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畦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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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河

文苑 2016-03-04 阅读 1.3万 回复 20



跳 河
文/菜畦黄黄

这是一间典型的江汉平原民居,七柱九檩,堂屋靠北是神柜,神柜下方是个长条型的香案,一张方桌,一半收在香案里面,一半伸在外面。
胡县令坐在方桌边,手里端看一个箩筛,箩筛里装着半箩筛的炒豌豆。胡县令年岁已高。牙早不行了,却爱吃些秒豌豆灯黄豆之类的香物。他在箩筛里胡乱地翻拣着,挑那些炸了皮的比较泡的拣出来丢进嘴里,
老爷。裏着一股香风,三姨太款款地走进堂屋,走到胡县令身边,将一只胳膊搭在胡县令肩上,胡县令一下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便有笑容爬上他榆树皮般粗糙的脸上。
老爷,三姨太又喴了一声。老爷,我表哥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在三房姨大中,胡县令最喜这三姨太,不是年轻,貌美,是遇事能给他拿主张,胡县令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有些事情都是这三姨太去办的。所以胡县令一直对她宠爱有加,言听计从。
可这回,胡县令却有些为 难了。
到冬天了,三年一度的襄河大堤整修又要开工了。周知府三令五伸強调,修堤是关乎国计民生大事,万万不可马虎。胡县令也深知修堤人命关天,对几个有资质的民夫队,他是挑了挑,拣了又拣,一直怕有什么闪失,就在胡县令犹疑不定时,三姨太横插一杠子,说她娘屋有个表哥,想榄下这个工程,胡县令问,你表哥有这能力吗?三姨太对胡县令甩一个媚笑,有沒有,还不是你说了算。
胡县令说,这事是真不好搞,万一出点事,是要杀头的。你容我再想想。
究竟还是没有执拗过三姨太,胡县令还是把河堤整修工程交给了三姨太的表哥,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吩咐管家说,我最近腿疾发了,不便上河堤,你代我去,但凡有什么事,你回来都要跟我说清楚。
管冢每天早上出去,晚上东倒西歪地回来,胡县令问他工地上的情况,管家胸晡一拍说,沒事没事,对我你还不放心吗?
转眼到了夏天,连日暴雨,这天胡县令半夜醒来,就觉得心里慌慌的,一摸旁边,三姨太没有睡在身边,便喊,爱群,爱群。爱群是三姨太的名字。
管家披衣从东厢房出来,揉着眼睛说,三姨太白天不是跟您老说了,她回娘屋歇六去了。
嘡…嘡…嘡…
屋外,响起了嘡嘡的锣声,有人高喊,不好啦,襄河缺口啦,大伙快上河堤去抢险啊
锣声,喊叫声和着哗哗的雨声,让人听了,头皮子发麻,胡县令连忙对管家说,快,快备轿,我要上河堤。
河堤已经缺了一个三十来丈的口子,而且还在继续崩塌,崩塌的堤身,薄薄的一层土下面,埋的却是高梁杆子,于苞杆子,麦草,棉埂…
胡县令返身一把抓住管家的领口,恶狠狠地说,我不是让你代我在河堤上监工吗?怎么堤埂上全是这些东西?你眼腈瞎了,沒看见?:
管家一把跪下,哭着说,老…老爷,都是我的错,是我唬了您,我每天一出门,就被三姨太的表哥拉去耙子档打牌,喝酒,他还给了我不少银两,叫我什么事都不跟您说。
你跟我去把三姨太找回来,我要亲手撕了这个B
老爷,实话跟您说了吧,三姨太的表哥,不是她的真表哥,是她的野男人。三姨太也没有回娘屋去歇六,是跟了那个野男人,跑到汉口去了。
啊,胡县令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嘴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丈远。
他狠狠地打了管家一嘴巴。仰天大叫,天要灭我,天要灭我呀。转身便跳进滾滾的河水中,被冲的翻了几个跟头,就人影子都不见了。

跳塔

文苑 2016-03-04 阅读 1.5万 回复 21



跳 塔
文/菜畦黄黄

呀,有人要跳塔。不知是准惊叫。行人闻声,纷纷驻足,仰头望去,果然,高高的电视塔上,有一个人正做跳跃状。

唉,这年头,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干嘛要轻生呢?

一定是农民工。旁边的一个人接话道::你想啊,农民工背井离乡,到城里来打工,苦啊累啊也还罢了,这不到年底了,老板却不给工钱,不以这种方式,把事崝搞大,老板是不会给钱的,

依嘿,我怎么看上头的那人象是我们村的強子,人群中有人惊叫。

強子?你看清楚那人是强子?好好生生的,強子为什么要跳塔?旁边有人道。那人说,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强子三十好几了,一直没说到婆娘,前些日子,媒人给强子说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虽说生过娃,但还是要模样有模样,耍身段有身段,强子见了,欢喜的什么似的。强子这**的,看到漂亮女人就昏了头了,才和这女人睡了十几天,就把自已的存款条子交给女人保管,这不,一觉醒来,女人不见了,跑了。

我看不象是强子,倒象是我们街东头的林子。旁边又有人说。

那林子为啥要跳塔呢?

为折迁呗,那人说,我们那片,说是搞旧城改造,要拆迁,给的价钱却极低,街坊都不同意,开发商便找来一些混混,往人家里泼大粪,在人家大门口放花圈,什么缺德事都做完],没办法,大伙只好忍气呑生在拆迁合同上签了字,林子却不,有天半夜下班回家,在河堤边被人打了,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谁打的?大伙都心知肚明,出院后,林子便去告状。可胳膊扭不过大腿,林子在省城告状,房子却在半夜时节被人用挖土机拆了,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沒捡出来。

众人议论纷纷。

消防队来。车门打开,消防队员飞快地在塔下铺好气垫,一个消防员爬上了塔顶。一个小时后,消防员抱着跳塔的那人下来了,众人一看那人,差点没笑喷。

那人是街上的疯子四毛。

想你的时候,即是重逢
  
  
  
  夜露清凉。
  女人拿着香和草纸,还有一个烧过的蜂蜜煤,来到天井的一角。女人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把蜂蜜煤放在圈中,点燃手中的香和草纸。然后,将香插在蜂蜜煤上。香烟袅袅,火光映着女人一张清秀的脸。
  江汉平原的风俗,七夕的夜晚,姑娘媳妇都要在天井烧注香,姑娘烧香,是拜牛郎织女,期望自己找到心仪的人。媳妇烧香,拜的却是织女星,故称“乞巧”,又称“七巧”
  女人回到屋里。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四五个菜和两副碗筷。男人春明外出打工去了,一晃,就大半年了。但每次吃饭,女人还是习惯性地在桌上摆两副碗筷,有一回,隔壁的贵嫂过来窜门,见到桌上有两副碗筷,就问,这是给哪个摆的?女人脸一红,说:给春明摆的。贵嫂叹口气,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女人知道,贵嫂的男人也在外打工,头年把还隔三隔五打电话回家,这两年,连音信都没了。听说是在外面找了个相好的,不知是真是假?
  男人不在家,女人没滋没味草草地吃了几口,就收拾了碗筷。
  女人想给男人打个电话。女人知道,自己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他是不会主动打来的。不明就里的人说男人不懂风情,其实女人知道,男人是心疼那几个钱。就是接了女人的电话,男人也只是问问家里的事,叫她不要太劳累了,田里的活是做不完的,末了就没了话说。真是个肉哑巴,女人关了手机。每当这时候,女人就有种想哭的感觉,噙在眼里的泪花就跳到她长长的眼睫毛上,就像朝露滚动在花瓣上。
  说实话,苦累女人倒不怕。但女人怕孤独。往往,当夜色张着黑色的翅膀铺满乡村的时候,女人知道,她又一个寂寞的长夜来临了。那时,女人真的是很想很想偎在男人怀里。
  电话没打通,提示对方关机。
  女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木床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迷迷糊糊中,女人听到了敲门声。是春明?女人慌忙手脚地打开门,果真是春明。春明背着个蛇皮袋子,站在门口,憨憨地朝她笑着。
  女人有些不相信,急急地问:春明你怎么就回来了?春明你是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坐了火车又坐了汽车回来的。春明哈哈一笑。
  春明,你还没有吃饭吧?快,去吃呀,饭我还在锅里给你热着哩!
  春明笑道:饭不慌着吃,就是浑身是汗,想洗个澡。
  女人也笑了:看,我就只顾着高兴!”说着便忙进屋去,给他烧洗澡水去了。
  春明在外屋洗澡,女人躺在床上,突然就觉得心里慌慌地。毕竞,两人不在一起已经大半年了。有时,女人还真想做那事。可男人不在身边,想也是白想。又不是在偷人?是自己的男人回来了,心慌做啥?女人这么想着,就笑了。
  春明身上的水都还没擦净,就拱上了床,手迫不及待地在她身上上下游走。女人就觉得浑身上下有蚂蚁子在爬,嘴里不自觉地发出轻微的呻吟。
  木床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声音畅快而又欢愉。
  这时,枕头下的电话突然响了。女人一个激灵,猛地醒了。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女人抓起电话,问:是春明吗?
  姐,是我。
  哦,春生呀,你哥哩?
  电话那头的春生却哭了,说:姐,就在刚才,我哥他......他从脚手架上落下来了......
广州爱情
  
  
  这地方叫东涌。涌在这里读做“冲”。小河汊的意思。广州有很多象这样叫涌的村子。南涌,上涌,云涌......东涌是广州的一个城中村。说是村,其实规模比内地镇的规模还要大。河涌两边,是一排排的民居,都是五层,六层的亲嘴楼,租住着外来的打工者。街道两旁,是一株株古榕树,叶子密得连阳光也筛不下。
  村里住了很多的外地人,有的当老板,有的做衣服,有的开烫房,有的卖辅料......走在街上,有人问起:老家那里的?回答:天门滴。一口的土话。
  秋生在村里开了一间烫房。
  秋生是过了年后从老家来东涌的。秋生有个叔子原来在东涌开烫房,赚了些钱,不开了。到沙河租了个档口,自己当起了老板,就把烫房转让给了秋生。
  秋生刚来,认识的人不多,又没有老板,生意不太好。没有活做的时候,秋生喜欢在街上闲逛。一到傍晚,街两旁排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和小商品,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手机店里响动着震耳的音乐,吵的人脑壳都是大的,空气中浮动着杂五杂六的气味。说是闲逛,秋生的眼睛也没有歇着。满街的姑娘伢.媳妇子,秋生的眼睛看都看不赢。秋生今年都二十八了,还没有说媳妇子,看哈姑娘伢.媳妇子,过哈干瘾。
  啊起----秋生打了个喷嚏,鼻涕眼雨都流出来了。秋生摸了一把鼻涕,狠狠地甩在地上。**地,是那个在想老子?江汉平原有个说法,一个人要是打喷嚏,就表示有另外一个人在想他。秋生四周看看,却又没一个人认得。
  秋生,秋生。还真有人喊。秋生抬头,见菜市场门口,一会卖衣服的地摊后面,有个女人正对着他笑。秋生觉得那女人有些眼熟,再过细一看,那不是润枝吗?秋生和润枝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高二时,两人还是同桌。秋生还记得他第一次梦遗就同润枝有关。
  “润枝,是你!”秋生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润枝也很高兴:我看有点象你,就喊了两声,没想还真的是你。又说:你是几时来广州的,以前我怎么没有看到你?
  秋生说:我今年才来的。你呢,你是几时来的?
  我都来三年了。润枝说。
  隔着地摊,秋生打量着润枝。润枝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好看的女人。但看了,就让人忘不了。她的皮肤很白,这就让她显得比同龄人年轻。一张脸,除了清秀还是清秀。
  秋生只听得“嗤”地一声,润枝笑了。润枝说:看什么看,我脸上有朵花?
  秋生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比花还好看。
  鬼话,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促转我。都快三十的人了。润枝说
  两人就说起闲话来。润枝问秋生伢儿有多大了?秋生说我媳妇子都还没有,哪来的伢儿?润枝说我不信,你这么好的条件还没姑娘伢喜欢?秋生说你不信算哒,我有鬼条件。湾里象我怎大年纪还没结婚有好几个。润枝想她湾里也是好几个象秋生怎大年纪还没结婚。就信了秋生的话,说:哪天我帮你说一个,说说,你有么条件?秋生说:没什么条件,长得象你这样的就成。润枝横了秋生一眼说:你又说鬼话,是不是想讨打?这时有生意来,润枝去招呼生意。秋生又站了一会,见润枝生意忙,就走了。

五月粽香

文苑 2015-06-22 阅读 1.5万 回复 33
  五月粽香
  
  
  端午,女儿发短信问:爸,吃粽子了吗?
  我答:没有。又问:你呢,吃粽子了吗?
  女儿答:也没有。
  想一想,一家人在一起吃粽子,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想一想,已经好多年没吃粽子了。
  其实,现在想吃粽子挺容易的。不分春夏秋冬,超市里都有得卖。
  我来到超市,买了一提粽子。回家,煮了,解开,撒上糖。
  这是我想吃的粽子,又不是我想吃的粽子。
  记得.老屋的门口,是有一眼水坑的。水清清,草青青,芦苇青青。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浓绿。
  端午的早晨,是阳光,空气,露水和花香做成的。我看见母亲挎着一只小竹篮,走到那一片茂盛的芦苇边,然后,有选择的一片一片地打苇叶。芦苇的叶片很锋利,常常在母亲胳膊上留下一道一道血痕。我听见苇叶脱离苇杆时那很清脆的声音。
  母亲打满一篮子苇叶,从芦苇丛中出来,看看四周。四周是无边的安静。无边的安静里,母亲提着无语的苇叶回家。
  母亲把苇叶放到锅里,哗啦几瓢水就往锅里添,添到水盖满苇叶,再盖上锅盖,又从“字”上抱来柴禾,塞进灶门,燃着了火。于是,便有炊烟从瓦缝间挤出去,袅袅娜娜,弥漫在村庄上空。于是,苇叶就变成粽叶了,清清香香,飘散在村庄上空。
  包粽子一般是在晚上。母亲从脚盆里抽出一片两片粽叶,挽成一个漏斗状,抓一把雪白的糯米填在漏斗里,压紧。然后,抽一根索子,那么三下两下一绕,一只粽子便包好了。我也学着母亲样子,包了一只,却是没有形状,惹得母亲一阵好笑,便没了兴趣。
  我什么时候睡去的,不知道。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母亲到田里薅黄豆草去了。惦记着昨晚的粽子,脸也不洗,跑到灶屋,揭开锅盖,满满一锅翠绿的粽子,满满一锅的清香。
  现在,我在开着空调的房间,吃着买来的粽子,却始终吃不出小时候吃过的那种清香。
  如今,我的村庄,很多事物都在消失。很多的人都到城里去了。很多原来的生活方式在慢慢地改变。
  但愿不会有那么一天,我再也闻不到五月的粽香。
  
  

看了一回茶花

文苑 2015-03-17 阅读 8247 回复 16
  
  看了一回茶花
  
  
  
  某个春日,和朋友一起,看了一回茶花
  这些年,四处漂泊,忘了好多东西的存在,比如说,一朵花的存在,一棵树的存在,一株庄稼的存在......
  我的家乡没有山,也没有茶花。去看一回茶花,就成了我在这个春天里最迫切也是最强烈的愿望。
  汽车在山道上行驶,雨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下着,远山近岭,花草树木,都隐在浓浓的雨雾之中。汽车拐上一条小路,路况不好,汽车巅跛的厉害,我有些昏昏欲睡。“看,茶花。”车厢里有人惊喜地叫道。我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茶花。
  下得车来。我看见茶花在山坡之上,我看见茶花在山坡之下。一朵朵的花.簇簇层层,缀满枝头。
  茶花的颜色有很多种,但最多的颜色就是白和红。白的,是那种纯纯的白,是我见过除雪以外最纯净的白。红的,红成红红彤彤一片,红成热热闹闹一片,红的有些泛滥,也有些执着。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女词人严蕊的这阙词啊,难道是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所写?
  几个姑娘,拿着相机,手机在花海中穿行,象是一只只飞舞着的花蝴蝶,看着她们身材姣好的背影,我不由感叹:春天真好,青春真好。
  这时,在我不远处的五华玉女不小心跌倒了,我想上前扶她一把。但我的羞怯制止了我,我的矜持制止了我。我只是向她投以抱歉的一笑。
  我默默走向一棵茶花,就看见了一树的红,看见了一树的艳丽。她们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相互芬芳。她们笑着,嘻着,花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微雨就那么一点一点滴在花朵上,再从花朵上滴下来,让人心动,让人心痛。
  我要在这里照张像,这是我心中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我要向茶花证明,我来看过她。我是读得懂茶花的心事的,茶花的心事是简单的,茶花的心事是丰富的。她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唤我,她们用我看不懂的眼神在爱我。
  我轻轻触摸茶花,就象触摸爱人年轻时的身体,我低头嗅嗅茶花,仿佛嗅到爱人发间的芬芳。
  我轻轻地来了,又轻轻地走。
  看了一回茶花,在这个春天里,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总有一种记忆,无法抹去
  
  
  春节前清理旧物,在一个装衣服的旧纸箱的底层,看到了一张发黄的《荆州报》。上面有我多年前写的一篇散文,“襄河,飘香的河”,读着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文字,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我所居住的村庄并不偏僻。那时,村里给每个小组订有一张《荆州报》。黄昏或是雨天,我喜欢到组长家去看报纸。常常是拿了一张报纸,久久不肯放下。并且这种阅读的习惯一值保持了好多年。
  看的多了,自然就有了要为《荆州报》写稿的愿望。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向《荆州报》投稿时的情景。我隔壁的同香叔,家里请客,到农贸市场去买肉。卖肉的是个哑巴。同香叔因为事急,给了一百元钱,也没要哑巴找,提了肉就回家了,没想晚上,哑巴竞找到同香叔家,把多余的钱还给了他。于是,我就写了一篇小小说“无声的雨丝”,投给了《荆州报》。那天,我正在田里栽秧,组长拿了一张《荆州报》找到我,说,报上有你的名字,是不是你写的?我接过报纸一看,上面真有我的名字。我拿了报纸,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篇“无声的雨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此后,我给《荆州报》投稿的愿望更加强烈,先后在《荆州报》上发表了“船过鲤鱼滩”,“银秀嫂”,小说和散文多篇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从我的作品在《荆州报》上变成铅字后,我相继在《湖北日报》、《江汉早报》、《农民日报》等国内多家公开报纸,发表纯文学作品30余篇。
  只是遗憾,时至今日,我从没去过《荆州报》编辑部,也不认识一个编辑老师。
  只是遗憾,因生活所累,这些年,我远离了文字,远离了《荆州报》。
  往事如昔,总有一种记忆,无法抹去。
 鲜花开满村庄
  
  
  
  
  同狗跟我同庚,只是大我的月份。同狗聪明,读书时每次考试总是第一名,湾里人都说,同狗将来会吃文墨饭哩。读三年级那年,同狗得了一场病,在耙市医院住了七天,回家,人就变得有些痴呆的了。听说同狗得的是脑膜炎。那年我小学毕业了.可同狗仍在三年级当“留级佬”。有一次老师要学生学写作文,小学生有几个会写?都是抄。同狗也抄。老师看了同狗的作文,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同狗的作用文开头就是,新华社x月x日电.....老师拿了同狗的作文本,点着他的额头说:你呀,就是个猪脑壳.抄都不会抄。同狗呢,也不恼,“嚯嚯嚯嚯”的笑着。好像老师在说别人。同狗的大见同狗实在是读不进去书,干脆领了同狗回家。同狗听说可以不读书了,就像捡了个大财喜.喜滋滋地跟着他大回家了。
  在我的印象中,冬天里,同狗穿着他大的一件烂棉袄子,棉袄已经没了扣子,同狗就用一根草要子系在腰间。鞋子总是没有后跟,鞋邦也总是坏了,脚趾露在外面。他双手筒在袖筒里,看那儿人多就往那儿凑。就有人逗他,说:同狗,跟你说个姑娘,要不要?
  同狗说:好的好的,你说得。
  那人又说:那姑娘长得可好看了,瓜子脸,梅花脚,要不要得?
  同狗说:要得要得。
  旁边的人便哄的一阵大笑。同狗也咧着嘴,跟着“嚯嚯嚯嚯”的笑。
  同狗还真说了一个姑娘,是湾子东头的娟儿。娟儿像是晨光下的一枝花骨朵儿。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娟儿只上了初中,大不让念,说上高中上大学要花好多钱的,便辍学回了家。
  湾里的西海,原来是一家织布厂的厂长,后来厂里不景气,就带了一帮人到常州去包了个织布厂。春节一过,娟儿带着简单的行李,随西海到常州学织布去了。
  要说,象娟儿这样的姑娘,平日里恐怕连眼睛角也不会瞟同狗一下。可腊月里,却有媒人上同狗家给他说姑娘了。姑娘就是娟儿。同狗的父母一听,喜出望外,两家人很快就商量好了日子。同狗和娟儿正月里就结婚了。
  结婚不到一个月,娟儿就生了,是个女娃。
  同狗喜欢抱着娃在湾里四处转,碰到人,就把娃递到人家面前,说:你看,你看看得,娃象不象我?
  看的人随口答道:象,真象。心里却说:要是象你才是白日里撞了鬼。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娟儿便带着娃儿离家出走了,一去就杳无音讯。
  一晃就是好多年过去了。
  春天里,我回老家一趟。看到村道两旁,房前屋后,各种各样的花,一簇簇、一片片压满枝头,远远望去,有如一片璀璨绚丽的花海,整个村子就像被鲜花裹住一样。
  回到家,我问母亲:是那个栽了这么多花?
  母亲叹了口气,说:除了同狗,哪个还有这闲功夫。
  我问:同狗为什么要栽花?
  母亲便告诉我说,年前,有人在常洲看到了娟儿女儿,娟儿的女儿已经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园艺。那人带回来一张照片。照片上,娟儿和女儿站在一片花丛中,拈花微笑。同狗要了这张照片,此后,同狗就天天拿一把小铲子,四处去挖花苗,什么桃、梨、李、杏,什么芍药、海棠、玉兰......也不知他怎么就认得那么多花。挖回来了就栽上。他栽的花,湾里人碰都碰不得,那个碰了.就找那个去拼命.....
  我点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母亲说:这回你回家来,就多玩几天。西海这些年发了财,要做五十岁,满湾的人都接了。到时你去喝酒。
  西海请客那天,满湾人都去了。同狗也去给西海帮忙,生炉子,摆桌子,忙的脚不沾地。
  做寿最重要的一项仪式是拜寿。西海两口子坐在堂屋中间,正要接受儿孙的跪拜。令人没想到的是,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两个打扮很时尚的女人-----是娟儿和女儿。娟儿的女儿一下跪在西海面前,磕了三个头,悲叫一声:大-----叫罢一下扑到西海怀里,嚎号大哭。
  堂屋的喧闹声一下静了下来,人们静静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嚯嚯嚯嚯”......大家扭头一看,大门口,同狗正咧着嘴在笑。

少年心事 

文苑 2014-05-27 阅读 1.9万 回复 14
少年心事  


那年,我初中毕业了,没考上高中。父亲说,去学一门手艺吧,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我不想学什么手艺。那时我正迷恋一种叫CS的游戏,每天都泡在网吧里,熬得人形同饿鬼。父亲见我人不人鬼不鬼的,就使出杀手锏,断了我的经济来源。  
哦,忘了介绍,我住的地方叫龚兴垸,为什么叫垸而不叫别的?我不知道。我只晓得,襄河从西南方向流来,在这里拐了个弯,又向东南方向流去。这里便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河滩。我住的湾子就在河滩上。为了防备夏天襄河的洪水,湾里每家的台基都是垒得高高的,和两里外的河堤一样高。这样夏天襄河涨水就不怕了。  
父亲为了箍住我,就把家里的三头牛交给我放,说实话,我心里一千个愿意,但也没办法,经济命脉掌握在人家手里,还不是人家叫你方就方,叫你圆就圆。我得表现好点,说不定父亲大人哪天开恩,赏我一百两百的,那样,我就又可以和我亲爱的CS亲密接触了。  
放牛实在是个轻松活。我把牛牵到防浪林里。牛吃草,我就在防浪林里瞎转。后来,我在一片草丛里躺下来,从树叶间透过来的阳光晃着我的眼睛,这让我眼睛很不好受。我把头转了个方向。这时,我看到了一个蜂窝,有汤碗那么大,无数的蜜蜂在那飞出又飞进。我心里突然冒出个恶毒的主意,要是找根棍子,把这蜂窝捅了,这些蜜蜂会怎么样?我为这个主意暗暗高兴,并且马是付诸行动。我找来一根棍子,对准蜂蜜捅去。一团黑雾似的蜂子地朝我扑来。妈呀,我顿时觉得脸上,身上针扎似地疼。我返身就跑,蜂子就追着我,我直跑,它们直追,我拐弯,它们也跟着拐弯。甩也甩不脱,躲也躲不过。我跌倒了,膝盖擦去了一块皮,鲜血直流,它们还是不放过我。我打了几个连滚,滚到襄河里,这才逃过蜂子的追剿。  
回到湾里,村人见我哪狼狈样,乐得哈哈大笑。一群小把戏跟在我身后,见我一瘸一拐的,竟唱起了儿歌:  
跛子跛,  
捡柴禾,  
捡地多,  
把嘎我
......  
母亲见了我的样子,心疼得什么似的,拉了我要去医院。父亲说,蜂子射了到医院打针没用。要是那个有小孩吃妈,去讨点来,摸的几天就好了。  
母亲一拍脑壳说,哎呀,是的啊。我怎么把这个土方子忘记了?  
父亲叫母亲到村子找找去,看哪家有小孩在吃妈。母亲把村子里有小孩的年轻妇女在心里轮了一遍,不是外出打工去了,就是小孩已经隔了妈。母亲为难了。父亲提醒说,隔壁的春草,你去问问看?母亲就笑了,说,灯下黑,灯下黑,我这就去。  
春草听说我被蜂子射了,也跟着过来了,春草一张鸭蛋形的脸,鼻子高而中挺,两条弯弯的细眉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清澈闪亮。目光柔柔的,流露出一种女人的娴静和温柔。她刚生了孩子,浑身上下一股奶味,胸脯鼓鼓的,像发酵的白面馒头。一走,胸前便一颤一颤的,我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母亲从灶屋拿来一个小中碗。春草当着我的面撩起衣服,露出一只白白的奶子。我便一阵眩晕,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子。母亲意思到了什么,扯了她一把,说,跟我到屋里去。春草随母亲进了屋。一会,母亲端了半小碗的奶水出来,又找来一团棉花,小心翼翼替我擦起来。  
春草隔天来我家一次,挤半小碗的奶水。有时,她也看看我的伤口。她一靠近我,我便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我知道那是奶的香味,心里便莫明其妙地涌起一阵冲动,我暗暗责怪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可却还是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我的伤一天天的好起来,那天,吃饭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不知怎么的就谈到了春草。母亲说,春草怎好的一个姑娘。水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父亲忙拦住她说,你少瞎嚼牙巴骨。母亲便不做声了。  
春草是河对岸人,嫁过来没几个月男人就出远门打工去了,村里好些男人女人都打工去了,村子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男人叫水生,说是去了广东东莞,平时不见他回来过,只是春草生小孩时,他回来了,但也只在家呆了不多长日子,小孩一洗三,他就走了,据说他在东莞有相好的,是个湖南妹子,两人住在一起。是真是假,没那个搞的清楚,不过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看到春草那张很青春的脸庞有时不经意间就泛起了一层忧伤,像是有许多的心事。后来我又听说春草也有一个相好的,是垸子里的一个窑老板。村里有个人说,有一回他半夜起来解手,看到窑老板从春草屋里出来。那个窑老板我见过,又矮又胖,象个得罗。况且,还大春草十几岁。春草那么漂亮,怎么会看上他呢,这个我不相信。  
是八月。白天,天气炎热,想不到夜晚还是那么热。屋里热得象蒸笼。我睡不着,打开门,来到屋外,外面月光很好远处的苇塘和树丛里,传来一声声虫子的鸣叫;一阵阵清凉的风迎面飘来。偶尔,远远的垸子里,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的静。    
春草家的窗户还透着灯光。这么晚了,她还没睡?我朝灯光走去。我仿佛又闻到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甜腥味,心里一荡,似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轻了,在那里飘啊飘的。就在我快要走近窗户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我忙猫腰躲进春草家门前的于苞林里。一个人走到春草家的天井。我认出那是窑老板,窑老板轻叩了两下玻璃,悄声说,春草,开门,是我。门便吱呀一声开了,窑老板闪身进门,一会,灯灭了。  
一股邪火从我脑门升起,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我心中坍塌。我蹲下身,在地上摸索着。我摸到了半块砖头。我举起砖头,朝春草家的窗户砸去,哗啦一声,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哪个?我听到春草惊恐的叫声。我朝防浪林跑去,心里有一股报复后的快意。那一夜,我躺在襄河堤坡上,一条银河横亘在天上。有露水落下来,浸湿了我的衣裳,我感到从没有过的落莫。  
从此,我见了春草理都不想理的,有时头一撇,装着没看见,面碰面,却黑着脸,同她擦身而过。  
春草却莫明其妙,不晓得我那地方得罪了她。  
太阳快落土了,襄河上闪烁着一道道鱼鳞似的金光。几只觅食的白鹭立在河的浅滩上。像是在打盹,冷不丁,脖子蛇一样钉向水中,便有小鱼小虾成为了它们腹中之物。黄昏的襄河,安详而又娴静。  
我到河里去洗澡。我看到春草在河边摆洗衣裳。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见到我,抿嘴一笑。我不想理她。我走到离她不远的河滩上,放下毛巾和香皂,一头扎进河水里。河水清凉清凉,轻轻柔柔地拂过我的全身,我浑身的毛孔都透着惬意。我一会狗刨,一会摊门板,一会吃没头。我不知道危险正悄悄朝我靠近。在襄河平静的水面下,常常暗藏着一个个回水窝。我正游着,突然觉得有股神秘力量扯着我的双脚,我头皮一阵发麻,我拚命往上窜,想脱离这个鬼地方,但那股神秘力量偏要和我作对,使劲把我往下扯,我呛了一口水,又呛了一口水......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醒了,睁开眼,自己居然躺在春草的怀抱里,我感到自己心跳加快,脸上火辣辣的。   春草见我醒来,连忙放开我。,  
呀,你受伤了? 春草尖声叫道。她看到我身上有血迹。
我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好好的,没受伤。  
我再看春草,却见她湿湿的裙子后面,濡着一团嫣红。  
我指了指她的身后,她扭头看了看,回过头白了我一眼,竟是一脸的羞赧。  



   红苕田里的母亲
  
  管禾佬提上裤子,心满意足地走了。母亲躺在红苕田里。有风吹过来,吹过棉花田吹过红苕田吹过母亲的身子。有月亮照下来,照在母亲的的脸上,母亲的的脸上满是泪水。
  妈....妈......是灵儿。
  母亲一个激灵,从红苕田站起来,穿好衣服,擦去脸上的泪水,理了理头发,然后,背上半蛇皮袋子红苕,朝湾里走去。
  母亲是湾里最漂亮的女人,嫁的却是湾里最糟糕的男人。母亲的男人叫黑狗,瘦干的一截枣木一般,又懒又没头脑,却好端个小酒杯,一喝酒脸就赤红,一喝洒就有理由没理由把母亲往死里打。湾里人就叹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母亲心里就说,说他是坨牛粪都抬举他了,连坨猪粪都不如。
  那天早晨,队长在禾场上分工,男女劳力全部到沙坑去挑黑泥。唯独把母亲留下来,让她到仓库去拣棉籽。那年夏天大旱,棉花长势不好,轧下来的棉籽就有许多的空壳,许多的虫籽。母亲一粒一粒认真地选着,队长来了,队长在母亲面前蹲下来,一双眼迷瞪着在她的脸上胸上绕。队长说,人家都去挑黑泥了你却在仓库拣棉籽,晓不晓得为么事?母亲说,不晓得。队长说,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母亲说,我真不晓得。队长便嘿嘿一笑,绕到母亲身后,一把抱住她,手便在她胸上腰上游走。母亲吓得脑壳里一阵空白,待清醒过来,便死死地抓往裤腰带不松手。两人滚在了棉籽堆上。
  收工了,黑狗气势汹汹地跑到队长家理论,三句话不合,打了起来。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上来拉偏架,暗中帮着队长,愤怒中的黑狗摸到了一把铁锹,一锹抡下去,队长就没了命。黑狗判了个无期。留下母亲和三个娃,大的十二岁,小的才三岁,母亲的日子就艰难了起来。
  母亲天擦黑就腋下夹个蛇皮袋子出去,下半夜总背回半袋东西,春天是豌豆巴果,夏天是于苞,秋天是红苕,冬天是萝卜。口粮总是不够吃,但三个孩子却从来没饿着,相反,和湾里其他孩子比,脸上还多了些许的亮色。
  终于有一天,母亲被管禾佬堵在红苕田里。管禾佬没有太为难她,只是说,我阴了你好长日子了,你说,怎么办?母亲没做声,一件一件脱下衣服,躺在红苕田里......
  回到屋,母亲对灵儿说,去,到灶屋打盆水来洗红苕。
  灵儿不动,拿亮亮的眼睛盯着母亲。
  母亲说,怎么啦?
  灵儿说,有人给我说人家了。
  母亲再看灵儿,突然发现灵儿长大了,不知不觉间,胸脯鼓起来了,头发也变得油黑发亮。
  母亲到灶屋打了盆水出来,笑着问灵儿,哪户人家的?
  灵儿说,人家一听到你的名字,就推了。妈,我求你,以后夜晚别在出去了好不好?灵儿说完,甩手进了房。
  仿佛一阵惊雷掠过母亲的心头,手里的脸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一下子瘫了下去。
  月光透过门缝洒下一道细线,门外豆架上的织布娘娘织布布.....织布布.....地叫着,清冷,忧伤。
  灵儿在自己房里哭了一阵,想到后头去解小手,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农药味儿。灵儿叫声不好,就撞开了的母亲屋门,果然就见到了正在满地打滚的母亲,灵儿顿时头皮发麻,一声尖叫就出了口:来人哪!快来救救我妈呀。灵儿尖利的叫声如一柄长剑划破村庄的夜暮。
  母亲死了。灵儿把母亲埋在红苕田里。有风吹过来,吹过棉花田吹过红苕田吹过母亲的坟茔.......

[小小说] 陈荣生要帐

文苑 2014-05-06 阅读 1.8万 回复 10
  陈荣生要帐
  
  
  
  早晨,陈荣生要出门要账,桂花拦住他说,你去要账,不要老是跟别个说好话,有的时候还是要说点狠话地。人只怕狠,鬼只怕恶。不讲点狠话,帐是不简单要回来的。陈荣生嗯嗯地应着,出了门,下了台坡。桂花又赶下台坡,扯隹他的袖子说,不行不行,你这人面算,说狠话也没人怕你,你还是和人家说好话吧。陈荣生说,你究竟是要我说狠话还是要我说好话?桂花说,你这样说,就说我病了,隹进了医院,要钱用。陈荣生说,你好好的,有什么病?妇科病,不行么?这么说的时候桂花就笑了。陈荣生也就跟着笑了。
  陈荣生是瓦匠,爸也是瓦匠,正规的门底师。手艺好,人也不错。乡下人起屋造厦,没有那家是码着钱做事的。等到房子做起,照例要接师傅喝一餐完工酒。几杯酒下肚,陈荣生已是面红耳赤,说话也有些结里果里了。这时候,东家就说,陈师傅哎,有点事还要把您为难喽。么事?你说。陈荣生这会已是眼朦胧。就是工钱的事,恐怕把您的工钱往后拖一拖。陈荣生云里雾里的说,没事的,那个还没有为难的时候。于是东家赶紧起身,又敬了陈荣生一杯酒。
  回到家,桂花知道他今天完了工,有钱拿回家,就烧了热水,搓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背。陈荣生说,要是天天有这待遇就好了。桂花说,你要是天天有钱拿回家,我保证让你天天都有这待遇。还有更舒服的。洗罢,两人上了床,陈荣生就在桂花身上动手动脚的。桂花把他的手扒到一边,问,今天接了好多钱?一分钱都没接。为么事啊,把人家的屋做拐哒?人家说为难,要把工钱缓一缓。桂花听了,坐起来说,哦,人家说缓一缓你就缓一缓。这屋里吃地用地那一样不要钱?陈荣生不说话,又把手往桂花身上摸。滚滚滚。桂花气恼地把陈荣生掀到床下,自己果了被子,向里睡下。好半天,没听到床下有动静,抬起身往下一看,陈荣生竞在地上睡着了。桂花又好气又好笑,起身来将死猪样的陈荣生抱上床。
  是四月,油菜的盛花期早过,只是它的枝枝桠桠上,还歇着点点的金黄。昨晚下了一场雨,远处的村庄,树林,笼在一层薄雾之中。路边的水渠里,长着肥美的猪耳草、水竹叶。水田里的红花草籽,开着白色的,粉色的花,花色不张扬,不艳俗,安安静静。几头牛静静地低头在田埂上吃草。乡村春天的景象,安宁而又祥和。
  陈荣生心情很好,走了几家,结了几笔尾款,差不多有五千多块钱。他想上街过个早,然后去找程苟佴。程苟佴欠陈荣生八千多块的工钱,三年了,陈荣生去讨了几回,程苟佴每次都是答应的蛮爽快,给给给,一有钱就给,可我眼下手里没有钱哪。让你哭笑不得。程苟佴开拖拉机跑运输,陈荣生不相信程苟佴没钱,是想赖帐。当初接程苟佴这家屋的时候,就有人提醒他,程苟佴不好缠,还不相信,现在相信了。陈荣生想,这回去了,一定要把这笔钱要到手,如果程苟佴不给,就呆在他屋里不走。要他好吃好喝地安置,看他给不给?桂花说的没错,人只怕狠,鬼只怕恶。
  前面围着一群人,好像出什么事了?陈荣生跑过去。一辆拖拉机撞在一座路墩上。这几年,上头搞村村通工程,一般的乡村主干道,都是水泥路面,为了防止大型车辆通过压坏路面,每隔三里五里,就浇两个水泥墩子,两个水泥墩子之间的距离,只有小型车辆才能通过。这辆拖拉机本来也是可以通过的,但是,为了躲避迎面驰来的一辆摩托车,撞在了水泥墩上。车头已经撞,车门也变了形。司机卡在座椅和方向盘之间,动弹不得,痛苦地呻吟着,满面都是血。
  陈荣生过细一看,受伤的司机竟是程苟佴。众人只是看热闹,没有一个人想救人。陈荣生说,你们怎么不想法救人?没人回答他。陈荣生见不远处的一辆电动车上,挂着木匠的家什,就过去拿来一把斧头,把变形的车门砸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程苟佴一点点地挪出来,背着他去了医院。
  程苟佴被送进了急救室。一个护士过来问陈荣生,你是伤员的家属?陈荣生回答,不是,我是他朋友。那好,你到前面收费处交押金,五千块。护士说完转身走了。陈荣生却为了难,他和程苟佴只不过是认识,本是去找程苟佴讨要工钱的,路上见他出了事,好心好意的把他送到了医院,反倒脱不开身了。不管他,走。陈荣生出了医院的门,脚步又迟疑了下来,要是我自己摊上了这挡子事,别人也不管,怎么办?这么想着的时候,陈荣生又返回医院,到收费处交了五千块押金。
  陈荣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想,程苟佴八千多块的工钱一分钱没要到,反倒又给他垫付了五千多块钱。这回去了,该如何向桂花交待?

木脑壳

文苑 2014-04-24 阅读 1.5万 回复 22
木脑壳
  
  
  
  
  木脑壳大名张子成,那年我们一起拜师学木匠,有一回,在东湾做乡活,师傅把一张方桌的墨画好了叫他打眼,等下午师傅拢架时,却是怎么也对不拢箍,过细一看,是张子成把眼打地挪了位,便问他怎么回事,张子成说:“你把眼画在结疤上,我把它挪了哈。”师傅气的火冒三丈,大骂:“你猪脑筋,这画好地墨眼是随便能挪地?”张子成颈巴子一歪:“你把眼画在石磙上,我还不到石磙上去打个眼去?”师傅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点着他的额头说:“你呀,真是个木脑壳。”从此,木脑壳便成了张子成的浑名。时间一长,大名反倒让人忘记了。
  村里搞河渠改造,就是河坡硬化。黄沙,水泥,石子由镇里统一购买,施工队由各村自己组织。村里瓦匠很多,都晓得这是个有油水的活,便通过各种关系去找村主任,最后让人大跌眼睛的是二狗子接下了这个活。二狗子的手艺实在不咋的,据说他是促了村主任两万块钱才把这个活接到手的。谁知道呢?
  那天,木脑壳去河边工地转了一圈,回来就对村人说:“做地不叫个事。”村人便问他是怎么回事?木脑壳用手比画着说:“河坡面铺的水泥只有荷叶子那么厚,这不是唬嘎嘎娃?”村人说:“人家不这么做,怎么能赚钱?”|木脑壳说:“要赚钱也不是这样赚法,象这样搞是要错拐地。”
  果然,没过几天,下了一场大暴雨,田里一片汪洋,渠满河平的。等水慢慢退下去,木脑壳再到河边看,才铺的趟坡,垮的垮,裂的裂,不成个看相。有的水泥块垮到河心,把河道都堵塞了。木脑壳就去找村主任,村主任在打麻将,输了钱心里正烦着,听了木脑壳的话,冲他大声吼道:“关你球事,跟老子滚开点。”木脑壳被村主任抢白一顿,心里不服气,就去镇里找镇长。镇长倒是热情接待了他,把他让到办公室,倒一杯水给他,让他慢慢说。木脑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镇长说了一遍,最后木脑壳强调说:“事情搞到现在这样子,都是村主任得了二狗子的好处,二狗子偷工减料造成的。希望镇长派人下去查一查。”镇长听了皱皱眉头,把木脑壳送到大门外,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事我一定叫人去查。”
  木脑壳回到村里,等镇长派人下来查。等了好几天不见有人下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村人说:“木脑壳你苕啊。村主任得了二狗子的好处,能不分给镇长,镇长得了村主任的好处,他还能派人下来查?说来查,那是**的。”木脑壳想想也是啊,就说:“镇里告不了,老子到市里告他去,不信他市里也有人。”村人就笑他,说:“你到那里都是白告。”
  木脑壳还真不信这个邪。真的去了市里。市里正在搞“文明城市”检查验收,他一到城关镇,像他这个样子,一路上东张西望,一看就是有问题的人,很快被抓了。市里把电话打到镇里,镇长接电话后,气得几乎没有吐血。镇长又把电话打到村主任那里,叫他敢快去把木脑壳接回来,村主任不敢怠慢,在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木脑壳接了回来。
  村主任把木脑壳带进一家小酒馆,叫了几样菜,一瓶白云边。他给木脑壳倒了一杯酒,说:“兄弟,以前有得罪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木脑壳慢慢喝了一口酒,笑笑说:“你得罪我了吗?没有啊。”村主任拿出一叠钱,放在木脑壳面前,说:“这是两千块,兄弟拿去用。以后村里再有工程,一定先紧兄弟。”木脑壳把钱推还到村主任面前,说:“无福消受。”村主任就火了,把桌子一拍,大声吼道:“你别把好不知好,把老子惹毛了,叫你死都不晓得是象朗死地。”两人不欢而散。
  木脑壳在城里搞装璜,工地快完工了,老板就把他和几个工人带到馆子去嘬了一顿,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走到潭边时,从潭边树林子里冲出来两个蒙面人,把一条麻袋套在他头上,一脚把他踹在地上。一阵暴雨似的头落在他身上。疼的他在地上直打滚。他一面用双手护着头一面高喊:“抓抢犯哪,抓抢犯哪......”潭边有个捉青蛙的,听到喊声,朝这边跑过来。两个蒙面人又狠狠地朝木脑壳踢了几脚,钻进树林子跑了。
  木脑壳报了警,派出所民警下来一调查,很快就查清楚了。是村主任指使那两个蒙面人干的,同时还查明,村主任不光这次河渠改造收受贿赂,还在村路硬化,土地转让,村办公楼装璜上都收了钱,村主任究竟贪污了多少钱,村人们也搞不明白,据说他贪污的那些钱,够他在牢里坐个十年八年的。
  我提了一袋水果去看木脑壳,责怪他说:“你把村主任搞下去了,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木脑壳说:“朗没好处?他下去了,对你,对我,对大家都是好事啊。”我一点他的额头说:“你呀,真是个木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