的状态,用他的话讲,就是“仿佛在这里(地下室)出生,在这里举行婚礼……”完完全全把别人家当成了自己家。

           影片最后,基宇怀抱石头去地下室,反被地下室男人砸倒。电影没有告诉我们基宇到地下室是去干什么,但要以推测的是,基宇是在执行父亲的计划,为了一家人的幸福能够延续,去砸死地下室男人!所以,基宇的被砸,是罪有应得,是报应,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是符合故事逻辑的。基宇虽然救过来了,可几乎成了一个精神病人。那么这一砸,是否砸醒了基宇这个韩国青年人的代表呢?

           说实话,影片里地下室的故事,真要说到创新,稍显牵强。往年,就曾看过“住下水道”的新闻,住地下室半地下室的人更是大有人在。但是,这样的电影,我确实还是头一回看到,而且这个想象力,这个故事虚构的合理性,让人挑不出毛病,特别是把这个地下室的建造,附着在南北韩战争的背景下,更是增添了故事的厚重性和可信性。要说到相似,印度电影《误杀瞒天记》里的杀人情节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日本电影《小偷世家》或许被《寄生虫》借鉴过。

           敏赫出于一份真挚与真诚的友谊,送给了基宇一“座”山,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这座沉重的大山,最终压跨了基宇一家人的人性底线,一家人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美丽的基婷死了,英俊的基宇脑子坏了,母亲忠淑进了监狱,父亲逃进了地下室。

           父亲寄居在地下室,无法出来见天日,于是,他学那个被杀死的前女佣的男人用电灯泡向外界、向儿子发出摩尔斯密码。这其实也是一个象征,既是呼救救,也是警示,那就是在这个日益工业化城市化的现代社会里,我们是否应该把目光更多关注到贫富分化的社会问题上,是否应该关照民生与就业关照底层群众?是否应该重建精神与道德的良好生态秩序?是否应该保持我们的人格独立?我们到底应该怎样活着?或者说,到底应该用怎样的活法而活着才更有意义?

           影片的结尾,既是温暖的,又是辛酸的,病好后的基宇,最大的理想,居然是“拼命赚钱”,“买下那栋房”,让父亲从地下出来,实现一家人团聚!说到底,基宇的精神世界仍然没有得到重建与重构,他自始至终、彻头彻脑地活在物欲的世界里。这才是最大的悲哀,这才是横在韩国乃至世界年轻人面前的一座真正的不能承受的生命的大山!
           电影《1917》早在半个月之前就有网友说起,当时没以为然,昨天看新闻,说刚刚落榜奥斯卡金像奖,获奖的是韩国片《寄生虫》。于是上网搜片,《寄生虫》片源暂时没找到,只好先看了《1917》。

           网上简介说得最多的是这部片的长镜头。确实漂亮。关于一镜到底,网上说有20分钟,实际上,我认为至少30分钟。所谓一镜到底,就是一个镜头拍到底,中间没有断片,没有剪切,没有蒙太奇,没有闪回,按照时间与空间顺序,紧凑有序连贯拍下来。如果我们看过电视综艺节目《我就是演员》,就知道,那是在观众面前现场拍摄,要求整个流程一步到位,中途即便错了台词或发生别的差错,也不能停。

           这个30分钟长镜头,说实话,我看了两遍。后面的剧情,也大量使用长镜头。我们可以怀疑这些长镜头不是一次拍摄的或者说不是真正的一个镜头拍到底,但是,至少,从观众层面讲,我看不出剪切与剪辑的痕迹(我甚至反复回放),这不能不说是电影工业的一大奇迹。

          《1917》主要讲述两个英国士兵,奉将军之命,穿过交战区抵达最前线,向少校传达关于停止进攻的指令,这么一个简单故事。故事的背景,片名已经交待,1917年,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一年。交战双方是英国与德国。双方在战壕相持,德方设下陷阱,佯装撤退,引诱英军进攻。英军前线两个营共1600人实际上已经准备在第二天发起进攻,但英军最高指挥官忽然发现先前的决策失误,想要纠正,可是与前线部队的电话线完全被德军切断,于是只好使用最原始的方法让士兵步行去前线传令。这里顺便提一下,那个时代,不像今天这样通讯如此先进发达,电话线一断,部队的联络也就断了。通讯联络对于作战双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国家拍的很多战争片里都有抢修电话线的经典情节。实际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上推100年拿破仑的滑铁卢之战,救援他的部队,仅相距一两公里,但由于信息不通,援军无法准确抵达战场,最终错失逆转时机。

           《1917》里有很多关于战场的逼真镜头,比如战壕。如果我们熟悉一战史,就知道,一战主要打的是堑壕战。堑壕战也是一战最经典的攻防模式,堑壕也成为绞杀机,双方在相持中互相争夺绞杀,谁也难以真正战胜对手。直到30年后中国的解放战争,仍大量使用这种已被二战中英德等国军队淘汰的堑壕战。《1917》里的堑壕,这种场景的布设规模,通过长镜头呈现于观众面前,是非常令人震撼的。这种场景的布设,完全就是烧钱,这是小成本电影无法完成的。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战壕看出英德双方的工业实力。英国的战壕,大多使用木材加麻袋,最多只在将军的掩体里才用到水泥;而德军的战壕,堪称豪华,绝大多数都是钢筋水泥结构,极少用到木材。

           闲话少说,回到故事。下士布雷克,接到命令到司令部去,要求带一个人同去。布雷克挑了自己的好友斯科菲尔德。将军交给了他们任务,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通过他们的有限视角和电影语言的上帝视角,将其残酷性与艰难性摆在了观众面前。

          如果单纯用文字复述电影,会很累人。我想说,在他们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主要有这么几个情节,一是穿过德军战壕时的“触雷”。这个情节,主要讲的是布雷克救斯科非尔德,两人也就此成为生死之交,也为后面斯科菲尔德拼死完成任务作了铺垫。

         二是牧场“救德国飞行员”。这个,其实告诉我们的是作为一个普通士兵,在生死时刻,士兵也是人,他们的反应,也是一种本能的“善”的反应。面对被友军打下来的德国飞机里的满身是火的敌人,他们的第一选择,是毅然救助,可残酷的事实是,当斯科菲尔德去井边打水时,德国飞行员居然将刀刺向了布雷克,菲尔德不得不扣响枪机杀死飞行员。这个情节,令人印象深刻,人性淋漓尽致展现。这个情节,也令我们对战争的残酷性进行反思。士兵们本不想伤害对方,但又不得不伤害。

         三是推车。布雷克死后,斯科菲尔德必须一个人完成任务,双保险只剩独苗,这也令观众捏了一把冷汗。这个时候,影片开始了闲笔。或者说,在前边紧凑的紧张的故事进展中,导演似乎要让观众轻松片刻。这个地方,安排了一场推车情节。也就是继续前行的斯科菲尔德在无人区忽然遇到了友军,友军指挥官答应顺道“送他”一把。可行不多久,车鬼使神差陷进水坑。友军没有直接战斗任务,所以不急,但菲尔德却急了,他担心不能及时到达指定战区传达命令,于是他像一个军官一样号召甚至命令友军齐心协力推车。其实,这既是电影的闲笔,也是一种对人物的刻画,更是一种象征。要战胜敌人,单干是注定要失败的,一个人两个人是注定推不动汽车的,只有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车”,才能继续往前行。这一处情节,表现了斯科菲尔德在战争中的成长。

         四是约克镇遇险(这一部分加入了恐怖片的元素)。按计划抵达约克镇后,斯科菲尔德首先在断桥遇到德国阻击手的阻击,然后在一处废弃的断瓦残垣的建筑里,在夜色中德国兵的围追堵截下,奇遇了一位带着孩子的女人。说实话,对于女人出现这个情节的安排,个人觉得是有突兀甚至刻意之嫌的,但是,从逻辑上讲,没有漏洞。这个女人的出现,其实是在丰满菲尔德的“光辉”形象。换句话讲,就是在斯科菲尔德这样一个普通士兵身上,表现了他作为军人之外的普通人的“善良”人性与美好品德,哪怕在敌占区,哪怕面对报警的被他压在身下的德国士兵,在对方没有伤害自己的情况下,他的刀也没有最终刺向敌人,而是选择了躲避与逃避。在与女人的接触中,他把自己的所有食品包括在牧场装满的一壶牛奶也给了她们(牛奶情节也是前后呼应,编剧和导演也是煞费苦心)。这个情节,更凸出了一个普士兵身上的高贵品质与大爱精神。所以,这部电影,本质上讲,表现的还是人性,探讨的还是人性,更是从侧面来对战争进行反思。

         五是见前线指挥官与战友的哥哥。成功逃离恐怖的约克镇后,他终于找到前线部队,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战斗如期打响,士兵们一个接一个从堑壕冲出去。堑壕里无法快速抵达少校身边,斯科菲尔德选择了冲出战壕,在枪林弹雨中奔向少校。终于完成任务。少校下达了停止进攻的命令。但这个任务只是任务之一,他还肩负着死去战友的任务,那就是找到布雷克的哥哥。在一片悬念中,在伤兵营,斯科菲尔德见到了战友的哥哥,将布雷克的徽章和私人物品交给了他。

         完成任务后的斯科菲尔德,走到树下,默默凝望着开阔的草原,然后,靠在树上,闭上眼。影片回到了开始的那片迷人的四月景色中。

         可以说,《1917》无论从结构、情节还是主题上讲,都可以称得上完美。我这么挑剔的眼光,也仅只找到两处“瑕疵”,一是开头长镜头里那个骷髅头的死人稍显夸张,二是之前谈到过的那个带孩子的女人。但这两处都没有大毛病,几乎是鸡蛋里挑骨头,逻辑上完全成立。

         这部《1917》让我想到的有《拯救大兵瑞恩》,里面的某些东西,比如主题,比如情节,特别是“寻找”兄弟的情节,是有某种相似度的。这部片不像《拯救大兵瑞恩》那样,有非常多的大规模的战争镜头,只是在影片快结束之前,有分把钟的大场面,更多的是一两个人三五个人的表演。另外让我想到的一部影片是国产的《百合花》,也就是根据茹志娟小说改编的那部电影,那部电影也是侧面写战争,表现的也是士兵的美好心灵。

        总之,《1917》是不可多得的一部反思战争的好电影。思想性和艺术性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这部电影主要讲的还是人性,或者说,表现了一个普通士兵那种责任感,充分诠释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的内涵。除此之处,还有一种重情重义的使命感。菲尔德身上的这些优秀的品德和素养,正是我们抗击新冠肺炎战役中,所必须具备的。特此鉴定。

正月里

文学 2020-02-09 阅读 5302 回复 1
        从来正月都得闹的,元宵总是闹的。这个正月,这个元宵,却意料之中安静与平静。

         困守武昌城和离武汉一百公里之遥老家农村的亲人,给我发来视频,餐桌上,都是那么随意的几个菜,没有一点过节的样子,家人默着脸,静静地吃着。问我,我说还没做饭呢,躲被子里捏手机,吃不吃元宵这顿仪式感极强的饭,无所谓了,平安,自在,就行。

        大家会意,视频里相视呵呵一乐。

        院士说拐点没有如期而至,还得坚守两礼拜。单位通知等电话上班,班主任要求孩子在家上学而思免费网校。

         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轻易,总体形势可以乐观向好,但短期局面依然严峻。病毒确实狡猾。狡猾使得我们不得不躲避。有网友调侃,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话,是玩笑,也是事实,是含泪的微笑。仍然有不少乡亲在十五过后被送进隔离病房。我想起了那年父亲走之前的十多天,他还有心情和那个骗他的老中医开玩笑,那天我在场,父亲笑得那么自然,没有一点凄苦之色,在我面前,他一直是一条硬汉,哪怕只有十多天的生命了,还能够幽上一默。

         面对灾难,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但我们可以选择态度。正月过一半了,我们还得把另一半,好好过完,安静、平静地过完。我们必须坚韧。面对狡猾的病毒,我们必须避其锋芒。

          正月里的另一半,我们还得宅在家里,游戏也好,学习也罢,总之,要如某位兄弟市的领导引用的那样: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那天我看了白岩松的连线,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不管别人有否吹嘘,毕竟人家比你数字低是事实,人家可以骄傲地引用一下而无可厚非。

         宅家的另一个14天,我们还是进入虚拟世界,看看剧,读读书为好。《新世界》看到46集了,后面还有几十集得等,于是找别的片看,看《人民的名义》看了五集,确实精彩,但五集开始,剧情没那么紧凑了,又开始规律性地“注水”,放弃了,改看豆瓣评分9.2的悬疑谍战片《红色》。看了三集,张鲁一演得确实不错,不过,张鲁一似乎和胡歌的表演相似。开篇这几集,感觉有抗日神剧的胡编意味,而且,里面很多人物的名字,怎么和《新世界》同名?比如徐天、铁林、田丹。《新世界》是在向《红色》致敬?

         老实说,借的这么多书,这些天也没什么心情看,强制性翻几页已经很不错了。看吕新的短篇小说集《石灰窑》,选了篇《到黄村去》,很先锋,故事很简单,叙事很迷人,或者说语言的味道耐琢磨。喜欢这种语言,但从写的角度看,很为写者担心。这种写法,有点像传统的中国工笔画,得一笔一笔描,得缓慢地推进,得对人物进行全景式立体式的描摹与刻画,又得保持那种意象的诗意,看得出来非常费力。以至于在读的过程中,想作者吕新能否持久支撑下去。果不其然,不到一万字就结束了。如果是中篇或者长篇,作者得受多大苦?换句话讲,你得一直装逼,一直保持那种你不熟悉的姿态与腔调,那个累哦。但这种语言,这种叙事手法,值得学习。至少小说的那个味儿出来了,那种不同于故事的味儿出来了。

          读一读,做做笔记,再看剧。得。正月里,悠着过呗。

宅家里干啥

文学 2020-02-05 阅读 5954 回复 4
         没办法,哪也去不了,班也不必上,宅着就是对国家对别人最大贡献。

        玩游戏,看书,看电视,看网络电视剧。前些天看了《冏妈》,看完,觉得怎么着徐峥的这部片也值不了6个亿。不就是租了辆火车,在欧亚铁路线上拍戏么?至于剧情,真没什么,唯一的亮点,就是从咱大东北到俄罗斯,一路的美景一路的冰原冰河风光。或者说,给我留下印象的,也就只有这风景与风光罢了。

        各种群里发来视频,幽默得不行,或者说,不得不捧腹大笑。说,困在武汉城里的人,楼栋之间,人们用铁丝加滑轮什么的组合,分享菜肴,举杯对饮,偷着乐儿。说,在宽大的客厅里,小夫妻架上网子,打羽毛球。说,把西餐桌搁客厅正中间,和儿子打乒乓球。说,架上人字梯,坐上面拿根钓竿儿,往鱼缸里垂钓。说,披上被子,套上塑料桶,黄飞鸿似的舞狮子……

          还是说看电视剧吧。这两天,把《新世界》看到十五集了。

         这部剧,年前偶尔看过片断,当然到现在电视台也还没播完。我这人吧,对电视剧特别挑剔,很多剧,看一两眼,就知道要不要再看。当时吧,也就瞅了那么一眼,看了那么一小段细节,得,就觉着,这假期,怎么着也得把它给看完喽。

         那就看呗。

         嗬,第一集,就有周冬雨压阵。周冬雨在我印象里,或者说,老谋子发掘出来的女演员,好像没一个拍电视的,她们一个个都在电影里火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周冬雨居然被这个剧的导演说服了客串了这么两三集。哪怕演死人,也撑了头三集。不得了。

      孙红雷,张鲁一,万茜,胡静,周冬雨,梁天……个顶个的实力演员。三个主演,男的孙红雷和张鲁一,孙红雷当仁不让的一号。张鲁一出演二号一点也不委屈,没办法,孙红雷就是电视剧男演员之王。孙红雷在我印象里,好像有些年头没拍电视了。当年他的电视剧,咱可是一部一部追的哦。至于孙红雷的电影,实在没一部红的。他的新电影也看过了,人物形象还是无法脱离黑老大的形象,或者说,孙红雷在电影里的形象,总是那么单调,人物的内涵无法丰满与丰厚。但到了电视剧了,却像换了一人似的,如鱼得水似的,表演上极其精湛,功力真正深厚。在看过的这些剧集里,只要他出场,就有好戏,真的太精彩了。

        张鲁一也是个高手,可惜他的剧我看得少,他在别的剧里一般都是男一号是吧。在本剧里,把个既窝囊又油腻圆滑的二哥演到位了。好演员。当然,这个演员我不太喜欢。

        万茜,女一号,她的戏场场精彩。万茜的剧,以往我看得极少,但在某个综艺节目里,好像是先声夺人里有过精彩演出,令人印象深刻。

       别的演员就不说了。

       我只能说,有孙红雷,有万茜,这部戏,跨不了。或者说,这部剧,就撑起来了。

         孙红雷的演技,一如既往地好,比起《潜伏》,身上的那种气质和气场更足。

        说到剧情,前四集,或者说,几乎所有剧的前四集,在制作与故事的铺排上,都是比较精良的,节奏紧凑的。但过了四集,后边往往就开始胡编了。这是国内剧最大的短板。换句话讲,就是剧给掺水了。《新世界》也逃不出这一点。这是必须诟病的地方。

        但是,有些情节或者桥段的设计,是相当不错的。

       总之 ,这部剧要好好看完,四五十集。嗯,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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