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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书法

发表于 2012-11-19   


 敛之


    我在先父的墓志铭上对他的书法有着墨:"工书,兼擅各家之长,又独出机杼,下笔严整有度,苍劲峻拔,一如其为人。"这并不是我为先人美辞。家父虽为医生,于药性药理是行家,诗词绘画对弈也有不俗的表现,但他最喜欢也是最突出的强项还是书法。


    通过家父的书法成就,也使我认识到即使是像书法这样高度艺术化的素养一般人也是可以达到的,这也印证了画家徐悲鸿早年关于书法的一个意见,书法,没有什么高不可攀,也不必故弄玄虚,只要多练,自然生趣。


    家父初中未毕业就辍学回家,人瘦弱不宜扛农活,后来奶奶找到一个机会让他去学医,那时候父亲才15岁。师傅是王遐龄先生,王先生我这辈人也见过,黄潭人,老中医,那时在竹隐寺行医。见了我父亲,看看父亲写下的几个毛笔字,就收下了。后来父亲告诉我,王先生收徒,也是响应上面的号召,要多多培养中医人材,那个时候解放后不久,卫生人材奇缺,需要在乡下培养一大批青年医生,父亲生逢其时,赶上了。这事也要顺便提一下,我奶奶是颇有眼光的,送父亲去学医是她做的很多成功事情中的一件。和父亲一起学医的还有樊叔叔和陈叔叔。樊叔叔是段场人,我去过他家多次,那儿是一片泽国,靠近县城;陈叔叔是大陈湾人,离我们家不远,有个八竿子打不到边的亲戚在那个湾里,所以我也很熟悉。王先生带的这三个徒弟中,就年龄说,我父亲居中,但我后来一直叫樊叔叔和陈叔叔。


    父亲是去学医的,但在先生的影响下,也很注意培养和提高其他文化方面的兴趣和能力。据后来我对他们学医生活的了解,主要是背汤头歌诀,金匮医要之类,张仲景写的那本伤寒论是要背诵的滚瓜烂熟的。再就是看先生如何开药方,把脉,听心音。有空就是读古代诗词,写毛笔字。这是父亲认真练习毛笔字的开始,在三个学友中,家父的字写得最好,樊叔叔和陈叔叔的字也不错;对古代诗词的了解,大家也都不错。从那个时候起,家父就表现了很好的艺术潜质。家父对很多唐诗宋词脱口能背,涉笔成咏,肯定是这个时期接触的多,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家父在王遐龄先生处出师后,就初步参加工作了,他参加过一次全县青年中医的大考,他得了第一名。这期间,他可能转师过一位万先生,也许不是转师,只是和万先生一道同过事,人家年纪大些,就称师傅了。那个时候老家方言还保留着很多古音,万先生不读顽音,而读慢音。万先生我也见过,眇一目,高大而颟顸,以至于我后来对所有姓万的人都印象不佳。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回我去万先生的药铺为家人取药水,那老头儿居然说要我自己用小瓶装走,我临时去的,身上哪有小瓶?老头儿让我回家再跑一趟。我的妈呀,为了一个小瓶子就让我再跑一趟五六里地,这哪里是为人民服务啊!其实他的柜台下就有好多小瓶。我回家后父亲听说了情况,非常恼火!让我拿了小瓶,又刷刷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给那老头儿。我估计信中的措词肯定激烈,怕影响他们今后的关系,我把那信在中途做了处置。当我把小瓶递给老头儿的时候,老头儿忽然显得格外热情,可能是我走后,悟过来了。这位万先生医术我不太了解,但父亲似乎从来没有称道过这个师傅,万先生开的处方我是见过的,常见的几样药,翻来覆去,字写的无家无派,符号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书法,医生算是文化人了,这在我们那儿的文化人中是很少见的现象。


    父亲做了几年的”行医”之后,就到了公社联诊所,那时候的政府行政设置区和公社,区有卫生院,公社有联诊所。父亲成了”坐诊”的医生,那时候他的字已经写得非常好了,他经常临帖,也自由自在地运笔发挥。我小时候喜欢翻他的字纸,除了颜体,他还临过何绍基,欧阳询,赵孟頫,最着意的还是柳公权。家父的柳字写的得其风骨,险峭坚硬,一丝不苟,真是与其为人一样。除了临贴,他很注意练行书和草书,特别是草书很随意,汪洋恣肆,仪态万方。我后来看了很多历代草书名帖,竟没有一家是那个样子的,可见,家父的草书完全自由发展,自成风格。我想,如果他的本行是书法,他肯定会成名成家的,历史上也不再那么只依傍王氏和怀素了。


    家父在联诊所做医生的时候才二十多岁,正青春飞扬,不知苦和累,公社每年的水利建设都要派他跟随民工做卫生员,母猪台水利工地去过,大观桥也去过。他在工地除了保障农民工的健康外,还做些宣传鼓动工作,写诗作词,印制小册子,搞墙报,都是他的拿手好戏。由于他的字写的好,大观桥水库竣工后,听说大坝上大观桥水库五个大字是他题写的。后来我到北京看十三陵水库的毛体,就想起大观桥水库,那几个大字究竟还是不是完好,我不知道。父亲病重的时候,我想把父亲带去大观桥重游回味一下,可惜他已经没有那份心情了。


    文革时期,父亲从联诊所调整到区卫生院,还是做医生,但提升了一级。在卫生院的老医生中,除父亲外,还有一位张志恒医生,张医生原是在国民党军队中做卫生员,他很努力,竟学到了不少中医知识,解放后被安排在卫生院工作,其地位好像比父亲还要高点。卫生院还有一位退了休的老医生,姓熊,父亲对他很尊敬,言必称熊医生,自称弟子。至于另外的一位王姓医生,是天门城关人,人很白净,闪着光亮的颓头,因为他的医术只能算是凑数,我就印象不那么深了。整个卫生院字写得最好的还是父亲,医院的所有文字公告,几乎都是父亲的手笔。病人来看病,除了得良医妙手诊治之外,还以拥有父亲书写的处方为快事。有人更买好纸笔,来求父亲写字帖,往往是在已经订成的本子上,书写毛主席的诗词,每次都是从”独立寒秋”开始。石河很多人的字写好了,跟这种传播方式不无关系。但字好也有坏处,就是耽误了很多提高业务的机会,很多时间应该进修业务,却被安排去书写材料。那个时候,父亲的毛笔字在石河区算是首屈一指了,与父亲齐名的还有一位李才英先生,李先生是石河镇上人,教书的,常在外地,高大,阔唇,戴一副眼镜,比父亲长约十岁,与父亲的关系很好,两人时常在一起切磋书艺。我高中时期,家父还带我去过李先生家,先生把自己的字刻在衣柜上,很别致。但我还是喜欢家父的字,不喜欢李先生的字,总觉得李先生的字只重间架而乏筋骨。我上大学后,李先生一次回我的信,喻我们家是王氏父子,很鼓励我,还寄给我一本他手临的赵孟頫,十分珍贵。


    也是在文革时期,家父在政治环境的逼迫下,参加了"无派",即无产阶级革命派,据说总头目是周恩来总理,属于保守派,也叫保皇派。参加了革命派,就得经常搞口诛笔伐,父亲口吃,不便口诛,只能笔伐,他写过很多评论文章,化名"红雨",在天门京山两县都有些名气。那个时候很混乱,但是练字和练文章的好机会。


    我读初中的时候,家父从卫生系统调到了供销系统,支援石河地区的医药销售,他经营的部门是石河医药批发部。供销社经常要更新制度,也要写宣传资料,都是父亲代劳。我有时看他写字很累,又影响批发部的工作,就产生了对写字的厌倦,我想以后我不能有这样的特长,太累了,又没有什么价值。我上大学时读书法史,真有书家深以为苦,善书而为人驱使,形同奴隶。


    我们家在宋代为江西钟陵望族,进士代出,官至宰相,竦公宋史有传,但至明末而衰落,一蹶不振,算不了诗书之家,说是耕读为本,耕倒是事实,读就未必了。到了父亲这一代,家里的文化气息渐浓,墙壁上贴着父亲的字画,父亲多写条幅,尤其喜欢写自然景致的内容,如老杜的"舍南舍北皆春水",也写些年轻不羁的情怀,如陈与义的"忆昔舞桥桥上饮",偶尔也书今人的诗词,如唐詜郭绍虞。这些不知道算不算是我家的文化中兴?我小爷和幺叔也是上过学的,小爷到汉口读过书。家父偶尔回家,经常搞一些绘画书法活动,家父喜欢绘山水花鸟虫鱼,很少作人物画,其中,像”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梅子围古寺,山色咲诗人”, “江天物色无人管,四处野棠花自开”都是父亲很钟意的题材。每年春节前是父亲最繁忙的日子,自己家要写对联,邻里也有很多人求父亲赐几个字作春联。我们老家那边的习俗,春节中堂上要贴屏,就是中堂的上壁上要贴一整张白纸书写的诗词,两边伴以红色对联。红色对联有时是父亲自己创作的,记得有一副下联是"澎湃潮流沸海江",上联不记得了,是好玩的文字游戏。我们家的中堂上写过鲁迅的”运交华盖”,也写过郭沫若的”里家游览”,有时是家父自己作的新诗,有一年的中堂屏是这么写的:”神州处处滚春雷,战鼓声里捷报飞……”。中堂需用大字,父亲蘸饱浓墨从容运笔,犹大匠之挥钝铁,何子贞每书至大汗淋漓,我看也不过如此吧。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一次春节,父亲写对联写了一个"革"字,然后停下笔要我认,我看了看读成了"草",一家人哈哈大笑。也不怪我,我那年刚会读"山石田土"。每年的春节父亲在单位忙他的工作,我是要奉母亲之命去接父亲回来吃年饭的,母亲对我说:"他一年到头不回家,你去把他接回来吃个年饭吧。"我就去了,但很难把他接回来,他太忙了,很多人成群结队要他的墨宝春联,他的柜台上堆着很多红纸,要满足人家的要求。往往是连纸都得自己裁,很费事。不过,来求春联的人都很恭敬,不是不裁,是担心自己把纸裁坏了。求书春联的人往往要买一支笔或一瓶墨汁送来,算是笔润。而我呢,则成了父亲的帮工,他写字的时候要我帮他把纸扽直平。他会对我说:"你帮我做点事,我就快些弄完可以回家。" 回家的时候,家人都望穿了双眼,母亲也不埋怨谁,知道父亲每年这个时候的事情是推不掉的。吃了年饭,我还得陪父亲回单位,就算是春节,父亲也很少在家歇几天。


    父亲时常参加天门县的书法交流,我知道的他的朋友中有欧阳先生,还有文化馆的一位先生。欧阳先生在城关有些影响,有些门匾出自他的手笔。父亲曾带我去拜见过他,家里很多自己布置的书法作品。天门还有一位书法高手,姓金,写得一手好魏碑。但这人我没有见过,大街小巷都有他的笔迹,影响很广泛,就像上海任政一类人物。


    我上大学时,父亲亲自送我到上海,他最有兴致的事是和学校的楼鉴明等人研究书艺。我们班王鸣文同学的字写的极像沈尹默,他也要了几张回去看看。但他不太知道,学校的书家还有王邃常,朱东润、柳曾符等名宿。不然,家父肯定要想法拜访的。父亲品评人物书法往往有独特的见解,一次我们全家去蓬莱旅游,见蓬莱阁上有刘海粟书写的"天风海涛"四字,我激赏不已,而父亲驻足沉吟良久,忽然说:"也就这个样子,不像他的名气那么大。"


    我毕业到北京工作后,回老家时仍然感觉到父亲对书法的爱好,有时间他就喜欢写字,有些作品在地方杂志包括省级媒体发表。父亲来北京闲居一段时间,也总是喜欢跑书店去看书法字帖。有一次,我从市场购回几轴空白条幅,请父亲写字,父亲非常高兴就开写了,其中一幅写宋儒的"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幻中",多用中锋厚重,兼参偏锋行险,刚柔并济,入其化境。我住永乐小区的时候这幅字一直挂在墙上,后来搬到从心园就收藏起来了。家父对书法的爱好以及书风对我影响很大,我30岁前亦步亦趋,40岁以后才逐渐变化,形成现在的风格。


    父亲病重期间,他偶尔需要留下一些文字的东西,下笔时仍然非常认真,如锥划沙。


    父亲留下的墨宝我都珍藏着,先人已矣,不审来兹是否有爱书法或潜心书法的,以父亲生前的境况,字写得再好,也不免与草木同朽。想起这些,心中不免惴惴,生怕对不起父亲一生的努力。


   (今年是家父过世的第五年,清明节谨以此文刊于《光明日报》纪念父亲)


注:文中提到的写牌匾的天门有两人最有名,一是欧阳勋先生,二是金方信

蹦迪(图)

爱秀 2019-07-03 阅读 2.5万 回复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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