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

黄家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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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伍台的江湖

文学 08-06 10:13 阅读 3963 回复 8
严伍台的江湖流有源,便是河。故乡有水丰霈。老家村便是清流四囿。四围之流并非一水将绕,细数之却乃四条。说河,水却小,流长大的不过数公里,小的只有数百米。故而家乡父老呼之为沟。村南者白龙沟,北为小沟,东称黑鱼沟,西曰直岭沟。流长虽不够,总是有源之水,其源个个都有些来头,叫人轻视不得。如此者,老家村便总是“宛在水中央”的。有沟虽小,从不绝源,那是几个湖泊。黑鱼沟钩连杨家湖,让杨家湖的余水奔去白龙沟。直岭沟联系青山湖,让青山湖的溢水跑去白龙沟。小沟最小,却牵手青山湖与丁家汊,丁家汊水过剩便从小沟跳去青山湖。四水中白龙沟最大,约莫十余里,联系着杜桥湖、陈家大湖、鲁家湖、青山湖、杨家湖,还有长湖等。诸多沟湖,无雨则罢,来雨特别是那等大暴雨,不消半日,我的老家就真个在水中央了。为何?几个湖的水全部注入白龙沟。白龙沟走水未及,便溢上岸来。四周便成了大湖,村子便是一个湖心岛。若不是家家户户都筑了高高的屋台,屋子里便可捞鱼捉鳖。儿时住老家,往往一年两拨大水,再好的庄稼也便一淹了之。有一年,我家的黄豆地葱笼翠绿,叶肥且大,父亲喜上眉梢,与母亲盘算,这年冬天应该与几个孩子置上一套过年的衣服。谁知一场龙卷风加一场暴雨,小半天就将白龙沟两岸一扫而光。父兄们泪雨涟涟,声声叹息:苦也!每逢这般,我们孩子都安慰父母,我们有衣服,不要穿新衣服。姐姐更乖:爸,我的衣服还比弟弟的新,我不穿新衣服!那些年龙卷风也频繁而发,每来之,大小如卵的冰雹从天而降,屋瓦都被击破。现在才明白,青山湖北端最高,东西两岸也高,只有南端最低。南风北上,遇高便回,便在湖面形成旋风,继而加大成为龙卷风。大抵一年一次,偶尔一年两次。物换星移,上述情景已然过去50载。1966年,老家村后修了一条长渠,上连大江,下去阔水,流长约50千米。长渠宽20米左右,远远大于白龙沟。长渠从村后走过,与小沟拢为一水,同时将青山湖与几个湖泊隔离在北。老家村依然四囿清流,却是无论水多大,再也未见大水围村。每每回乡,我都会兴致勃勃登上长渠一游。长渠由两条大堤平行夹道,清流潺潺,水草在流中荡漾,鱼儿于草间嬉戏,远远美过了儿时的小沟。一桥如虹连了两堤,过桥便是青山湖与丁家汊,如大小两面镜子嵌在长渠岸畔,为我的故乡缕了一圈围脖,靓丽鲜彩,顾盼有姿。也会去白龙沟,这个我儿时的乐园,时时梦里晃悠,见了自然亲切。不过这沟加宽了些,也少了原先的弯曲。弟弟告诉我,人们截弯取直,又清淤拓宽,走水顺畅多了。不过此时白龙沟已不像旧日要走几个大湖的水了,走的只是从天而降的雨水,那点水远不够白龙沟走的。沟水依然清且涟漪,看得我数回都想再跳下去,并渴望与儿时玩伴五汉等一块戏水。去岁又回,白天登了弟弟的小洋楼,凭栏眺望,村子四围都是稻地,稻秧长势正茂,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弟媳说,村子里的稻地,浇水全是自流的。弟弟补充,长渠水位高于稻地,只须把节制闸启动,清清的水便自己淌去地里了,节省了许多种地成本。弟弟家种了50多亩水稻,年年收稻10多万斤,吃是不吃了的,主要是卖,收入自然不是我这个拿退休工资的人所能比拟的了。村前有了水泥大道,傍晚时分,人们信步闲游,不担心有车要让,也无灰尘躲避,比起我在大都市散步时,一面担心电动车,时而又避让过往行人,一份悠哉好似不食烟火的仙子,看得我心生羡慕。有天傍晚,与弟弟走上村道,在与邻里不断打招呼之余,弟弟悄悄对我说:“小哥,我想投资搞个粮食收购站,专收附近几个村的稻谷。”“那要建周转库啊?”“有地方。你看村头那个养猪场没有,这两年保护环境,不让养猪了,废在那里,我想租来盖库房。”“当然好!可你都60多了。”“就是想找个年轻些的合作伙伴。”我看了看他,一点也不像40年前那一个总不安分在家种地的人了。晚上,与弟弟两口子在楼顶喝茶,满耳蛙鸣。我本来耳不好,可蛙声太大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脱口而出。“小哥在做诗了!”弟媳说。月亮上来,浑如白日。弟弟带我去外面走一走。月光洒在路面,洒在稻叶,洒在沟渠水面上,洒在湖面,别是一种月色。“村里很干净。”我说。“你没看见吧?村里有了垃圾回收站,隔壁三叔是负责人。”“专人管?”“专人。你看路面,有一片树叶啵?”借着月光,路面皎洁,半点瘕疵也无。我也去看了我的黑鱼沟和直岭沟。去看黑鱼沟是借傍晚散步,沟还是那么大,只是水势大不如前。去看直岭沟是去长渠漫游,沟两岸有些许芦苇,水可见底,也有细流潺潺。长渠把湖拦住,只是当湖溢水节制闸排放时,沟水才见气势。不过,即使少水也是一沟清水,养眼清神。——一点也不像我儿时的那一个故乡了。不过凭心而论,故乡美多了。只是万变未离其宗:故乡的美,总少不了那清清的流水! 原载2020年8月6日《天门日报》

严伍台纪事

文学 07-29 12:28 阅读 5268 回复 10
严伍台在大洪山之南。大洪山之南,沧浪之北,一块平缓的土地,肥美而富庶。有一条河流经从这块土地,擦渔薪、过徐马湾、沿黄潭、湿天门、落刁汊湖而入襄河。这条河人们呼之为县河,河两岸鸡犬相闻,桑麻如林,众称天门。大洪山是个山。这山向南一波一波地缓过,缓之结局,只剩了几个山嘴。山嘴下向南便是一马平川的八百里江汉平原。严伍台便在这山嘴之下。严伍台,姓严的严,姓伍的伍,家家户户担土筑台,房屋建在台上,以防水患。20世纪50年代末,我们严伍台约41户人家,共计202人。这是比较准确的,误差在2%左右。这当然是凭记忆来的。不过我这个记忆是清晰的。后面就会看到。在我的记忆里,严伍台人个个都矜得可怜:奸黄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汉川,十个汉川佬比不得一个沔古佬,十个沔古佬比不得一个天门苕,百个天门苕只顶严伍台一个二百五。有个黄陂打铁佬来到严伍台打菜刀,周某兵打了菜刀没钱给,就请他喝酒。酒至半酣,周某兵说:“提几个问题你答一下。萝卜什么皮?”“红皮。”“冬瓜什么皮?”“绿皮。”“莲藕又是什么皮?”“白皮。”“那几巴呢?”那人想也不想:“黄皮。”周某兵哈哈大笑。黄陂铁匠这才回过神来:“好你个天门佬,想法子骂人。”“骂你什么哪?”天门人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严伍台人又觉得严伍台人才最聪明。他们是正宗的聪明人。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说的就是严伍台的伙计们。——严伍台人自诩。自信乃人的一种必然的品质。它的积极意义是自信。它的消极意义是自大。但无管其积极意义还是消极意义,都在人格中有着正动的能量。处于恶劣环境中的人们,他们就依赖于这种能量与恶劣进行斗争并永远处于乐观。要是没有这些,谁都会回避恶劣而趋向优裕,从而不愿对所处的恶劣环境进行改造。而正好那些不自信者往往回避恶劣的环境而趋向于不劳而获时,于是战争便产生。严伍台好风水。幅员广阔,物产丰富、人杰地灵。严伍台人喜好把中国历史教科书上的一些中心句拿过来教自己的子弟。严伍台之东谭李坡,谭李坡之东黑鱼沟,东北到大坟咀,南至棵棵足——凭什么叫个棵棵足,且不说新一代严伍台的小家伙们,就连严伍台的老家伙们也没一个能答上来,但不妨碍这一大片土地都是严伍台的。严伍台之西直岭沟以东,也有大片土地是严伍台的。直岭沟之西是戴家咀的了。之南有雪友台,雪友台后的三沙岭以北又是一大片地。西北边更不用说了,一直到青山大湖和青山小湖的边,大片土地还有许多的湖滩,也都是严伍台的地。还有斋公坡之后,青山大湖之东,有一片稻田,大坟咀的大部,直到万家冲的一部,都与严伍台联系着。至于傅家磅,一大片稻田都是。这是祖业啊。当然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水系发达。白龙沟、黑鱼沟、直岭沟,小沟等。小沟太小了,是两个青山湖之间的一条水道。白龙沟在村前穿过,终年涟漪不息的。还有每家每户前的水塘,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更不用说青山大小湖,万家湖,鲁家湖,陈家湖、杜桥湖,村西还有个长湖,白龙沟就从长湖流下来,过黄家咀、宋家咀,流入三岔河的。谭李坡不是山也不是岭,就是个土坡子。上面不是地,除了埋死人外,再就长些野枣树。野枣树不结果只长刺,专门钩人的衣服。坡上有条路,出村的路,野枣刺就钩路人的衣。村里妇女儿童,晚上不敢走上面的。1959年,人们把谭李坡和大坟咀犁了种红薯。大坟咀长,谭李坡不长。大坟咀不见坟也不见地,只长茅草。一人深的茅草当然藏龙卧虎。不过虎与龙没人见过,连狼都没有见过。其两边也有稻田。我家就有十来亩稻田在那。那年,公社办了农场种红薯。农场就办在大坟咀,但场部却设在虾子的家。虾子是我叔祖公的大女儿,一个肚子老是大大的,脸却黄黄的女孩子,听说肚子里长的不少虫,但叔祖公没钱治,生生的让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没了。大坟咀的红薯,外表是黄的,不像当地的,外表是红的。外表黄的心也黄的,粉粉的,好吃。本地红薯红皮白心,生的好吃,煮熟了就稀软不好吃。黄的红薯据说是新品种。整天喝胡萝卜汤的我爱上了黄红薯,就开始贼惦记了,开始是夜里偷,后来只要饿了,白天也偷。一次,偷了没几个红薯,就有人赶过来。人们都跑,我背时,村道上的土疙瘩,踢去了我的左脚的大脚趾甲,我英勇顽强毫不畏惧地奔跑,跑到自家后面粪窖边,那里有大片的洋姜林,我就躲在洋姜林里,胸前还抱着几个红薯。直到没有人的声音了我才出来,趾甲不见了。这片趾甲后来用了半年时间才重见天日。严伍台的这些田地中,只有傅家磅从古至今都是稻田,它养活了严伍台好多代的人。人们不太指望白龙沟的,一冬一春两次淹水,有时连种子都收不回,靠它西北风都喝不上的。这么个地理环境,让严伍台长出的东西却叫全天门人都想搬过来。好多年后的一个记不清什么年头的一个什么日子,我的祖父祖母早死了,我的亲父亲母晚死了。我着了些衣上了些锦地回到严伍台,受着小弟弟的招待。那个傍晚,甫一落座,弟媳就开始洗锅点火,一会就有一阵别样的很叫人记忆的遥远的香味弥漫开来。我回过神来,才想起这香味阔别了50个年头了。少倾,弟弟端上一碗,汤是牛乳一样的,由于在面前,香味更是扑鼻。我尝了一点点,像儿时在母亲的眼下吃饭那样,一下子像要晕过去了。“小姐们全都晕过去了。”我怪诞地想起《列宁在1918》中的那句台词。“小哥,有50多年没吃到这味了吧?”“啊啊!”我顾不上弟弟说什么,把那汤一小口一小口啜着,不能大口干的,很烫。“这是我们青山大湖的黄牯鱼。还记得不?”当然。我点点头。“还是严伍台的东西好啊!”严伍台物产丰富,好多好多东西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白龙沟的南面是三沙岭,三沙岭的黄豆好。黄豆有黄黄豆和黑黄豆。黄黄豆做豆腐好。头天晚上,用清水把黄豆泡软,第二天上午就可以上磨了。磨是严伍台的小磨。小磨直径35公分左右,放在一个三条腿的木架上,分上下两片,下片是固定的,上片是活动的。上片侧面有个小孔,小孔上装一个木柄。木柄上有个小洞。而后有个丁字架架在小洞里,人就两手握着木架,推磨转圈。上片磨中间还有个小孔,是供磨物的。人们一人转一圈磨片,另一人就往那小孔里放一勺磨物。所以推磨也是一项体力活。这在天仙配中也有描述的。小磨与大磨功能不尽一样。大磨用牛拉,磨的是面粉类的。小磨主要磨汤浆一类的。石磨选料得用青山的青石。青山不在青山大湖的边,它在渔薪河的西边,还好远。青山的青石好做磨。青石磨时不会有屑。不能用沙石的,沙石磨出来的东西,就有沙了。有沙是没人想吃的。试想软软的豆腐里有了硬硬的沙,会诱人么?严伍台的黄黄豆磨出的豆腐,爽滑,幼嫩。严伍台的人们说观音老母常常来食的。她吃了就给严伍台的人送儿子。所以严伍台的人,许多家都有5个6个儿子。想个女儿得另向老母说明,不说就得儿到底了。刘某发7个儿子,汪某芳6个儿子,一辈子都想姑娘。还有黑黄豆。黑黄豆可做豆腐,还可做豆芽,吃了美容。黑黄豆做豆腐颜色要深几分,看时没得黄黄豆做的豆腐好看,但香起来不是同一张桌子上说的话了。吃了不会得心脏病,也不会得糖尿病,更不会得瘤席。严伍台的人把得癌症叫做得瘤席。严伍台的人好像没见过得瘤席的。那年,徐家大湾的一位男子汉得了瘤席,在天门城没治好抬回来,走过严伍台的后面,一家人哭得凄惶。所以严伍台的人都开始多种黑黄豆了,开始多吃黑黄豆了。原先吃黑黄豆做的豆腐不易的。家境差一些的家庭一般不做的。光豆,还有绿豆红豆饭豆之分。绿豆熬汤。红豆据说生南国,此物最相思。可严伍台男男女女也恋爱的,不过没听说有人送红豆的。那东西到处都是,一点都不金贵,没谁稀罕。倒是饭豆,常人听说的少。我见过也吃过,味道没什么特别。严伍台的高梁分红高梁和白高梁,还分糯高梁和不糯高梁。红白高梁都可以做米饭,不太好吃。人们一般都是将它磨成粉来食用。糯高梁磨粉后,做成的汤圆,人们吃时得把口弄小点,牙不能留得太宽,小心汤圆滑下去。我滑过一次,烫得食道几天都痛。据说,红高梁更好造酒。红高梁造的酒人们说醉倒过孙悟空。严伍台的人说,很久的一年,唐僧带徒弟们上西天取真经。路经严伍台,看到糟房白头发老阿巴家的上空朵朵祥云。唐僧以为到了西天,倒头就拜。孙悟空说,待俺老孙看看,原来是一家造酒的。于是来找东家要酒喝,东家给了他一瓢。他一口干了,干了还要。东家说,这是老酒,再要就醉了。孙悟空说,老孙在天上喝了海量的酒都没事,你的酒老过玉皇老儿的么?东家只好任他喝。谁知他一桶还没完就倒在桶边。唐僧和尚念了咒儿才弄得他醒来。稻子分早中晚三茬。早的在4月底就得插秧,三伏天时就熟。早的米硬,经煮,肠胃不好的人少吃,或只熬稀饭。中的在6月插秧,10月收割。中的米多数人都爱吃。晚稻在三伏天插秧,11月才收割。晚的好吃,东北米一样,不好消化。稻还有糯的不糯的。糯的米先蒸熟了,晒干。冬天到了,人们就到白龙沟的出口处,也叫闸口,弄得沙来。把沙在铁锅中炒热直到发烫,而后将晒干的糯米放下去,而后用木铲匀速撩动,直到那糯米爆开而膨化,就叫炒米了。到了年关,人们用小米开始熬糖,把糖熬好后,和上炒米,趁热搅匀,再把它放到木盆里,再用木犁把锯断的柄沿盆挤压那炒米糖。待冷却后,再把炒米糖切为一片片的。这就叫麻叶子了。麻叶子是家家户户的小儿们都不能少了的,少了他就去邻居家要了。这在当妈妈的是十分丢人的。这一般在过年才做麻叶子的。

老家有粉曰黄潭

文学 07-03 11:22 阅读 7795 回复 13
镇不在大,美味则名之。 老家有粉曰黄潭,佳肴绝世而独立,上品天成。不过黄潭米粉却是那些不住黄潭镇的人们叫出来的。家乡父老别样呼之,就叫粉,总是说:“吃粉去。”黄潭米粉儿时天天吃,怎么吃也不过瘾。六七岁时每每缠了父亲母亲“吃粉去”。不给吃就在地上打滚,滚到一只灰猴,婆婆便牵起手来:“走,吃粉去!”一边走一边唠叨,“角把钱也不舍得,不就一碗粉么!”稍有了一点身个后,不时肩一根竹或者挑一担柴去得黄潭街,卖了柴就是一碗粉——当然是黄潭米粉。一碗粉一角钱,要不了一根竹或一担柴。吃时还不忘要一只锅奎,且吃且品。吃时未顾左右,品时便直盯住街上行人,就着美妙小姐姐的秀色,餐出人之初诸多的想象,想象那秀色可餐一词也许就是这般造就而成的神来之笔吧?罢后自然不忘给婆婆捎上一个锅奎。不带米粉是因那粉汤汁太多,就是携着个陶钵,它也晃来荡去,待到家时一碗粉只剩了钵底。于是给婆婆卖柴钱让她自个去吃,不过她小脚摇摇,待到黄潭粉店,柴火灶里的灶灰都冷了。这么说你已看出,要吃黄潭米粉不是日上三竿,得天不亮就去。老家人兴赶早场,往往天没亮就上路,到了街上天才麻麻亮。店家晓得这行情,故而早早生火等着这一干人们。因此黄潭米粉不是整天都有得吃的。黄潭米粉好吃自不必说,难做。米粉从头到尾要经工艺30多道,每一道工艺都是手工弄做,哪一道假了,它就变味。所以老家的人们常说:你哄它,它哄你。说的就是这番道理。姑妈家公是做米粉生意的。可惜轮到我可以卖柴的年岁却因家公去世而关门。家公有独子是姑父,姑父有肺痨家公不传。不过她家那些做粉工具尚自摆在屋里,我每回去都看到,姑妈也时不时讲述,我虽没得要领但也知其一二。泡米粉要泡到位,且泡不好易酸,泡过到底多久,得看春夏秋冬。待那米有些溶后才磨浆。磨浆人工运磨,有时也用牲口。磨浆好后便开始压粉。压粉工具是一个很高大的木架子。磨好的粉浆倒入架子上一个圆形的容器里,容器底有筛子一样的洞,再用一个座在一根木头上的杵像活塞一样往容器里挤压。挤压时要两至三人。因为粉浆不能太稀,所以压下去很要力气。那连杵的木头如铡刀柄一般,胖粗胖粗的,用的杠杆原理。压下去的粉落在一口大锅里,米粉一下去,到了火候得捞起来,放到凉水容器里快速降温,以免粘连。做米粉虽有技术到底易学。调汤则不易。而黄潭米粉的味道全在于汤。听说那是秘方熬制的,老辈人叫“糊汤”。这秘方不轻易示人。不仅如此,做好的米粉上面还要扑一面上好的鳝鱼干,家乡人们称为“鳝鱼臊子”。臊子由香油炸酥。鳝鱼选料得是野处河沟自生,不是人工养的那种。最后才撒上葱花。翠绿的葱花、雪白的粉丝、外加喷香可口的鳝鱼臊子,其味不似人间吃食,罢后唇齿留香,意味深长。人老了,想那个味道想得慌。去年回老家也约了小女,因她的外婆住黄潭街上,小时吃得海量的米粉,早就有意去。那会的粉店在渡口,原本是座码头仓库,后来河运式微,码头关闭了才改作粉店。仓库大可摆10来张桌子,可每回去吃都要排队。不过灶膛口放柴的是我学姐肖某娥,见了我不用招呼她就拿几张票来,又叫师傅多加些汤和鳝鱼臊子。不知道那粉店还在不,还有那学姐肖某娥在不?到老家第一天,弟弟用一只木桶上街弄了粉回来,我吃罢一碗又一碗,把个长者风度丢去了爪哇国。第二天侄子继红专门从武钢赶来和我见面。所以在第三天一大早,大家就坐上他的车到了黄潭。在黄潭河边转悠少顷寻那仓库不见,更是没见肖某娥。于是回头找到一家粉店,只是店面大不如前。一张大方桌,四条1.5米的长板凳,几个人将一桌粉吃得如饕餮,让我畅快地回味童年。离开老家又许久了,想那味了,就与弟弟打电话,于是齿间便又逸出来诸多的黄潭米粉的美味,于是一缕缕的乡愁就在言语间缥缈。言语解不了嘴馋,弟弟便相邀:“回来,回来天天吃!”是的,又一个秋天了,该回老家罗!

打麦场截图

文学 05-18 11:16 阅读 6456 回复 17
     又见麦黄,才了蚕桑连枷响。  说起连枷这东西,如今的年轻人,怕是寡闻鲜见。而上世纪五十年代,却是村庄儿女的当家农具。  那时,我家新嫂子刚进门,置办连枷不及,母亲便让我到产香姨家去借。她家小姑子嫁了,连枷富余。  “姨,借连枷。”  产香姨在门前举着棒槌杵衣,“自己取,在偌个B墙上!”  产香姨这人,张口闭口“偌个B”:偌个B猪娃不肯长;偌个B镰刀好钝。  严伍台的活宝器松果子每每撩她,偌个B多大?  “问你妈去!”产香姨脱口而出。  松果子这人也是,头回二回地撩她,吃亏也就算了。可他三回四回地撩。而产香姨总是有多多的招数对付他。  松果子接不了招,也就嘿嘿两下,悻悻地将手从产香姨的胸前掠过而后飞快地跑开。  产香姨有对好奶。  严伍台就产香姨有对好奶。  严伍台有好奶的人多了去了,却都不及产香姨有对好奶。  产香姨的好奶高高挺挺的。严伍台的人们从来都不像城里人那样,胸前捂个包包,严伍台的女人们不戴那个牛捂眼,于是那高高便很是显眼。冬天衣厚倒不觉得,夏天一层薄纱,因而那地方更见鲜亮,叫人看罢总想去摸,摸了当然会想入非非。  产香姨也不管。她才不怕摸:你妈也有的。老娘喂你人长树大,怕么!  连枷果真在墙上。  严伍台的墙不是石砖的那种,竹子劈的。严伍台村后竹子多,没砖的岁月,人们就劈了竹织成墙再糊了泥巴,倒也冬暖夏凉。我家也是。那竹的壁上不仅挂上连枷,夏天里还时不时挂条蛇。它们有时见尾不见首有时又见首不见尾,见得多了也便随它了。  连枷的模样得说说。十来根竹片间隔地排开,中间又用竹篾编排,编成梯形,小头的一端用火轻烧,弯成一个圆筒,将其套在一根如古兵器戈的竹头上。这样人们扬动竹柄,连枷便旋动,可以来回拍打在禾谷上,让籽粒脱落下来。  巳是四月天了,麦巳上场,在禾场晒过了一上午加一中午,麦芒头焦炸硬扎,就等那连枷一下来,籽粒们便迫不及待地跳蹦出来,有些还跳到人们的领口里。  我最喜欢这打麦天。天蓝得如新瓦,半点云也不沾。禾场边上的枣树下有南风,站着躺着都舒服。每逢打麦,如我等大的半造子小男小女们一并儿来在枣树下,看大人们打麦。  枣树影子拉长了的时候,人们才开始上场。他们捉对地排成两排。起初连枷像刚睡醒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上起下落。没到半场便激扬起来,连枷们起落昂扬,节奏轻亮明快,禾谷上便荡起一阵麦香。女将们起落连枷时两只奶子欢快地晃摇。男将们就随在她们身后,将那被拍打过的麦穗翻过身来,好让连枷们再过一遍。不过他们总是盯着那些女将们的胸,不停地撩着嘴巴,一边议着那谁谁的老婆胸大,晚间压上去舒服不。  在一遍连枷后人们歇下来。松果子便将麦芒头扬起来让风吹到歇凉的妇人们头上,而后哈哈地笑。  这等恶作剧是松果子的专利,他做了女人们只是恼,总想些法儿治他。这时产香姨隐隐地窜到松果子身后,一下子把他弄倒,倏忽间不晓得谁又开了个头,一轰地上来了四个五个女将,按的按头按的按脚,放倒松果子在麦桔上。有人便抓起把麦芒子塞进他的脖颈,而后也像男人们哈哈哈地朝天笑的。  这还是不过瘾的。  只听见产香姨的声音:“刘伢子脱了他的裤子。”  刘伢子身大,跨上松果子小肚子,三两下就将松果子的的小裤头给揪了下来。  于是人们声音更加高扬。  “你之看罗,松果子的小鸡娃点点的大。”  产香姨的声音都跑满了村后的青山湖。  人们一忽地围了上来。  “比不过莲子米,啷个骚得起来!”  “吴娃子,把我男将的偌个B借你用一晚,好啵?”  吴娃子是松果子的老婆,一个矮小的女子,立马红了脸躲到老远。  松果子还是鸭子死了嘴壳硬:“嫌小?老子晚上叫你们求饶!”  “塞把麦芒到他裤裆里。”  还是产香姨。  人们满足了,女将们便一轰地散开。松果子仍是笑呵呵地立起来提了裤子往家跑,一边回头:“晚上都不要关门,等老子去压你们。”  笑声便漫天里扬开来。  小歇后翻身过的麦子还要打一遍,不过这时连枷的扬动远不如当初的激烈。也是,籽粒也脱得差不多了。  待到松果子再上场,人们已在起场了。把麦桔收拢上垛,把籽粒归拢,用木掀将籽粒扬起来,硬的籽粒快速落下,轻的芒叶便随了风飘远。这都是男人们的活,女人们已回家去了。松果子没事似地加入了风车的行列。他还是光的膀子只不过裤头换过,没有女人的场合松果子殃飘飘的,有个感冒的样子。  待星们出来麦子才入库。没有了连枷的大禾场上,我们小伙计们开始打麦了。小青就大喊:来啊,把骚鸡公的裤子脱了。  我便被几个小伙伴按在了地下。  小青还一边脱一边喊:看你还要不要摸我!看你还要不要摸我!  小裤子很快地被褪下。  有人大叫:哇,还没松果子的大呢!

我的小学

文学 04-28 10:41 阅读 1.1万 回复 31
严伍台村东通往黄家咀的那条土路上,走着两个小男孩,那是我和地儿。我们的上半截身子一样长,只不过有一个的腿要短一些,另一个要稍长一些。这就造成了一高一矮很可以分辨的对象。高的那个生得是近似长圆形的脸,眼睛倒很大,眉不是特别的浓,鼻高,最为鲜明的是两只耳,耳廓大而肥长,尤其耳垂过长,头发特别的黑,有些微微地卷。这在严伍台是少见的。矮的那个也是长圆的脸,眼要小些,很大的不同是,头发不够齐整,长过瘌痢的地方,亮出几块牙膏色的头皮。高的是我。我们欢快地走在这乡村的路上。路边的棉花很高了,肥大的叶子在秋阳下亮得油油的。些许的棉桃比鸡蛋还要大了,里面的内容开始撑破那个硬的壳,要跳出来看一看太阳。这是完全合理的。花儿仍还往常一样地开放,与牵牛花有些相仿,也还好看。田沟里长出一种野的瓜,它的藤蔓在棉的根部横冲直撞,虽是阳光不多,也不妨碍它照样地两性相悦并结出小瓜蛋来,虽只有西红柿那么大小,其诱惑力对于我们,仍然显现出下面那个场面。我蹲下来,朝田沟一看。“吴某地,那儿有。”“给我一个。”“好的,你把书包拿好。”我把书包给了他。这书包其实是个布袋子,洗过了补过了。那是哥哥用过的,有些故事了。母亲是个很会持家的女人,总把孩子们的东西收得等待以后还可以再用。吴某地接下书包,蹲在路边看着我如何接近那枝瓜蔓。我接近瓜蔓,就直把那瓜蔓拖出来。“有三个,我两个,你一个。”“一人一半!”“是我拉的!”“我帮你拿书包了。”“那又怎样?”“那就来!”来就是打一架。我赶快脱了下布衫子。那衫子太老了,经不住两个孩子的拉扯。我也怕,衫子破了,光着膀子会不会上不了学?“常山赵子龙来了!”“岳飞来了!”我想抓对方的头发,但吴某地是癞痢头,可抓性很小。对方也来抓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很短,也抓不住。母亲为省钱,我常光头一个,两个月不理发,也长不了多少。我一侧身又揽住吴某地的腰,我个子稍高于对方,用力向对方猛地压去,吴某地倒地。“这次不算!”吴某地不依。“算了,给你两个,你赢了好不?”吴某地才罢手。我们不能打得太久。我们要去黄家咀小学报名。我去年没报上,今年再不上,我就会被黄某青羞死了。这小瓜蛋并不好吃,我咬了一口就扔了。“我叫吴某地,今年8岁。”“我叫***,今年7岁。”这次报名一定要会了。我去年就因此没报上名。面前就是黄咀小学,一个破的庙。黄咀小学在黄家咀的中间,上湾在它的东面,下湾在它的西面。它的后面是个大土坡,像一座山的样子。前面很大一个平平的场地,场地南端有个很陡的坎,坎下一条路通往杨台、徐马湾。这庙一共有三间,中间一个厅,两厢是房。厅不大,20平方的样子。房却大,50平方足有。报名处就在厅里,接待我的老师比我的父亲还老,比祖父又年轻一些。人们叫他徐老师。祖母说他是徐保长。“去年你来过?”徐老师认出了我。这叫我好羞。脸红不红只有老师看得见。“你叫什么?”我马上纠正:“该问你叫什么名?”因为去年是这么问的。老师们哈哈地笑,其中有个还笑得咳了起来。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心里不免说:你错了还笑?“对的,你叫什么名?”“我的大名叫***,小名叫**。”“今年几岁了?”“8岁2个月。”“哦,8岁两个月了。”“不对。”我纠正老师,“二个月。”老师和同学们的一种快乐的声音是这座古庙从没有这样昂扬过的,有个女孩子把鼻子的分泌物都溢出在下巴上。笑过后,老师又问。“爸爸叫什么?”去年没这么问过。我想。我实在想不起父亲叫什么。“父亲姓什么?”这在我还是不知道,只好摇头。今年怕是又上不了学了。那个黄某青更有得笑了。我有点想哭,自己太笨了。吴某地比我聪明,当场就报上名了。“给他报了吧,他已满8岁了。”徐老师问身边的一个老师。那老师点点头。那老师姓胡,比父亲年轻。回来的路上,两个小伙伴都摇头晃脑的。过黑鱼沟时,我想下去抓鱼,吴某地说,回去还要包书。过谭李坡,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爬了上去,还站到最高处,一个大的坟头上面,大声哇哇地叫唤。我从来都没有过十分正当的歌曲与歌词,哇哇地叫,在于我就是一支很美妙的乐章了。今天真开心。我要刻意地在黄某青面前好好表露一番,怎么,我也上学了。这句话是去年黄某青上学第一天时,我就想说的。黄某青比我小,但没有小的样子。她从来都不会把两个说成二个,处处都以我的老师自居,一个姐姐的样子。这让我不服气。那是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下午,太阳落在了桑树的桠,浑黄的,没有了多大力气,像没有吃饭的人一样萎萎的。天上不那么的蓝,比不得上午蓝了,小鸟也叽叽地叫窝。昨天,我答不上你叫什么名,我羞得中午都不想吃饭。下午放牛时,肚子咕咕地直叫。放罢牛我一口干了一海碗稀饭。母亲说“参死江的,学都上不了,就知道海吃!”这让我好难过。我明白自己,是太笨了。我来到村头,远远地看着谭李坡,只要那坟头间有人头蛙出来,黄某青他们就放学了。我还怕他们看出自己是在等他们。我从棉花地里刨出一堆土来,撩开上衣,小鸡鸡就流出水来,把那堆土正好泡过。我和着那泥,直到透了,才开始捏着一头牛。远远的,谭李坡的坟头上,有人影蛙出来了。黄某青在最前面,接着是姚某喜、严某河等。“你,又不穿裤子!”“与你**相干!”“你不文明!”我最怕黄某青这么说我。我的脸就热起来。黄某青还是大度的,额上那个疤红红的,在夕阳下像颗月亮。“来,我教你读书: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我声音好大:“一会儿一个人字,一会儿一个一字。”“再来两遍。要会背的。”两遍很快过去了。“背给我听。”黄某青像是老师。“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错了。是天气凉了。”“天气凉了。一个大雁往……。”黄某青打断了我。“错!一群。”“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变成人……”黄某青一掌打在我的脸上:“错!错!错!真笨!”她把我甩在身后,异常决绝地走进了严伍台。留下我立在那里不知错在哪里。我也打了自己一巴掌。嗨!真的是雷都寻不着的笨人么?晚饭后,我跳进白龙沟里洗了澡。除开冬天,我很少在家里洗澡。父亲挑水费力气,母亲烧水费柴火。天已是没有太阳了,月亮也升起来,星星们也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门前的枣子树都看不见枣子了。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找了一条长裤子套上,也穿上了鞋。我要去找黄某青,弄明白:秋天来了,大雁怎么了。小青的妈妈还未歇息,在自家的屋台上握把子,就是把长长的麦秸折成四十厘米长的一小捆柴火。这样烧起来就省柴火。“**,你怎么没上学?”“没报上名。““哇,还大小青的呢?”“小青呢?”“在做作业。你可别打扰她。”“妈妈,让他进来。”黄某青在里屋里叫妈妈。我看见黄某青在她爸爸的书房里写字。等我进去后,她便把课本扔给我:“自己看。”我接过书,上面有一幅画,好几个鸟儿在天上飞,飞成一个人字。“读啊。”黄某青命令。看了看她额上那个疤,那个自己的作品,我读了起来:“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黄某青笑起来。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也笑起来。“知道我笑什么?”我真不知道。

吃 食

文学 04-10 09:18 阅读 5598 回复 9
  民以食为天。既为民,吃食齐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这地亩不同,产出异样,这天便有别,也就是吃食有别。依哲人们的说法,客观存在不同影响了人们的吃食,这是空间的区隔。说白了,不同地方吃食不同。  这个好懂。河南河北种麦,食面。我的老家植稻,吃米。有的地方拿玉米当正餐,只是听说,不知道玉米如何吃。还有的地方靠吃土豆过日子。这我不只耳闻,而是眼见。一回,去川东采访,那里有支勘探队。山大林子密,深山里的老乡多种土豆,当然也有玉米。不过那玉米瘦削,原因是高寒地区气温低,少日照,致那庄稼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而土豆,这样的要求似乎可以忽略。那地方的人们几乎餐餐土豆。看来,有领导说要把土豆当作主食,也是对的。人们把土豆挖下来后,放在楼上风着,免得它得了温度就发芽。那儿的房子是用多根原木四囿,好大一间房,无分间,一家人烧火做饭,起睡涮洗都在里面。有楼,一架木梯上去。楼上四面无壁,据说那样放土豆吃到明年春天没问题。好大座山就那么两户人家。我们勘探队有个二班住那里。当然不能与主人抢住楼下,只好往楼上,枕头旁边就是土豆。看到我们队员们吃米,房主就跟我们换一些。我在那儿住几天,就吃了几天土豆,也好吃。喜欢吃土豆好像就是那几天练成的。那东家每天都是吃土豆,换给他的米,留给小孩子吃。  吃食空间有别便以此佐证。  时间迥异,吃食也大不相同。我老家上世纪五十年代吃高粱小米,因为那时就产这两样。小米秋天吃,高粱春天吃。为什么?小米比较高粱要好吃一些,好的先吃。第二年春天,吃的东西少了,不好吃的高粱也上正席了——老家有俗话:狗肉不上正席。那会,有狗肉也当过年呐。不怕你不吃,饿你一天两天,只要能吃的你不会嫌。那年头,我们村子低洼,下点雨就淹,一年两次三次地淹。淹过的庄稼地就赶种粟,就是小米。现在,人们保健,拿高粱小米当个稀珍。我们小时候,看见这就没了食欲,远没大米好。  起先老家的人还不吃蛇,看看都恶心。不吃蛇吃刺猬,老家树多,刺猬也多到吃不完。那时只听说广东人吃蛇。现在老家也吃了。几十年后,一些从广东打工回来的人,学广东人吃蛇,回乡后,到处打蛇吃,这时反而没得刺猬吃。后来蛇也不让打了,说是要保护。村子后面修了水利,好淹的地都变做了水浇地,全种稻子。年老的人怀想高粱小米,只好去城里买,在村里是吃不到了。  我第一次吃蛇,是调过来海南后。二十多年前,我刚到海南,在学校负点责。学校在一座树林里,蛇老多。一天早上,一条蛇跑到老师的课桌里,就叫了村里几个小伙来打。来打是可以,蛇要归他们。这在我们是一百个同意。打了后,小伙子就给了老师们一截。熬了冬瓜汤,一人一小碗,好吃。把蛇当吃食,我的人生只遇到这么一回。虽说现在餐厅都有蛇卖,但我不想吃那东西,看着那东西我都讨厌,不打它就是烧了高香了。  人生几十岁,吃食当然不少,所以,总有些人说,吃的盐比人吃的米还多。我不这样,吃清淡,放盐少,不一定比那口味重的年轻人吃盐多。不过要说我吃的红薯比有些人吃的大米多,还是说得过去的。  上世纪中叶,老家的青山大湖旱得见了底,水多的地方也没了水吃,人们就在湖底挖井,还得分配着用。高粱小米也没得吃。后来旱情稍好,人们就赶种红薯,那东西产量高,长得也快,最主要的是不择地。有红薯就吃红薯,不过红薯也分得不多。  后来,人民公社在村后万家湖办个农场,有三百亩左右。那红薯是新品种,皮是黄的,煮熟后肉粉。原来老家人们种的红薯皮是红的,肉是白的,生吃可以,熟后如稀泥样,没有黄红薯好吃。红薯还没长大,我就去割红薯藤来吃。一天,我刚割没几根,就听着有人喊:“谁家小孩割公社的红薯藤?”一抬头,农场的人,于是拔腿就跑。可那人说:“别跑,篮子还没满,你跑啥?”我停下来。他拿过刀就砍过一大把给我:“快回家,抓着了要开你的批斗会了。”我哭着给了他一躬,一下就闪进了自家竹林。这人我一辈子记着,他是雪友台的。红薯长成后,我先是看,如果有人去偷,我也去。一天中午,农场的人吃饭去了,地里便多了不少人。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不知是谁喊:“来了!”人们一哄而散。我挽起篮子就跑。我人小,才挖了三只红薯。回家放了红薯就去看热闹。果不然,有人被抓。  被抓的人不是我们村的。好像是徐马湾的,是个老妇人。农场的人用力扯过她的篮子,将红薯倒在地上,用脚踩那竹篮子。那妇人就跪下来哭。接着便有个砍柴路过的老头来劝,劝也没用。那老头就将妇人掺起来走了。  农场的人还不错,把地上的红薯都给了我。不给木喜,也不给海棠,就给我。我脱下裤子装着红薯,急跑回家。我知道他,他叫国友。几十年了,想起国友,我就泪流满面。我感激他啊。  那几年的日子少吃食。什么都是吃食,又什么都不是吃食。逮着什么吃什么,一会是野菜,一会是树皮,——榆榔的皮。三年后满村都是死的榆榔树,光着头立在那儿。那树有恩于人,人们不舍得砍啊。  几十年后,我回老家总要住些时日。父母在时,每回回家,白花花的米饭就在面前,让我边吃边想着红薯。父母不在了,每回回家,弟弟除开米饭外,天天都是鳝鱼、泥鳅、虾子汤,让人弄不清吃食是什么了。  想来,而今这日子没有地域的不同了,全中国到处都有米吃。要说不同,就是现在与过去的不同。全中国都不同了。  食既为天。天大的事就是吃。吃的中心就是吃食。不过我不知道,这吃食会不会在几十年后再变呢?国外有个恩格尔,好像就是说,吃食不以粮食为主,而是以别的什么奶呀蛋哪水果为主,那才是好日子呢!  如果有这些吃食是好日子,我现在天天过的都是好日子。真正的粮食,倒是吃得越来越少了。  我当然很满足,一辈子把都什么都当吃食了,你说,这人生还有什么别的说头。

年三十的十点半

文学 03-28 10:50 阅读 7555 回复 16
   这天下午,天空中并没有太阳,但也没有太深厚的云层。阳光没有,但天空依然亮朗。收获后的田地没有了一点点的绿色,只有深耕后的黄与褐。几只寒鸦在田垅中寻食。深冬了,田垅什么也没有,连蚂蚁也没有,寒鸦们只好哇哇地叫。   村子上空有了炊烟。有的家上空烟是浓的,且一阵儿浓,一阵儿淡的。有的家上面则是淡淡的青烟。有浓烟的人家多是烧稻草或麦秸的。稻草或者麦秸,刚入灶时,一下子还不能烧起来,就浓烟滚滚的,把屋子都会熏黑的。而淡烟的家,则是烧木柴的。  父亲开始敬神了。他站在神柜前点亮蜡烛上了香火,而后敲磬,召唤列祖列宗前来一同过年。磬清亮的声音令一家人虔诚地低头。敲三下后父亲再点上香,在神柜前先插,又在大门的后面插上,并烧了纸。一家人这才开始吃饭了。   “今天,是弟弟和妹妹生日,祝你们生日快乐!”哥哥洋气,举起杯来。  “呵。真把两个儿的生日忘了。”祖母一下呼起来。  我的生日是过年。而且过年那天晚上生的,据说这身庚八字不好。生下来时,白头发阿巴就说:“这是个红屁股儿子,是个好吃佬!”果然,据姐姐回忆,我三岁前,天天要吃肉,家里没有肉,就哭闹着要吃肉。后来,母亲就和姐将肥肉烧好,伴上白糖,让我多吃,吃得不想再吃。这样,我就不会老是要吃肉了。  姐姐的生日也是过年,不过是在上午,八字比我好多了。  饭后,祖母给压岁钱,一个孙子五毛。  刚接下五毛,隔壁兆青就来喊了。  “发,走。”  “去哪儿?”  “去海棠家摸十眼半去。”  “好的,一会就来!”  没有一会就来。  严伍台的习俗,过年这天晚饭后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要给祖坟上香烧纸,祭奠先人,也就是备一些牺牲,而后就上香,说些缅怀的话。再后就烧点纸当做钱,以免先人们在那一边过于穷困。还要备一捆稻草,烧完纸后,再把稻草烧掉,燃起冲天大火。除夕夜本来漆黑,一团大火也就亮了一片天。我喜欢这个。二是赶茅果。用芝麻杆或者高梁杆扎个火把,在台坡下点燃火把,人们就挥舞火把,一路直烧到土坑边,把火把烧尽后才回家,意即把野鬼驱赶到远处,不让它与家鬼抢祭食。  做这两件事都需家里的男丁。最好是少年男丁。少年男丁阳火旺,鬼神难侵的。若是那等老弱男女,上得坟去,就有被阴兵抓壮丁的危险。老人们就喜欢讲鬼的故事。祖母就讲得很多。  有一个很年轻的人在渡口守渡船,一队阴兵路过。  “报告!”阴兵探子大声说。  “讲!”阴兵队长命令。  “正前方一堆大火,直走还是拐弯?”  “火势旺否?”  “气焰冲天!”  “绕道而行!”  “是!绕道而行!”  20年后。这队阴兵还路过渡口。  “报告!”  “讲!”  “正前方一堆大火。”  “火势旺否?”  “气焰逼人!”  “绕道而行!”  “是,绕道而行!”  又过去20年,这队阴兵又路过渡口。  “报告!”  “讲!”  “正前方一堆火。”  “火势旺否?”  “微微飘摇。”  “踏火而行!”  “是!踏火而行。”  这队阴兵一忽而去。天亮后,人们发现,老船工的身体都硬了。  年饭还没吃完,哥哥就跑得没了影。  “发,去赶茅果!”  父亲已把赶茅果的火把准备好了。  我来到台坡子下面,牛还在坡子下吃草,吃的是那种稻草。冬天了,田野里没有了青色,牛儿们只有稻草吃了。不过牛们冬天不干活,吃了稻草也不掉膘的。  “大大,把牛牵回去!”  “好的。你快去赶茅果,一会我来牵。”  我用两腿夹住那火把,划亮火柴。晚上寒气重了,火柴还没亮起来就熄了。  我就把外套解开,挡住风和寒气,这才划亮了火柴,待到火柴烧得旺一点了,才把身边的一个稻草把子点燃,再把火把从稻草上接火。不然一盒火柴就是划完了也点不燃火把的。当然,夏天就不用这样。  火把是高梁杆做的,点燃火把后,我就拼命地挥舞,一边挥舞一边奔跑,还大声喊叫:“赶茅果!赶茅果!”  直到土坑边,才停下来,把火把架在一根桑树杈上。火把烧完了,我便飞一般跑回家,拿上祖母给的五毛钱,参加战斗去了,只不过没有红星闪闪亮。祖母在后面喊我带麻叶子去吃,我都没听见。  摸十眼半的道具就是一幅扑克牌。从一到十有一点算一点,大小王和JQK等花人马,只能算半点。拿到十点半才是大的,但不是最大,如果拿到五个花人马就比十点半还大。五个花人马,也叫五小。不过对十点半,我们不叫十点半,而叫十眼半。几个人玩都可以,三个人可以四个也可以。人太多了不好,一幅牌54张,人多了玩一会就要洗牌,太麻烦。人少了也不好玩,不起劲。人们轮流坐庄,由庄家发牌。庄家先摸一张,底朝上,放在自己面前。再一人发一张,顺时针而发。发完后,先问第一个人,还要不要牌。如果第一个人的牌已有8点以上,就不敢再要。再要就看运气。如果再要是一个2点,加上就是十点,还要一个花人马,正好十眼半。这时候也还不能翻牌,因为后的人也许会摸到五个花人马,也叫五小,大过十眼半的。到最后的人都摸完了。庄家才开始摸。如果庄家也摸到了十点半或者五小,那就通吃下家了。如果多过十点半,到了十一点以上,那就叫胀死了,庄家就得赔下家的。赔下家的,也得看情况。下家是十点半或五小的,就赔双倍,不是的,只赔一。如果庄家没有胀死,也不到十点半,那就最后摊牌。谁的点大谁得钱,点小的赔点大的。如果庄家和下家同样的点,则庄家得钱。不是庄家的另外几个人,大小不管,互不赔钱。  “就等你了,我们都玩好一会了。”   “赶茅果去了。”  “快。摸牌!”  “你坐那一边。”  我坐下后,摸起庄家发下的牌,悄悄看了一眼,是个梅花十。  庄家是沙牛。他问下家兆青:“要不要牌?”  兆青有些犹豫,看样子是个不上不下的牌,不是6,就是7。  他好像下了决心“还要!牛火腿被蛇咬,总是一肿!”  庄家给他发一张牌。他好一会不敢揭牌。庄家催他,“快点,人家还等呢。”  他翻开牌,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唉,运气不好!”  我伸过头去,一张7点,后来的牌是5点,胀死了。这样的牌不好,谁碰到都头痛。  “你的。”庄家问海棠。  “我不要了。”海棠胆小如鼠的。  庄家翻开自家的牌,又揭了一张牌,而后他停了一会:“不要了。”  他翻开牌,一张4点,另一张也是4点。  兆青胀死,赔庄家一分。  我们玩牌一盘一分钱。  海棠也是一个8点,也得赔庄家一分钱。  庄家给了我1分钱。我是十点,比他多两点。  轮到我做庄,自摸一张花牌,放好后给下家发牌。下家是沙牛。  “还要!”  给他一张。  “还要!”  “还要。”  他一连要了五张。而后他就摊开牌。有些得意:“五小。”  五小是最大的牌了,比十点半还大,我有些急了。  我发牌给海棠。  “还要。”  给了他一张。  “不要了。”  兆青不要。  我就给自己发牌,是张花牌,再发一张又是花牌,还发一张还是花牌,花牌只算半点,四张花牌才两点,不翻也赔。我狠下心再翻一张,又是花牌。  “五小!通吃。”  这一盘,沙牛因也是五小,只赔一分钱,而海棠和兆青就各赔两分了。  “油灯快完了。”我叫道。  “还接着玩。”沙牛亏了。  兆青也要接着玩。  我还想多赚一点。  天亮了,四个小伙计才停下来。初一的早晨要敬神,不回家是不行的。这一晚,我赚了72分钱。  回家时,我们从海堂家后门出去。这一天早晨,只能从后门出进。大门不能随便开的,只有敬了神才开门。  开门就要开门大发财。  这是个真实的夜晚。  时间:1964年腊月三十。  地点:湖北省天门县徐黄公社六大队四小队海棠家。

误入产房

文学 03-12 21:16 阅读 5920 回复 7
误 入 产 房  世间何处不好误,怎能误入产房?  曾也有一千一万的理由出入产房,那时年轻,那时孩子要出生。她小时,我与妻总说是拣来的她,在某处河沟或大树下。那份稚嫩的神态,每每总是强要我们帮忙寻回她的亲爸爸亲妈妈。稍大些后,稍懂些人事后,也曾知道了我们的美丽的谎言。于是不再有相信,于是要求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怎么来得人世。怎么来的?险些乎两条人命。  这次因病,妻住进医院。住才三日,竟也伤感,说平生只住过一回院,那就是生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糊里糊涂住了一回院,一点体验也无得。这回住院,人正中年,虽有了明白,不再糊涂,却又伤感起来。我呢,前次她住院生产,已是多年过去。这次又忙煞我,一日三顿饭,做与送都是少不得两条腿的。因之说起来,妻倒也感激我对她的顾惜。我说,前次你住院,我那份顾惜曾感动一位护士,只是可惜你总是睡不醒。这次你倒是清醒,总喊睡不着,倒过来我又是睡不完,总觉着眼皮重。  虽去多年,那一回妻住院倒也是我难忘的人生故事。虽则对她照拂许多,虽则她一点也不知道没有领情而生几分遗憾,但我对她却又总是抱有一份惭愧。那年冬天,我本应知道她要生产,本应留下来好好照看她,却又受着一种精神的指导,也就没把她的生产当作一回事。那个冬日,我要去一个勘探队采访,走时只想到要采访些什么,她象连一句嘱咐的话也忘了说。我们这号男子,马大哈有的是,也不知女人心里想什么。于是走了。大约走后一星期的一个晚上,电话来了,让速回家。我悟出就是妻要生产。可惜晚上无车船,只好等到第二日。到了家,妻已住进医院产科。据护送她入院的人说,她血压高,四肢浮肿,人已经不行了。我匆匆赶往医院,她已不说话,只是睡。当日下午,医生给我一张纸条:病危通知。那以后一星期,她一直睡着,注射吗啡杜冷丁,全是睡的。孩子生不下来,病危通知一连下了三次。老家的人赶来,她母亲老泪纵横,令我难过万分。我要求保大人,丢孩子。医生只是紧绷着脸不回话。只有那个护士宽慰我,让我稍得平静。那时她才二十岁,比我小我觉得她好能善解人意。一星期的日子胜似七载, 那小家伙终于生下来, 瘦而且小, 但还算丰满。这时,那小护士才悄悄对我说:“我们的医生对你很有好感,说你这男人很不错。知道不,你那几日老流泪。”流泪?我还流泪?我只记得,妻子睡了七天未醒;只记得,有三份病危通知书。记起出院前一天,妻才醒来。出院时,那小护士又对我说:“我找个朋友像你就好了,能体贴人。”真叫我受宠若惊。十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着她的丈夫,虽素不相识,他却能说出我的许多往事。最后当然明白,那小护士一定有了一个体贴她的丈夫。  真正遗憾,那份情妻不晓得。  又一次住医院,我与妻都大了许多,眼泪没有,但存一份温馨。我早早备了饭赶去医院,并一头闯入病房。从门口往里数,好几个病房都空着。我记起不是这样。数到妻住的病房,病床无人。正疑惑间,身后传来一声女中音,声音里的意思是一句问话。我未解地回头,那张脸很有些笑意。“这是产房!”要命!来产房干什么?我恨不得立即逃遁,我想那时我一定很窘,一定有找个缝钻进去的想法。过去读小说书上说到这种语言时,我总想,大方些,钻进去干吗?这时,又钻出来个姑娘,很美,哈哈大笑。于是二人哈哈大笑。我想冲过去伸她两拳。没有,只是想想而已。怎么出门不清楚,还记起出门回头看过一眼:一对门上都写着产房止步。难怪当初我推门好难呀。原来,我少走了一层楼。  见到妻,她当然大笑,幸好没人生孩子。  写篇散文?妻也同意。文章没开笔,先与妻议开主题,说来说去,难外出一个情字。你说是不是。与妻送饭,其情切切,误入产房,不为一个情字?误入产房,护士见怪不嗔,理解之心切切,不也是一个情字?鼓励丈夫写下这一“误”,以警自已,也教化他人,其支助之意切切,不还是一个情字?反正我以为,生活中诸事都会有误,只要一份理解,误也为美,误也就刻骨铭心。至少,我不会再次误入产房。

致湖北父老乡亲

文学 02-05 10:19 阅读 4274 回复 5

弯 的 路

文学 2019-12-08 阅读 4189 回复 7
弯 的 路

    我知道,山路是弯的。
    此时,仿佛弯得更多了。立在井场上,望那沿溪而去的路,二三十米开外,隐入了山嘴,若赶到山嘴后,二三十米开外,又没入了树林……咳,这路,能变得与大平原的柏油路一样端直么?
    月色愈见薄了,山巅的那缕,似乎稍有阵风就可以拂去。
    可是,张红玲还不见回来。我好心烦,烦她不守规矩,不是说好按时归队吗?
    那是上午,同志们忙于作搬迁准备,我正与房东结伙食帐,是谁的指头顶着我的背心,接着一声大喝:“不准动,我是八路!”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队上有名的“小快活”张红玲。
    “去,找阿姨玩去。”
    对这些我国第一个三八女子勘探队的姑娘们,我总是要占点嘴巴便宜。
    “来,阿姨带你上托儿所。”
    她真不愧是我的老对手。
    见我办完事,她就说;“老杨,我请假。”
    “干啥?不批。”
    “不批?我有腿。”
    “没我动嘴,有腿白搭。”
    “唷,你是菩萨?”
    “怎么?”
    她顺手操起一根棍子:“批不批?”
    我忙着来一段道白:“玉奴姐姐告饶,小生不是摩吉无情郎。”
    姑娘到底脸皮薄,丢下棍子在我身上打鼓。
    “苕杨憨杨?”
    真的,一点也不疼。
    假批了。她要进城取包裹,正好我们钻头用完了,可以让她带个信给驻在城里的指挥部。
    红玲走后,团小组长李桂香来了。
    “老杨,谁叫你批的?你没来时,她一请假就不回来。”
    “这几个月还可以嘛。”
    “可以?看吧。”
    ……真正的“可以”,这个张红玲。
    不能等她了,若不然,夜晚搬家走山道,危险系数是大的。
    山乡的月上来得晚,在我们的设备大部分搬走后,它才在山巅露面。我死心了,然而,那个叫骆晓娟的姑娘却嚷起来:
    “老杨,那边来了人。”
    真呢,山嘴拐出的小道上,多了个人影。
    人影近了,正是张红玲。她只穿一件衬衣,外衫搭在肩头的木箱上,走得很吃力。
    “小朋友,”我竭力掩住怒怨情绪,想接下那只木箱。谁知她一扭身子,倒叫木箱角把我的手碰得生疼。
    到了井场,她才把木箱放下来。天!一箱子取芯钻头,三十斤总少不了。这“小快活!”
    “红玲。”
    我叫她,她却在一旁抽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
    “唷,‘小快活’开始表演了。”
    “偏要哭!”
    “好,看能打多少分?同志们,来评最佳女主角,来呀。”
    “扑哧”,她一把将我推到一棵树上,还死劲推。
    “鬼人!鬼人!人家吓个半死,还穷开心。”
    我声声“哎唷”,伙伴们大笑着。
    到了新井场,我才知道,红玲在去指挥部时,值班车正好给别的地质队送高压皮管去了,她领了钻头,搭乘班车到山前,一个人穿山回来,天黑林密,怕得哭了。
    “怎么不等明天呢?”
    “明天不开钻啦?”她回嗔我。
    ……山里到处都是路,又都是弯的,都是一根根没有绷紧的弦。我相信他们会绷紧的,会弹出美妙的乐章来的。因为……因为有这样的建设者。

1978年春天,我从机关来到2240地震队“三同”,带领女子队队员们在鄂西山区工作100多天,最多的一次是38小时没休息,白天黑夜连着干。尤其姑娘们,个个男孩子一样。她们为我国石油工业贡献了她们的青春!向当年的我国第一个女子勘探队的队员们致敬!
    乡恋人皆有之,只是各各有别。斯言也许验证了黑氏的“这一个”。
    我之乡恋50载,十余离,而今70矣!其间离离见见,却是离多见少。双亲故去后,见者日薄。北望家山,多是泪眼朦胧,欲言又止,想必便是乡恋。如此者反复多了,便有了《乡恋语》的来历。
    我在故乡时间不长,也就十余年,其间刨去不记事的幼年,也就不到十年吧。个中还去了学校,真正在那个老村住下的日子,应该可数。但童年是张白纸,画下的人事便再也擦拭不去了。年轻时忙没时间想,到了老来,几十年的彼景彼情,一一上了心头。远望故乡,望了便不只是望,那一腔的大大小小都一涌而来。来了就情不自禁,不禁便不止于心想,万千皆涌于笔端,如此便有了《乡恋语》的篇章。
    乡恋之语虽多,开头却只有二字:想与恋。想得多,由景生情便恋。那人那事,那山那水,那草那木,那桥那路,那田那地,那房那屋,那猫那狗等,林林总总,都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可恋之处,由不得你做任何选择,你要做的只是记录。因为她们都仿似娘亲的叮嘱,一句句都是你的圣旨。除非你没有碰及她,否则便止歇不住。
    ——相信,众多游子都有这番情愫。
    不能细述了,不然,泪眼又近婆娑了。
    也算序。(还要说明,为防法律风险,集里所有人皆非真名姓。)
    2019年3月21日于四楼居

严伍台的小米

文学 2019-07-22 阅读 7639 回复 7
    小米天下有,好吃都晓得。可故乡严伍台的人矜得可怜,说他们的小米天下第一。你信啵?不信。 
    且慢,他们会言之凿凿,举例说明,还由不得你不信。
    说的是某一年,严伍台遭了水灾,村前白龙沟两岸的黄豆高粱地里,黄汤汤一片,单见只只白鹭在水面一会掠过来,一会掠过去,刁得一只鱼儿便飞去了树梢上。
    好不易水下去了,人们便赶种。种什么?什么都来不及了,日子就剩那么百来天了,种什么都紧。严伍台人们就种小米。相比之下,小米生长期短些。谁知小米长到人们小腿那儿,一场龙卷风加冰雹铺天盖地倾泻在严伍台,把双喜家的屋顶都掀去了一半。
    冰雹过后的地里很不成样子的。棉花杆子倒还硬巴,小米则棵棵萎在地上,有的叶还插入泥中。雨后地里一片稀松,不能下脚的。严伍台的文人们,形容自家的地是下雨一团糟,晴天一把刀。于是,等太阳出来后把地晒得可以立住脚了,才能够去得地里,就成了严伍台人们的唯一的选项。
    雨停住了,太阳也出来了,大地也干硬得可以立足了。而小米地里的苗们也生机勃勃地挺起身来,不过,它们都像是一个个醉倒了,爬不起来却又昂头要爬起来。这时,除非谁不要收成,谁才会去动那些苗。严伍台的人自诩为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不要收成的事,他们才不会干呢?
    只不过秋天的地里,照样是一片丰收的景象。家家户户收了那穗子,连枷打碎,用二爹的碾子碾出小小的米来。
    “他大,今年这小米像好吃一些?”孩子的妈问孩子的爸。
    父亲端上碗,沿着碗的沿转了一圈嘴巴,两片唇互相搓了搓,“嗯!真的。”
    “甚个来头?”
 
    父亲倒是很能想的,只不过一直没有给母亲一个回答。
    总之别的湾子的人知道了,也来讨吃。都说有些奇怪。在严伍台有亲戚的人们,不论黄咀还是七岭,派了孩子来讨要。没有亲戚的,便提了几升大米换得一升两升小米。这可是亏本的。昔日大米换小米,一升换两升,这回却全倒了个。回去吃了,便传了开来:严伍台的小米,天下第一。
    不过这总像故事,讲讲也就作罢。
    虽则如此,故乡的土地的确有些别样。
    严伍台在大洪山余脉最后一波,过了严伍台,半个山包子都看不到。一条白龙沟村前过,滋润两岸两片滩地。村后就是青山湖,上面不远都是湖,陈家湖、鲁家湖、渡桥湖一个挨一个。老天只要有个喷嚏,那上面几湖的水便全注到白龙沟里,白龙沟承受不住了,水便漫过沟沿,可怜的严伍台,小半天便成了一个孤岛。幸而家家的屋台都有七八米高,房子才不至于泡在水里。
    这,人们习惯了。白龙沟就这样,一年两回淹。春天桃花汛,秋天白露汛。春天的汛好说,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哩。秋天就不一样了。只要淹水,再宝贵的庄稼也不剩一片叶。淹水后怎么办?这里的日子短,过了秋就一天短过一天,那树叶都见天黄过,早上起来一看,门前的桃树又秃了几根枝。所以秋汛一过,在这么短的日子里种什么庄稼都有些短促。不过严伍台的人们探摸过了,种小米多少还会有些收成。别的不成。
    不然,这年冬天怎么熬啊?
    本来春天可以什么都不种,静静待到水汛过后,再种小米。可是年景有时不同,它不来汛。什么不种不就更亏!于是人们总是先种黄豆。只要收一季,就能抵上二三季。那里的黄豆也有名气。
    严伍台的黄黄豆磨出的豆腐,爽滑,幼嫩。
    还有黑黄豆。黑黄豆可做豆腐,还可做豆芽,吃了美容。黑黄豆做豆腐色要深几分,看时没得黄黄豆做的豆腐好看,但香起来不是一张桌子上说的话了。吃了不会得心脏病,也不会得糖尿病,更不会得瘤席。
    严伍台的人把得癌症叫作得瘤席。严伍台的人好像没见过得瘤席的。那年,徐家大湾的一位男子得了瘤席,在县城没治好抬回来,走过严伍台的后面,一家人哭得凄惨。所以严伍台的人都开始多种黑黄豆了,开始多吃黑黄豆了。不过吃黑黄豆做的豆腐不易的,家境差一些的家庭一般不做。
    同样一亩地,黑黄豆产两斗,黄黄豆却产两斗八升。多这八升不一样啊。
    二沙滩种高粱。高梁分红高梁和白高梁,还分糯高梁和不糯高梁。红白高梁都可以做米饭,不太好吃。人们一般都是将它磨成粉来食用。糯高梁磨粉后,做成的汤圆,人们吃时得把口弄小点,牙不能留得太宽,小心汤圆滑下去。我滑过一次,烫得食道几天都痛。
    所以好年景,严伍台是没有小米的。
    严伍台的小米也有红黄之分,知道这点的人怕不多。红的一般是糯小米,黄的多是不糯的。糯小米也可做一种食品叫麻叶,比糯稻米还要好入口一些。不糯的小米多做粥,新鲜的小米熬粥,上面有一面油状物,那是生病了的严伍台人必吃的,尤其生了大病的人。
    我在黄潭中学读书时爱捣腾,曾弄了化学试测试我们村的地,PH值都在7.5左右,属低碱性,据说与健康人体的PH值接近。前年回故乡,听说故乡的地富硒,又搞起富硒作物。
    问过弟弟,为什么如今不种那好吃的小米了。弟弟说,自从你离开严伍台后,一条长渠将几个大湖之水全拦在外,白龙沟两岸再也没有过水汛,再也没有下过冰雹,人们将地全改造为水田,种上了水稻,产量高小米几倍,也好吃。
    种小米是没办法的法子。
    那好吃的小米不就绝种了?
    后来人们也试种过,也怪,没有了水汛,没有了龙卷风和冰雹,那样的小米再也没有见过。
    看来,只是一种偶然。不过而今的大米也好吃,渐渐人们也就忘了那小米。偶然记起,便拿在嘴上牛X一下。
    这我可以证明,去年回老家时,我的儿时玩伴儿,曾向我吹过呢。

原载2019年7月22日《天门日报》
 谭元春?何许人也? 
 若有此问,可解。去看看游国恩教授的《中国文学史》:明代文学家,竟陵派创始人。四卷本《中国文学史》,占有几页。凡大学开设汉语言文学专业,《中国文学史》是必修课,开课三年六个学期。是俗称中文系专业课用时最多的必修课。现当代文学只上两个学期。所以能占几页的不是无名之辈。
  名人谭元春,生年五十有余,终生未入仕。但其肉身的擦痕却在游国恩教授编著的《中国文学史上》挥发成浩浩翰墨,其与钟惺共所成就的竟陵派文学,自成历史的浪朵,并濡染莘莘学子,也算名闻遐迩。
 我与谭先生元春相识,时在上世纪80年代初,地点就在《中国文学史》上。
 黄家咀村得幸,掩先生遗骨于龙家咀已是数百年。只是乡民寡闻,冷待了先生。因此那抔黄土长年蓬蒿,正应了黄庭坚那句“死后贤愚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的喟叹。让人嘘唏。
 我自初读游教授的巨典距今已有几十年了,算得半个文化人,且生于现属黄咀村所辖之严伍台,方圆就那么一平方千米,却未曾拜谒先生,定然是不恭太多的了。
 当然心中未曾不恭,少年无知,自然不知道不恭,长而后也曾起拜谒的念头,却是遍寻不遇。
 记起多年前回乡探望父母,曾去找寻。出严伍台,过黄家咀,来到李家咀后面那个高坡。那时正值深秋,农人收获大忙。在那高坡上,我左顾右盼不知方位。突然听得有人叫唤,抬头看只见一农夫挑了稻穗面对着我。我认了好一会才识得是黄某初先生。他是我兄长的中学同窗。我去学校给哥哥送菜时见过,几十年未见,黄先生自然不似当年的中学生那般英俊倜傥。
 向他问起谭元春墓,他反问我谭元春是谁。可见老家的人们对名人宣传不力。有个名人在身边也未懂得传扬。
 经我解释后,他便摇了头,不过他也转过方向,以手向前:“喏,那个土包子不晓得是不是?听人说那里埋着个大人物。”
 顺着手指看过去,果然那土包子很入眼,高过了这周围的许多个山咀子。
 问起那是不是松林坡,黄先生却是语焉不详。因有人说起,谭元春殁后,遗骨在黄的松林坡。
 告别了黄先生,我向着那土包子走去。可稻田四围,近身不得,只好远观。那土包子芳草凄凄,蓬蒿碧碧,本想去鞋弃袜趟水田去看,但既没碑石勒铭,也不像一些名士那般身后有牌坊巨匾,想必也看不出个名堂,于是只好作罢,但又心有不甘。再往前走访了多位乡民,都说没听说过,连松林坡是何地也不知情。虽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那便是我的一次寻访。
 寻访未着,便成心事。回到工作单位后,每每百度竟陵派文学,总要想到谭元春。早年读他的文字,没有多大印象。而今重读他的《瓶梅》:“入瓶过十日,愁落幸开迟。不借春风发,全无夜雨欺。香来清净里,韵在寂寥时。绝胜山中树,游人或未知。”想来先生知身后事,自己就像那“山中树”,“游人或者未知”了。又百度,其墓仍在黄咀村,仍是松林坡。不过有人说是在宋家咀的南边,而且言之凿凿说是距宋家咀238米,既然这么确切,那么我哥哥的同窗黄先生所说的个土包子就与宋家咀不相干了。那个土包子在李家咀的北面,而宋家咀在李家咀的南面,再往南238米才是谭元春的墓。
 这么说我倒也信。少时去给哥哥送菜,就走简路,那路经宋家咀南,我就见过一个很大的土堆,兴许那就是。于是电话问弟弟,弟弟说,宋家咀南面那个土堆早就被推土机推平变作田了。后来我回家去看,果然那个大土堆没有了,只是那儿比别的地方稍高一点儿。更不要说有古碑与牌坊了。
 替先生有些不平。生前考个进士,考到了50多岁不中。好不容易又得机会再考,却于途中染病而殁。死后早上了国学大典,却连抔黄土都没能占用。
 而后又多回百度,却见网上说,家乡政府投资为谭元春修墓立碑,且开始有了游人。后又看到,黄家咀村被立为该镇唯一的旅游村,且是国家级的,这就意味可获得一笔钱来修路与整饰先生墓园。这消息让我重起寻访心事。
 去年四月,时逢季春。其时父母已殁。兄弟邀我回家玩一玩。到家的那天,弟弟派小车去市里接我与小女,到家一桌子蒸鳝鱼、蒸肉、蒸藕等,晚上安排住楼房,安排楼房顶上赏月。楼房是新建的,两层,内面卫生间洗澡间一应俱全,热水器空调机样样都有,一点也不比我在城里的家少什么。
 住了两天后,我便提议去拜谒谭元春墓。可能有些宣传了,弟弟便告诉我,那在五队,就是鄢家湾。鄢家湾我知道。过黄家咀后往李家咀还要向北走,不是宋家咀南面那个土包子。不过他又说,他也没有去过,具体何处,他是听说。但这也比我在百度上得的信息详实了许多。
 小女也是个古典文学的爱好者,自然不肯放过与我同行的机会。我也乐意与她前往。我们父女聚少离多,在老家的同行更是稀少。
 天作美,一点也没有往年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而是艳阳高举。父女二人且走且游,过黄家咀时还遇到了小学四年级以前的同学春娥,于是哈哈寒喧。又走几步,一黄狗作难,以得黄家咀一年轻女子喝走。人家招呼:“您回来了?”我便喏喏连连,但却不知道人的名姓。小女问:“爸,你认识人家吗?”我便摇头。“我就是在想,人家这么年轻,你离家50多年了,怎么与人认识?”“人家招呼,当您是客,我当然得礼还人家。”小女便点头。
 走过多年前黄先生告知的那个高坡,与小女说起旧日趣闻,她也笑。再往前走,有一大片墓地,且有很气派的牌楼,便以为到了目的地,但一细看,是村里人家的墓地。
 就这样走走停停,总算到了鄢家湾村头,便想问那墓的具体去处。刚好见到一个小姑娘正在家门前扫地。小姑娘约十三四岁,应该是个初中生。初中生在这里也算个文化人了。
 谁知道她说这村叫龙家岭。这下让我生疑:我虽离家较早,但小时在黄家咀上学,鄢家湾倒是多回听说,因为我的几个小学同学就这个湾的。却从来没有听说有个叫龙家岭的村子。不过人家小姑娘生于此地,自然比我这个外村人识得她的家乡,说得应该也比我正确。
 但我问起谭元春的墓,她似显得一头雾水。
 “未听说过。”她有些羞涩地回应我们。
 小女还想问些什么,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出门,显然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她让我们去前面小卖部问。
 作别了母女,回到大路。路还不错,是刚建的水泥路面,走过很觉清爽。向前约50米,果然有小卖部。且还有一干人在小卖部的旁边和着水泥砂浆。
 问起谭元春,小卖部的主人似比小姑娘多闻,她往一个方向指去,我立马就看到高高的一个石碑,也就知道:那定是谭元春的归宿地了。
 下面就不需再问了,直直地奔那石碑,“谭元春之墓”几个大字很显目。(因超过字数,待续)
余霞美,金满天。 
故乡素来黄昏美。故乡季春黄昏美处皆美,美得令人晕乎。
去老家那天,天公作美好晴日。和小女坐在车上,一路上看不尽的好风光。到家时还没黄昏,弟弟与弟媳早已备好饭菜,还请了隔壁三叔作取陪。酒才半杯,虽有人千劝万劝,因为路上就与小女说好,要去故乡有牛屎的阡陌间去走走的,决然不能因为一点酒就误了我对故乡很久的期盼。
饭后天还不算太晚,小女便一个劲催促。衣未更鞋未换地就下了屋台,踏上那由江踏坎子所牵连的小路。
小路实在有些小,叉开了腿,就可以一夫当关。说实话,家门后的这条小路,还不够我叉开两腿,再叉得开一点就要落下田沟去了。路面的小草起劲的绿着,不高,刚好淹着脚面。小女走这样的路太少,她就跳起来用力跺那小草。故乡的小草可不似公园里的那般娇弱。我在海口金牛岭公园游玩时,路边就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就写了:哎哟哟,我怕疼,别踩我。个中你读了就怜惜地生怕踩痛了那小草。可故乡的小草不怕。我们的脚刚刚拔起,它就雄赳赳地昂起头来:你踩呀踩呀!我才不怕呢!
小女累了便在草丛中摘下一朵油菜花来。田野里的油菜花谢得多剩下花托了,只有顶部还有一些,那些都是迟开的朵,将来难以结实的。草丛里的油菜花开得晚些,因那不是真正的油菜花,家乡的人们叫它野油菜,因为它们只开花不结实。一堆牛粪叫小女踩着了,好在它已不新鲜,小女便叫唤起来。我让她不叫唤,故乡的人们说,踩了牛粪有福多多哩。况且你踩了小草,那是牛粪精心养育起来的,它要报复你呢!小女便说我不要报复我就要有福多多。
想到多年前,小女才三到四岁时,我有天带她去郊外玩,
小孩子看到塘边初生的荷叶很有新鲜感,吵着要摘,我说:要热爱生命。
她听罢,似乎觉得我说的与她所要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便大声反驳似地问:什么叫生命?
“凡是生长着的东西。”
她又大声嚷:“那草也生命?”
“是的”。
“青蛙也叫生命。”
“是的.”
“热爱它们干什么呀?爸爸。”
“它们和人一样生长着,是人类的朋友。”
她不吭声了。
父女在一处田埂上坐下来,看到晚霞满布的天空,她又突然说:“爸爸,我真想上天去。”
“干什么呀!”
“去偷仙桃,爸爸吃一个,妈妈吃一个,我也吃一个,吃了都不老。”
人还没长大就想到不老,让我忍俊不禁。
一晃她也进入了中年而我则垂垂老矣!
傍晚的风飒然而来,别样的气息扑面便至,若兰若芝,酥醉了久未归乡的游子。小女便大叫:爸爸,老家的味道好香哦!
季春的故乡,油菜花事将息未息,小麦花便悄无声息地在黄昏里绽开。小麦的花色,嫩黄得如初春的柳,不大,朵如实,贴切着穗开放,只是满田野一望无涯地开。单朵的这花,其香味薄淡,可成片的小麦花就香出了浩瀚的气势,难怪叫人醉了。
其实故乡傍晚的气息并不仅仅是小麦的花香,油菜花未有谢毕,还有许多的野草也都开着。它们都一齐入在这花的海洋里,自自然然溶在故乡的黄昏里,叫人一醉了。
这样漫步便上了天北长渠。这是一条人工河,是我离开家乡那年开掘的。河堤上绿柳成行,从眼前连绵到很远的地平线,且又连绵到了夕阳的身边,像一条碧绿的鳝鱼,游走在季春的田野上。堤上开满了油菜花,野的,所以开得晚。我正遗憾未能赶上油菜花季,野的油菜花却让我终于体味了故乡的别一种的美。正这样想,小女又叫起来:“爸爸,这是什么草?”她以为我一定像故乡的老农民一样识得百草,不过我还是上前好好地端详了一番,虽则在老家长大,终究还是不认得它们。小女便用手机拍下又百度了一下,便笑嘻嘻地说:“爸,这么不起眼的小草,名字可美,它叫看麦娘。”
看麦娘?一定是盼着麦子快快地黄起来。一个春天实在太长了,麦子黄起来就可以度过春荒了。过去人们就是这样看麦娘一样地盼着麦子快快熟来,肚子等得急啊!。
上了河堤,景象别样开朗,青山大湖在黄昏里一如碧玉静静地歇着。湖面的莲还没有长起来,因而季春的青山湖就像处子一样娴静。
堤高眼阔,心境有些不同起来。小女便感叹,这次回老家,让幺叔费了心。
老家离城还有些远,我们父女路上就担心,手上东西不少,下了车怎么弄回家。在车上时,幺叔便时时电话:到哪里了。听说到了老家的县城,便叫道:“下车了就在出站口等着,有小车来接你们。”这让我想起一年回家,正逢年三十,正下着大雪。我乘车到了县城,天色不早,但没有一辆车往老家方向开了。想想不好,就是有车,我下车后也要走十多里泥巴路。这没车,几十里路怎么走?
但没办法,怎么走也得走。那天到家,已经入夜了,父母还在等,等我回家赶年饭。因为那天正好我生日,父亲说就是等到半夜也得等。
正想得深,小女就喊:“爸爸,路那边有人好像叫我们。”我忙望过去,果然有两个年轻人向我们招手,一辆车停在路边。
在车上,我问起这两个年轻人的名字,他们说得我一头雾水,问起他们的老人,这才对上号,原来是四元爹爹的儿子。哇,四元爹,一个病托子,儿子却是高大健壮。到了老家的小镇黄潭,弟弟正在路边等着。因我们约好,要采购一些礼品回家给亲人们的。那天到家,老家相识的人们都在等,弟媳的饭菜也弄好了。开饭时,弟弟便给我夹粉蒸的鳝鱼,这是家乡的名菜。
我说:“老家的人很诚实,没有花心的。”
往回走时,暮色有些重,路面的小草好像还有些露湿,不过弄在脚面,的确是挺舒服的。回到村里,谁家的一条狗叫起来,它们听到了陌生人的声音。这时,海年叔便大声斥喝它,告诉它是老家的人回来了。真的。那狗果然不叫了,还摇着尾跟在身后。不过小女还是怕,紧紧捉着我的胳膊,直到弟弟赶过来,她才放松。
进了弟弟的楼房,她才说:“我们老家真的好美!”
“是吧?我们好像没觉得。”弟媳说着,便递上一杯茶来。
小女说:“爸爸说还要看月亮的。他好多年没看到老家的月亮了。”
弟媳说:“我们在楼上都摆好了桌子椅子,还有点心,饮罢了茶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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