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百态
1
谢谢!真的该谢谢你!
当拂晓第一声清脆鸟鸣把我从酣甜的睡梦中叫醒的时候,看着身边睡梦尤酣的妻子,我由衷的发出一声喟叹!
许久没有享受这清晨的安逸与恬静了,伴着空灵的鸟鸣,我的思绪变成了清晨的精灵,幽幽的飞出窗外,掠过青翠的草丛,顺着屋外的大柳缓缓的升腾,滑过露珠凝结叶片,漫过小鸟的脚踝,超然于树梢,鹰一样的在蔚蓝的天际翱翔。蝉翼般的轻雾缓缓的流过,沃野里莺飞草长,碧波荡漾,更有油菜花开金黄,流芳千里。
快两个月了,日子像发霉的面包,充满了草药和消毒水的味道。虽然经历了针灸,按摩,牵引,电击,推拿等许许多多的理疗,以及大包小包的中药西药的医治,依然没能解除我身上病痛。该死的腰椎间盘突出!几乎把我折磨的几近崩溃了。 万般无奈,没等年过完,我把自己丢进了医院。经过手术,终于怯除了缠绕了我快两个月的疼痛。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道这五十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妻子成了我唯一的依赖。我缠绵病榻,她日夜缠绕着我的病榻,有时候几乎是衣不解带。病痛折磨着我,我却折磨着她。没有经历过这种磨难煎熬的人,也许不会懂得病痛袭来的无助;没有历经过这种无依无助的人,也许体会得到这种亲情的可贵。所以,我要感谢我的妻子,感谢我的孩子,感谢我的家人,感谢在我生病期间所有给我关怀,照顾的朋友亲人!我常常笑话,有些人是生活的奴隶,金钱的走狗。直到这次住院,才真正了解了这些人的苦痛,才知道钱之重要与取舍的潇洒和悲凉。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每一本书都是一个精彩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它的动人之处。病好了,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和这些人相比,我应该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一位!
我住在骨病B区一室四床。病房里本来只有六个床位,可因为病人太多,不得已又添加了两张床位,六人房变成了八人房。十六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病房里,嘈杂的喧嚣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病房里八个人,年纪最大的七十五岁,最小的也就十七岁,天天都有人哀嚎,有人呼号,仿佛地狱一般。白天里还好过一点,每到夜里,病人,陪护的家属,挤在一张窄窄的小床上,不能翻身,也不敢动弹。有些陪护的人干脆整夜整夜的蜷缩在椅子上假寐,与其说是在照顾病人,不如说是在这儿受活罪。一号病床原来住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他是手臂骨折后来取钢板的。小伙子长得高高大大,戴一副黑边眼镜,显得很帅气。他的生活也不错,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无事的时候便在病房里吆喝,和人斗地主, 在手提电脑上看碟。更多的时候他却显得很落寞,一个人静静地呆在病床上,默默地想心事。虽然我和他在一个病房里住了一个礼拜,直到出院,也没见过他的家人。父母没来,老婆孩子也没来。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走后又住进来的一对小夫妻,三十来岁的年纪。两口子恩爱的像一块棉花糖,整天腻在一块你侬我侬。小夫妻是做衣服开服装厂的,据说是因为女孩不小心,在一个不高的台阶上歪了一下脚,扭伤了脚跟腱,许多医生都认为,休息几天就好了,没有必要住院手术,而那男孩却不放心。为了女孩的脚,他停下了手上的生意,将女孩送进医院,一门心思的为女孩疗伤。他确实是个好男人,每日心甘情愿的为女孩端屎端尿,尽心尽力的伺候她,惟恐有一丝不周到的地方让女孩受苦。真让人嫉妒!
2二号病床上住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妪,髋关节骨折,进院时已经在家里耽误近半个月,实在是拖不过去了,才住进了医院。陪护的是他的老伴,一个七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入院开始,老人的腿上便吊着一个沙袋做牵引。我没见过老太太的长相,但却熟悉老太太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丽悦耳,吐字清晰,根本不像上了年纪的病号,中气十足。据说,半个月以前,老太太不小心跌伤了髋关节;当时只是骨裂,没有错位,老人还能拄着拐杖行走,只是不敢用力。过年了,一双儿媳都回了家。因为老太太病了,这烧火做饭的家务活便落在了两个媳妇的头上。现在的媳妇,几乎每个人都是娘的娇娇宝贝,不仅在家里没有烧火做饭,即便出嫁了,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依然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依然不会去烧火做饭,干家务活。所以这媳妇俩每顿饭做下来,总是灰头灰脸,怨声载道。有一天,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挣扎着,架着双拐,走进厨房。想给媳妇们搭把手,支支招。未曾想婆婆刚一走近灶台,媳妇们便如遇大赦一样,丢下手中的活路,一个接一个,忙不迭的溜走了。留下了一个伤病的老人为他们烧火做饭。也许活该有事。老太太虽然刚强,能忍着伤痛做饭,可毕竟身子不灵便。当他伸手想到远一些的碗柜里去取一个碗的时候,一不小心腋下的柺杖一滑,老太太立足不住,又一次重重的摔倒在地上。这一次,髋关节彻底的骨折错位了。老太太以为不需要医治,可以将养得好,便留在了家里。谁知过去了半月,伤情依然不见好转,人已动弹不得,彻底的瘫了。不得已,老汉强行将老太太送进了医院。看来这笔钱是免不了的了。一晃又过去了十天,老太太的牵引已经到位,只等着钱来做手术。可是,为了筹钱给老太太动手术,老两口轮着班儿给两个儿子打电话,让他们一人拿点钱回来救急,虽然只差几千块钱了,但两个儿子谁也不愿意拿钱出来。最后干脆电话也不接了。最后,老汉发火了,给两个儿子发出了最后通牒,“无论如何你们得给老子把钱打过来,不然,回来把你两个的娃儿们接走!免去老子的后顾之忧。好让老子回去炸房子,喝毒药!”老汉虽然发了一大通脾气,依然没听说儿子们汇钱过来。日子又过去了好几天,老太太的手术还没有做,老汉整天唉声叹气,大骂两个儿子是没良心的畜生,当初真不该养他们!
3
三号床上是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老汉小腿骨折,他的腿是骑摩托车摔的。送来的时候,那条腿上的骨头已经全部和上部分离了,晃晃悠悠的只剩下一层皮连着了。医治骨折的第一步是牵引,只见医生拿来一根长四十厘米的钢钉,用一个手钳子在他的腿骨上“咚咚!”的敲了个对穿,然后将他的伤腿固定在一个三角支架上,又用一个快二十斤重的沙袋挂在了钉子上。就这样,一个二十斤的沙袋日夜不停的挂在他的腿上,翻不能翻,动不能动。整个人只能高翘着一只伤腿,平平的躺着。洗脸,刷牙,吃饭嗬屎,所有的事情都得保持着这个姿势。那份难受,真让人生不如死!也许是打了麻药的缘故,钉钉子的时候没听见老汉哼哼一声。可是才过去两个小时,老汉便哼哼唧唧惨叫开了。那叫声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叫的病房里每个人都觉得惨兮兮的,度日如年,仿佛到了世界末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硕健的老人。花白的须发又粗又短,钢针似地根根竖起。不太疼的时候,他便和病室的病友聊天,吹嘘他年轻时候的光荣历史。他的嗓门特大,声如洪钟,讲起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没过一个礼拜,病友们便知道了他的许多光荣历史和风流韵事。知道他如何为了一个女人,与人争风吃醋,将人打得半死,如何为了几个菱角,逞英雄将一个狐假虎威的红卫兵小将倒扎进了淤泥里,差点闹出了人命。又如何被老婆撵出家门,几日几夜不得进屋,差点被冻死的凄惨经历。他和他的老伴在大儿子的鱼池上喂了九头牛。他们一面帮儿子养鱼,照看水库,一面养牛。老汉还经常抽出时间帮人卖树,卖牛,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也还滋润。他的腿就是因为要赶时间去帮人家去放树,在一个转弯带下坡的地方来不及刹车而摔坏的。老人虽然摔坏了退,躺在医院,仍然遥控着家里的老伴,到处托人卖牛。他担心老伴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一些牛贩子朋友也奇怪,一见老人不能动弹了,立马落井下石,将原先谈好的牛价一下压了五百下来,气得老头子躺在床上破口大骂,骂那些小瘪三们一个个真不是东西。骂归骂,老头子还是忍痛将它们卖了。看护老人的是老汉的两个儿子。比起二号床上的儿子们来,老汉的两个儿子应该是两个大孝子了。大儿子家里种有一百亩湖田,加一座水库。现在正是播种的季节,老大却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活儿,专心地在医院里照顾起了自己的老父亲。每天为老父端屎端尿,洗脸擦身,按摩脚底,做着一个女人们做的活。闲暇的时候便陪老人聊天,听老人讲他的光荣历史。看年纪老大也有五十多岁了,他穿一件蓝色的中山服,脊背微驼,头发也象老父亲又粗又硬,刺猬一样。几天以后,老汉的二儿子也回来。听说老二在广州开着一家公司,工作也相当的忙,一听说老父受伤了,匆匆忙忙的交代下手里的工作,便赶了回来。他是半夜三点到的,家也没回,带着行李,连夜进了医院。老二也和老大一样,长得高高大大的,唯一不同的只是胖一些,脸上肉多,笑起来像一个弥勒佛。他的腿有点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为了不弄痛老父的伤腿,他不知在哪弄来一张躺椅,放在老父的病床旁边。白天坐在躺椅上看书看报,陪老父聊天,晚上就蜷缩在躺椅上。一夜要起来还几回,扶持老父那是拉尿。我真担心他,拖着一条伤腿,日夜的蜷缩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会不会弄得像我一样,腰肌劳损,椎间盘突出。老汉的医药费手术费大概要一万五千元。但从老汉进院到将近手术的时候,没听他们谈论过一次钱的事情。也许老汉自己将钱掏了,也许兄弟两早就商量好了,不用老人操心了。
4
五号病床上也是一个六十五岁的老汉。他是一个兽医,他的腿是为农户的牛打预防的时候被牛拖伤的。他没有骨折,而是右大腿韧带断裂,也需要手术。陪护他的是他的老婆,一个精精瘦瘦的老女人。老女人娇滴滴的,有事没事的时候总是一个劲儿的叫唤,头疼,腿疼,颈椎疼!再不就是感冒了,鼻子不通。一天到晚的叫唤身体难受,真不知道她是病人还是老汉是病人!她的衣服穿的妥帖而笔挺,只是头上的头发太稀太稀了,虽然上了摩丝,一根根均匀的分布在头上,但还是遮不住那逐渐锃亮头皮。老汉是病房里事情最多的一位病人。因为是工伤,一天到晚在为钱操心。打电话在谈钱,探视的亲戚朋友来了在谈钱,儿女们来了在谈钱。一天到晚在提钱的事,没有片刻的消停。他的手术费得四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而畜牧局是个清水衙门,一年没几个经费,所有的钱全部由镇政府管理。由于涉及到一级政府,因此,他的手术费成了一个老大难的事情。不过畜牧局的几位领导还是够意思,十天之内总算给他凑足两万块钱,但还有两万元的缺口。无论如何,他们也拿不出了,只是让他们先动完手术,治好了病再给他们想办法。老汉育有三女一男,儿女们都已成家。去年老人还在市区花几十万为儿子买了一套房子,听说正在搞装修。儿女们每天都要上医院看看老头子,给老人买些水果,牛奶之类的东西。他们聚在一起的话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让单位拿出剩余的钱出来。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叫嚷着要去法院上诉,为老人争取医药费。还有人出了个馊主意,将老人拖出去,扔到正政府办公室去,看他们怎么办?但就没有一个人提议,大家先垫付一些钱出来,先给老父动完手术再说。因为毕竟入院已经十来天了,再耽误下去,就要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了。 这几日老汉实在熬不住了,开始向他的兄弟借钱了。自己手头还有几千块钱,再找两个兄弟一人借一点,就可以凑足四万了,等他病好了,明年再慢慢还。老汉说,孩子们都不容易,这钱就不要他们掏了。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六十五岁了,等身体全好利索之后,恐怕快七十了。七十岁的老人,还有多少能力?真搞不懂,这些老人是怎么想的。“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如今需要儿女出力的时候,还是自己硬撑!这养儿有什么用啊?”真应了那句话:“我养我的儿, 我儿养我孙,我饥犹自可,勿饿我儿孙!”年轻的时候,有能力有精力,拼命的干活,挣钱。为孩子们买房买车,结婚生子。能给的能拿得动的几乎全给了,只差割肉养子了。而孩子们也坦然的接受了这份馈赠和奉献。如今,他们老了,需要他们反哺的时候,他们竟然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是天经地义的。悲剧啊!人活到这个份上,做人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难道不觉得悲哀吗?老人对孩子的付出似乎是天经地义,而儿女对老人的付出却是那么的吝啬,那么的艰难!人人都会变老,人人都会走进垂垂暮年,他们这样对待自己的父母,有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的孩子会这样对待自己呢!也许会。这叫前传后教,报应!人生匆匆,不过是百年过客。所历之人不过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即使交友无数,也难以遍布天下人生所能拥有的实在是太浅太窄了。何不珍惜眼前人呢?何必要在这浅浅的一偶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看得那么重要!纵有良田千亩,也不过日食三餐,纵有广夏万间,也不过夜眠五尺!放下你的自私,让心底的爱自由的流淌吧!
成峰 20110429

赞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