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

2020-04-28   发表于 文学   阅读 1.3万   回复 31
严伍台村东通往黄家咀的那条土路上,走着两个小男孩,那是我和地儿。我们的上半截身子一样长,只不过有一个的腿要短一些,另一个要稍长一些。这就造成了一高一矮很可以分辨的对象。高的那个生得是近似长圆形的脸,眼睛倒很大,眉不是特别的浓,鼻高,最为鲜明的是两只耳,耳廓大而肥长,尤其耳垂过长,头发特别的黑,有些微微地卷。这在严伍台是少见的。矮的那个也是长圆的脸,眼要小些,很大的不同是,头发不够齐整,长过瘌痢的地方,亮出几块牙膏色的头皮。
高的是我。
我们欢快地走在这乡村的路上。
路边的棉花很高了,肥大的叶子在秋阳下亮得油油的。些许的棉桃比鸡蛋还要大了,里面的内容开始撑破那个硬的壳,要跳出来看一看太阳。这是完全合理的。花儿仍还往常一样地开放,与牵牛花有些相仿,也还好看。田沟里长出一种野的瓜,它的藤蔓在棉的根部横冲直撞,虽是阳光不多,也不妨碍它照样地两性相悦并结出小瓜蛋来,虽只有西红柿那么大小,其诱惑力对于我们,仍然显现出下面那个场面。
我蹲下来,朝田沟一看。
“吴某地,那儿有。”
“给我一个。”
“好的,你把书包拿好。”
我把书包给了他。这书包其实是个布袋子,洗过了补过了。那是哥哥用过的,有些故事了。母亲是个很会持家的女人,总把孩子们的东西收得等待以后还可以再用。
吴某地接下书包,蹲在路边看着我如何接近那枝瓜蔓。我接近瓜蔓,就直把那瓜蔓拖出来。
“有三个,我两个,你一个。”
“一人一半!”
“是我拉的!”
“我帮你拿书包了。”
“那又怎样?”
“那就来!”
来就是打一架。
我赶快脱了下布衫子。那衫子太老了,经不住两个孩子的拉扯。我也怕,衫子破了,光着膀子会不会上不了学?
“常山赵子龙来了!”
“岳飞来了!”
我想抓对方的头发,但吴某地是癞痢头,可抓性很小。对方也来抓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很短,也抓不住。母亲为省钱,我常光头一个,两个月不理发,也长不了多少。
我一侧身又揽住吴某地的腰,我个子稍高于对方,用力向对方猛地压去,吴某地倒地。
“这次不算!”吴某地不依。
“算了,给你两个,你赢了好不?”
吴某地才罢手。我们不能打得太久。
我们要去黄家咀小学报名。我去年没报上,今年再不上,我就会被黄某青羞死了。
这小瓜蛋并不好吃,我咬了一口就扔了。
“我叫吴某地,今年8岁。”
“我叫***,今年7岁。”
这次报名一定要会了。我去年就因此没报上名。
面前就是黄咀小学,一个破的庙。
黄咀小学在黄家咀的中间,上湾在它的东面,下湾在它的西面。它的后面是个大土坡,像一座山的样子。前面很大一个平平的场地,场地南端有个很陡的坎,坎下一条路通往杨台、徐马湾。
这庙一共有三间,中间一个厅,两厢是房。厅不大,20平方的样子。房却大,50平方足有。
报名处就在厅里,接待我的老师比我的父亲还老,比祖父又年轻一些。人们叫他徐老师。祖母说他是徐保长。
“去年你来过?”
徐老师认出了我。
这叫我好羞。脸红不红只有老师看得见。
“你叫什么?”
我马上纠正:“该问你叫什么名?”
因为去年是这么问的。
老师们哈哈地笑,其中有个还笑得咳了起来。
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心里不免说:你错了还笑?
“对的,你叫什么名?”
“我的大名叫***,小名叫**。”
“今年几岁了?”
“8岁2个月。”
“哦,8岁两个月了。”
“不对。”我纠正老师,“二个月。”
老师和同学们的一种快乐的声音是这座古庙从没有这样昂扬过的,有个女孩子把鼻子的分泌物都溢出在下巴上。
笑过后,老师又问。
“爸爸叫什么?”
去年没这么问过。
我想。我实在想不起父亲叫什么。
“父亲姓什么?”
这在我还是不知道,只好摇头。今年怕是又上不了学了。那个黄某青更有得笑了。我有点想哭,自己太笨了。
吴某地比我聪明,当场就报上名了。
“给他报了吧,他已满8岁了。”
徐老师问身边的一个老师。那老师点点头。那老师姓胡,比父亲年轻。
回来的路上,两个小伙伴都摇头晃脑的。过黑鱼沟时,我想下去抓鱼,吴某地说,回去还要包书。
过谭李坡,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爬了上去,还站到最高处,一个大的坟头上面,大声哇哇地叫唤。我从来都没有过十分正当的歌曲与歌词,哇哇地叫,在于我就是一支很美妙的乐章了。
今天真开心。我要刻意地在黄某青面前好好表露一番,怎么,我也上学了。
这句话是去年黄某青上学第一天时,我就想说的。
黄某青比我小,但没有小的样子。她从来都不会把两个说成二个,处处都以我的老师自居,一个姐姐的样子。
这让我不服气。
那是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下午,太阳落在了桑树的桠,浑黄的,没有了多大力气,像没有吃饭的人一样萎萎的。天上不那么的蓝,比不得上午蓝了,小鸟也叽叽地叫窝。
昨天,我答不上你叫什么名,我羞得中午都不想吃饭。下午放牛时,肚子咕咕地直叫。放罢牛我一口干了一海碗稀饭。
母亲说“参死江的,学都上不了,就知道海吃!”
这让我好难过。我明白自己,是太笨了。
我来到村头,远远地看着谭李坡,只要那坟头间有人头蛙出来,黄某青他们就放学了。
我还怕他们看出自己是在等他们。我从棉花地里刨出一堆土来,撩开上衣,小鸡鸡就流出水来,把那堆土正好泡过。我和着那泥,直到透了,才开始捏着一头牛。
远远的,谭李坡的坟头上,有人影蛙出来了。黄某青在最前面,接着是姚某喜、严某河等。
“你,又不穿裤子!”
“与你**相干!”
“你不文明!”
我最怕黄某青这么说我。我的脸就热起来。
黄某青还是大度的,额上那个疤红红的,在夕阳下像颗月亮。
“来,我教你读书: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
我声音好大:“一会儿一个人字,一会儿一个一字。”
“再来两遍。要会背的。”
两遍很快过去了。
“背给我听。”黄某青像是老师。
“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
“错了。是天气凉了。”
“天气凉了。一个大雁往……。”
黄某青打断了我。“错!一群。”
“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变成人……”
黄某青一掌打在我的脸上:“错!错!错!真笨!”
她把我甩在身后,异常决绝地走进了严伍台。留下我立在那里不知错在哪里。我也打了自己一巴掌。嗨!真的是雷都寻不着的笨人么?
晚饭后,我跳进白龙沟里洗了澡。除开冬天,我很少在家里洗澡。父亲挑水费力气,母亲烧水费柴火。
天已是没有太阳了,月亮也升起来,星星们也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门前的枣子树都看不见枣子了。
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找了一条长裤子套上,也穿上了鞋。我要去找黄某青,弄明白:秋天来了,大雁怎么了。
小青的妈妈还未歇息,在自家的屋台上握把子,就是把长长的麦秸折成四十厘米长的一小捆柴火。这样烧起来就省柴火。
“**,你怎么没上学?”
“没报上名。“
“哇,还大小青的呢?”
“小青呢?”
“在做作业。你可别打扰她。”
“妈妈,让他进来。”黄某青在里屋里叫妈妈。
我看见黄某青在她爸爸的书房里写字。等我进去后,她便把课本扔给我:“自己看。”
我接过书,上面有一幅画,好几个鸟儿在天上飞,飞成一个人字。
“读啊。”黄某青命令。
看了看她额上那个疤,那个自己的作品,我读了起来:“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
黄某青笑起来。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也笑起来。
“知道我笑什么?”
我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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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枝叶是不能采摘的了。水里的咱把草也都由黄变黑了。只有田野才会有点期望。
  我和姐姐来到谭李坡,坡上的野枣子树的刺越发的硬了,树下的野菜三三两两,刚好垫满姐弟俩的篮子的底。
  姐弟又进行战略大转移,来到大坟嘴,这里只有坟头上长着的一种野韭菜,头发一样的细。姐弟就用手捋,太不经捋了。我们又只好来到傅家磅。太阳已落入长湖里,田野开始没有了很多的人。姐姐带着弟弟坐在抽水的机台上,望着下落的太阳,希望那里能长出一篮子野菜。
  然而没有。
  姐姐看看篮子,叹口气:“再过一会,天就黑了。我们就从田里捋些稻穗回去。”
  “老师不是说,不要拿公家的东西吗?”
  “饿不饿?”
  “饿。”
  “饿,就听姐的。”
  当晚回家,母亲看见不满的篮子,额头上的几条青筋又要暴起来。不过当她看到野韭菜下面的金黄,那几条青筋才平息下去。
  一位诗人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不喜欢冬天来了,来了就冷呵!
  有太阳的早晨,没雪有霜。那霜也不薄。早晨上学,是没有饭吃的。我的鞋是哥哥给的,前面的大趾头总是跑出来,任我怎么把它缩回去,它也要露头。
  严伍台到黄家咀说的是一里路,如果用米尺来量,至少一千五百米。这并不算远,翻过谭李坡就到了。我要去抢第一名。抢到第一名后,天还没亮,我就伏在桌子上睡觉。
没有太阳的早晨,没霜有雪。那双鞋不能踏雪,我就把鞋掖在腋窝,在禾场上抽一把稻草,缠在脚上,去黄家咀小学抢第一名。
  好在冬天过去,春天也过去。夏天来了。我上学又可以光脚板。我真喜欢夏天。放学后,我就脱个精光,拖牛去放。放牛回来,就在禾场上与吴某地捉小鸡。
  “快去穿裤子。你的胡老师来了!”在禾场上握把子的姐姐喊着。
  可是来不及了,那个海打胡芦已经过来。我只好立在那里,两个巴掌捂着小鸡鸡,“老师好!”
  “好!”胡老师过来,摸着我的头“作业完了没有?”
  “还没哩,放牛刚回来。”姐姐一旁回答。
  “快回去做作业,我去吴某地家看看。”
  胡老师其实很和气。我不明白那些大同学们何以要唱:海打胡芦七个眼,汪的汪,喊的喊。
  我也跟着唱。我想:往后不唱了。老师都没批评自己光屁股哩。
  随着夏天过去,我考试都及格了。我要上二年级了。那个神气的黄某青,却留了级,和我一个班了。她从此就再没有说过“一年级!”而且再也没有和我说过很多的话。
2020-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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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30
:我把《我的小学》当小说读,我的童年其实是许多人的童年,许多人心酸与甜蜜的回忆。小说中的方言地道亲切。最读不能再读了,感觉主人翁我和黄某青才刚入场一样,他们人生的舞台刚刚搭起来,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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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黄家咀小学,我一个班的同学有40多人呢,上高小只剩下了我、李某庆,李某原等三个人。
    好像在我的上一届要好一些。就在严伍台,就有严某林,杨某德,李某青,何某发四个人。而到了我这一辈,吴某地是四年级都没读完的,至于姚某喜,严某河等,早就没有上学了。姚某喜是家里没钱,严某河是每天要吃鸡蛋才上学,而家里没有鸡了。
    于是,上学便上学,回家便回家。
    徐马湾是一条很小的街,这地方出了个叫徐苟三的人,他的膀胱很有点大,他说他的一泡尿可绕徐马湾三个圈。是不是?无人考证。徐苟三亦早已作古,让其再验证一下也无有了可能。不过都明白了徐马湾的小也就无所谓了,反正也无有人替徐马湾鸣冤叫屈。
街不大,一条县河临街而过,河南边便叫了徐南,河的北边并没叫徐北,只不过一所小学校叫徐北小学而已。
    徐北小学的所在地叫徐黄公社,这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种通俗叫法。这个公社由十二个大队构成。南边是县河,北边是青山大小湖,东边是三岔河,西边其实也是一条河,但不知为什么叫个真漫口。于是这个公社所在地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天成垸,在百度上还可搜索到的。天成垸在历史上还有点名气,据说和某皇帝有点把关系。
    从严伍台算起,经由余家台,朱家咀,向张家咀,张家台,杨石潭,丝网湾,徐马湾,吴家湾,姚家湾到黄家咀,它是个带圆形的垸子,七屋岭居中偏西一点,理应有个完全小学,徐北小学完全偏南,有完全小学因其是公社所在地。
    徐北小学在公社后面,小学临一个大水塘,一共有六间教室,一个年级一个班,还有个教工食堂,一间教工宿舍。五年级和六年级在北面,东面是一二三年级,西面是食堂与四年级,教工宿舍在南面,构成一个四合院的样子,中间便是操场,只有一个篮球架。
全校约有200多个学生。那时一个班人都不多,超过50的很少。老师还不算少,接近20个。
    每天早晨,我独自一个出村后过了白龙沟,走过大雪友台背后,有一条路斜插到采荷台,穿过采荷台,越天渔公路,走邓家台后面,就到了徐北小学。我每天起床时天不是亮的,可到了学校,早自习总是没赶上。为此,我的班主任找我谈过好几次话了。
    黄的又透一点红的月亮斜倚在西天,天是没有云的,星星们在东南西北中的天上散漫着,要睡的或半要睡的样子,光淡得和没有强似一点点。因此,那月从没有叶的树枝缝漏下的光好像鸡蛋黄冲了很多的水那样,让屋台上的地面洒上淡淡的一面,使这仲冬的清晨有了暖暖的色调。只有夜鸟不知从哪里叫出声来。鸡们自是不甘落后,此起彼伏地在严伍台的每家每户的鸡笼里发出声音来,响亮而又充溢着朝气。它告诉人们,赶早场的时候到了。
    我好喜欢这个早晨,这是我从没见过的。我立马进屋找出来姑父给的那支钢笔,写诗:有月红黄色,高挂在西天。中间的我已记不住,只知道最后两句是我刚刚读到过的那个姓陶的渊明先生的诗句:此中真有意,欲辨已忘言。
    姑父给的笔是我极为尊重的。姑妈嫁到渔薪河的姑父家时,就是我那年上学因不会理解你叫什么名而没有上成学的那一年。姑父与姑妈都骑的是高头大马。那时的姑父还是一个小伙子。他对我与姑妈对我一样好。他们都受了祖母的影响。所以每当我去渔薪河玩,第一个就是吃粉,那是好吃的不得了。再就是常给我礼物,笔就是姑父给我的生日礼物。所以我心里总是祝姑妈与姑父万寿无疆。可惜,姑父没有万寿,五十寿都不到。他有个咳的毛病,叫个什么肺结核,说起来很骇人。不过我每次去渔薪河都与姑父姑妈睡在一起,一点也没咳过。姑妈也一直健康,直到82岁高龄才驾鹤西归。姑父在渔薪河交易所里做事。那个镇子很大,是天门西边一个很大的场口,南来北往东经西过的客商,用文人们的形容有点像过江的一种鲫鱼那样一个挨一个。姑父就在市场里东转一转,西看一看,给谈妥的买卖双方约称。姑父的公平远近皆知。于是买卖双方皆大欢喜。姑父也就先进了,人们叫先进工作者。奖状挂了满满的屋子,奖品也是一年一件,盆啦,毛巾啦,钢笔啦。姑父的孩子一个个都小,姑父说,我会读书,好笔要给我。于是,这笔就成了我的最爱。最爱就是谁都不让拿走的。只有我的朋友陈某敏可以看一看。这一看也让我后悔得不得了。几次看过后,陈某敏竟然把笔弄得我见不着了。他也赔了。赔的那一个让我不喜欢。因此,我再也没有写出过那一早晨那样的好诗。我自称与一个姓江的人一样,火没了,据说是柴尽了。当然罗,没柴还会有火吗?这个都不懂!
    这个早晨的月叫我欲辨已是没话说了。可惜那诗!
    写诗完毕后,开始做早餐。
    我从小与祖父母住在东房里,直到上石油学校。每天早上鸡叫第二遍,祖父或者祖母便喊道:“上学了!”
    我自从那早晨写了好诗后,一直想有个书房。可祖父母的住处小得摆了两张床后再就摆不下一把夜壶了,只得把夜壶放入床下,晚上用时,为省点油钱,就用手去摸它。弄倒了它,液体们便横溢了,空气中便有一种人体发出的别样的味。这个细节后来被我写入文章,长江日报那个某兰编辑竟说看到了神仙来的一笔。
2020-05-03

鸡叫第二遍相当于几点钟,那时没有个钟,只好听鸡叫。后来我有心观察过一回,约是早上4:30分。
起床没有灯,电在那年头,人们的认知一片模糊。油灯要钱。我睡前把上衣放在枕边,弄条板凳放好裤子。我摸到上衣,再套上裤子,又摸开房门,穿过中堂屋,揿开父母的西房门,而后打开厢房门进入厨房,这才点上灶台上的油灯。
点上油灯,我听见有蛤蟆叫。我耳不灵,三岁时患中耳炎,家里没钱,父母未在意,耳就不灵。记起上五年级,班主任朱某香是哥哥的老师,特意把我放在第一排,我仍听不清老师讲的什么,只看老师的嘴型来领会。成绩自然是班里垫底的了。听不见又让我与外界似是而非,这又叫人们叹道,这孩子一辈子完了!
蛤蟆的叫声好像更大,我这才拿过油灯,顿时吓得尖叫:一条火烧根盘在水缸与灶的夹角,蛤蟆的后腿已在蛇的嘴巴里了。
尖叫归尖叫,我也不敢叫父母,父母才不喜欢我吵瞌睡。
我找来大铁锹,我知道,要看准头才能下锹的。我用力下锹,死死地按住蛇头。那蛇用力挣着,身子都缠上锹把。不能松手,直到蛇不动了,我才用锹把蛇与蛤蟆铲到屋外,这才看到月亮是那样的美丽。
有几个人能发现这样的美丽?
我为自己的幸运使劲儿甩甩胳膊。我突然记起早起的目的了,三步两步回到厢房,找出红薯,洗净、切片,点燃柴火。
红薯片快熟时最好放点蒜苗,那才叫香呢。
熟后,我大口地吃了一碗而后又盛了一瓦罐,用个包袱提好就出了门。月亮又下了半根竿子,也没先前的红黄了,台坡子下已有了赶早集的人们的说话声。我摸下江踏子上学去。
徐北小学在徐马湾。徐马湾离严伍台人们说是五里,其实现在看来至少有5000米。走到胡某四门前就算出了村子,要过一道谭家桥,桥是木头的,有些板被人们弄了去做柴火,过去是要小心。这不算什么,我走得太多了。
过了桥就真正要小心了,过桥不远就有三个坟,两大一小。村里人说他们曾见一个鬼把头抱在怀中梳啊梳的。这女鬼死过好几年了。死是吊死的。死时才30多岁,阳气特盛。据说中午都在与人们一起挖地皮,就是把屋里的土挖出来做肥料。那时不兴化肥,屋里的地皮就是好肥料,常搬倒夜壶的地皮不肥都无人信的。好好的人挖罢地皮下午就没了。那阳气自然地旺了,常常夜间出来游荡,可吓人了。
我有自己的办法,走过那坟边时就大声唱歌:小鸟在前面带路……
只要走过那坟,我就撒开步子跑着,我的长跑第一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说实话,我不怕那个男鬼,那个鬼生前是肺病,老咳血的。也不怕那个小鬼,他比我小。小鬼是在两个大人不在了后才死的。要不是那个女鬼吊死,那小孩应该都快60岁了。所以说不让自杀的人进天国还是有道理的。
过了那坟就到了雪友台。从大雪友台背后走过到采荷台,中间至少有4里路没人家。那是一条斜的路,两尺来宽。两边的庄稼早没了,只有泥土的气味在晨风中窜动。天边有了鱼的肚皮一样的色,采荷台就可以看见影子了,徐北小学也就不远了。不过还要一鼓作气,不然早自习就要迟到了。
到校时厨房的徐伯,一个60余岁的老伯招呼我:“这早啊!这儿子真能吃得起苦!”说着那位慈祥的老人便接下我手上的包袱——中午,他要给我把红薯汤煨热。我中午是不回家的,因为来回近二十里路会让我赶不上上课。
太阳出来了。
教室里吴某在还有徐某云已在读书了:下雪了,田野里白茫茫一片……。
我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就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母亲就常常说:“这个参死江的,和银叔一个模子磕的,雷都寻不到的。”翻译一下大约是,这个该淹死的,和傻子银叔一个模样,雷都想把他消灭,但又不好寻找他。
银叔离我家隔两家,中间青儿一家,还有黄某堂一家。那男人30多岁就干不了活,做家庭妇男。原因是他有一个大卵子夹在裤裆间干不了活。其实那只是个疝气。严伍台人没钱动不了手术,导致金叔不能下地。他人不傻的。
我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和一个患有疝气的男人相比。但有一点我明白我是太笨了!加上耳不好,獐头鹿耳的。于是我很想检测自己是不是憨子。我扭自己的耳朵,还掐自己的胳膊,还是觉着痛的。有一天天下着一点小雪,我放学后,赤着脚走在路上。路上的人此刻都不在路上了。我就把那件没有了前襟的棉袄脱下来,这样就是光光的一个身子了,我要看自己知道不知道寒冷。我认为傻憨的人就是不知道这些的。可是风太大了,雪花落在身上刺得和小刀扎一样。
不能这样!我会病的。我赶紧将那棉袄套上。自己知道冷啊!我好一阵高兴。
“我的遭孽的儿啊!”祖母看到老长不高的孙子,常常这样的叹气。
终于有一天婆媳俩开战了:“恶巫,你这个恶巫!没见这么两样心的女人。他是后娘养的么?他不是你身上的肉么?你这恶巫!”
“你这老东西!有本事你就弄去养啊!”
我就跟祖父母过了,放学的时候就与祖母一道在稻地里寻找,寻找些收稻人漏下的又叫拾稻人漏下的穗子与颗粒。
有一天他们来到一个叫庙湾的村子旁,雪下得好大了。我便和祖母躲到一个大屋子的檐下。屋子好大一栋门也洞开,却没有一个人住着。
这叫我不解。
祖母便讲起来。房子的主人一个叫达高一个叫达才。他们都当地的大户。
“大户好不好?”
“大户很有钱,米多的吃不完。对周遭的人们都还好。”
“好。那为什么屋里没人了?”
达高达才人不坏但却无后。老婆找了几个,个个都没生。两兄弟死后这屋就绝后了,也没人敢来屋里住了。
我朝屋里望一望,黑黢黢地。我想进去看一看。祖母拦在了我的前面,“这屋阴气重不能进的。前年徐家大湾的一个人进去,出来就病,没几天就死了。”
我倒是不怕死。
“婆婆,我年轻阳气好旺的,不怕。”
“那我就和你一起进去。我得在你前面。”
祖母就在前面,她用打狗棍牵着她的孙子。进得里面,只因外边的天上有很厚重的云彩,要好一会才能看清东西。房里的床还在不过都是灰灰的。我用一摸,手立马就灰了。祖母一根棍子横过来,想挡住我的行为但没挡住。
“死人的东西,不能摸的。”
还有木柜上着锁。厨房里满是蜘蛛网。祖母就用木棍在面前晃动,把那些蜘蛛网打掉。
厨房里的大锅都在,碗没有看到。
祖母又带着我转到一间亮一些房子,横躺着几个好大的木柜。
“这叫窝柜装粮食的。”
一听说粮食我觉得屋子亮堂了许多。
“打开看看吧?”
“死鬼的东西动不得的。”
“不怕。看一看不怕的。”
祖母拦不住我,“我来,你一边看着。”
说着祖母就上去掀那柜盖。可柜盖不动。
“死鬼还护着不让动呢?”
“婆婆,你的力气太小了,我来。”
“我的儿别动。婆婆半截都埋进土了。你可来不得。”
“不怕。我阳气旺。”
我一上去就把那盖给掀开了。我很奇怪那柜盖轻轻的,婆婆那么大的人却掀不动,还真是自己的阳气大么?
柜子里好像有东西。
“快快下来。我们出去。死鬼回来了!”祖母惊叫起来。
我不管,伸手摸了一把:米?
“达高达才,你们要收就收我,不要动我的孙子,求求你们了。”
这当儿我已把口袋装得一半了。
门口有人叫:“哪个不怕死的在里面?”
祖母就把我用命拖出来。一看那人她就喊:“肖娃子,你到哪去?”
那个叫肖娃子的人不是娃了,很老的一个阿巴,有些神叨叨的。
“是你啊。吴家大姐。”
“是啊是啊!”她接过孙子手上口袋,又把他推上前:“喊肖婆婆。”
我喊了肖婆婆。
那肖娃子打量着我。好一脸地奇怪。
她阴着个眼:“你叫什么?”
“我。”我很不能明白她的目光。
她绕我转一周。一会她走近祖母,说了些什么。
祖母一脸惶恐:“是有些怪的,我拿那盖像有好重,他轻轻就拿开了。”
肖娃子又过来摸一摸我的脸:“我这老东西也来沾一沾贵人的光。”
我实在不明白她嘀咕些什么。
“儿啊不瞒你说,”肖娃子眯着眼,“进得这屋的不下百人千人,却没有人找到过米。”肖娃子一顿,“恭喜你了儿子,恭喜你啊吴家大姐!”
婆婆接过来:“碰巧找到。”
我有些不太耐烦,他看到肖娃子手上有只口袋忙拿过来:“婆婆,这米给你,我再去拿。”
“好福气,吴家大姐,你孙子有菩萨心,好啊。”
我转过身又进了屋。祖母又走在了我的前面,肖娃子也跟进了来。
我装了半袋,把盖盖好。
祖母好像还是不放心:“肖娃子,你可别到处说啊。”
这天晚饭是我吃得最饱的一回。婆婆还叫我给父亲送了一碗。
2020-05-05
:母亲见到那白米饭就问哪里来的。我没讲。
    我最不能忘记的人就是祖母。当我在读初二时,那是1965年元旦,我在学校组织联欢晚会后的第二天回家,叫祖母,她是再也呼之不应了。那天我没吃
    饭,只在那里流泪,那天周某兵在给家里垒灶,说:“我活了几十岁,还没见一个孩子这么伤心的。”
    祖母是在坑边洗高梁米起来时倒下,脑溢血。她躺在床上任这个孙子呼唤,就是只有呼吸就是不说话。在第三天,她连呼吸也没了。家里的人放倒了一棵大柳树做了个棺材,埋了祖母。那天我哭得凄惶。要知道,就在上个星期天祖母还给我做一罐子香干子炒肉。就一个星期,祖母没了。
    鲁家湖,一个不大的湖,冬天了湖草枯黄地在风中摇摆。
    我在挖藕。
    达高家的米虽然祖母一天只是入一小把,更多的是胡萝卜和胡萝卜缨,但还是完了。我还想再去取米,祖母不让。
    “儿啊,人不能贪心,将来不遭孽了,要把达高家的米还回去啊!”
    我明白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的。
    那屋也在后来被拆了。听说那柜子中的米在柜盖被砸开时已经变黑了。
    与祖父母一同过了一年多,父亲还是要我回到自己家。这样我便去挖藕。
    藕在鲁家湖。
    湖里没水。有水时不是这样的,有莲叶无穷碧有荷花别样红。湖里没水。老天收人呢!12个月都欢欢喜喜的红火大太阳,水点点的没了,鱼儿钻到泥里去了,只有藕们借一点水气活着。可现在什么都没了,枯黄得不成样子的杆只有个空的壳,连蒿草都萎倒在泥地上。
    我脱开棉袄。棉袄上的扣子的数量是数学里最小的自然数,不用脱的,一根草要子捆着。草要子是严伍台人们用稻草编的,用它将新割的稻子捆到禾场上去。这条棉袄本有一条布带,我舍不得用,上学要用,用了几年了,再不省着点儿就没得用了。反正稻草太多草要子也就太多。所以我脱下时只须抽一下草头。我把棉袄窝好小心翼翼地放到蒿草上。
    湖中间被犁过了。这湖中是野的藕,生得极深的,大人们挖下去半人深才见到藕。我下得去可能就上不来。被人挖过的地方已是挖挖过的地方,不会有藕。我就选蒿草地,这里不全然是蒿草,也有顽强的藕们钻到蒿草中求生。
    下锹了,锹的柄高过我,我就握柄的中间用脚板踩锹头。我扶着锹柄左摇一摇,右摇一摇,下去半锹头,我就把锹柄杠杆一下泥就起来了,然后再往下下锹,如此的反复。渐渐热起来,我就光了膀子。
    没有太阳不知多少时辰了,没有吃的,嘴巴快裂了,我来到湖的中间,找一些藕肠子可以吃。水也有了在深深的藕坑里,不多,上面有一层膜,膜上有草叶也有尘土。我用满是泥的手扒开那膜。
    水好甜哪!我一连喝了好几口,不渴也不饿了。
    不知过了多久,鲁家垸子上空开始升起了稻草的烟,天空也好像不明亮了,我这才想起回家。不过一枝藕不行的,再挖一枝藕的运气怕是没的了。我只好去湖的中间拣藕的肠子藕的节。
    看起来有半篮子了。我套上棉袄拦腰系上草要子,把篮子挂在锹的柄上,把锹柄放在自己的肩上,开始与鲁家湖告别。
    路上已没了行的人,过王观时有的人家已关上了大门。走过戴家咀的村头一条无家的狗望了望我。又到了直岭沟,那沟太深了我下去后,歇了一会才爬上来。等走到村西头姚某明的屋前,油灯的亮让我的眼都睁不开了。
    到家时,母亲问道,“怎么挖得这么少?”
    祖母这时冲过来:“孩子一天水没喝一口,回来你不问饿不饿渴不渴,你的良心狗吃了!”
    婆媳的战斗直到深夜。
    那晚睡觉前,祖母说要去上学读书,读书才能有好日子过的。
2020-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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