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

黄家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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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桑

文学 11-14 09:56 阅读 4796 回复 9
  老家好家,三面湖波,两厢树亩,一围清流。   老家好树,护田护亩护河湖,是家神。  好树美,春夏里朵红叶绿。一看神怡,再看不想走,还看就和树样,要生根了。  好树好,都不及桑。那桑,木秀于林。  桑在我家屋后。成片的竹子一展如畴,叶片在绿海的浮面飘荡。那桑于碧波之上,好不悠哉!  那桑与我的童年粘连一起,画就了好多好多的连环画。  每每桑葚熟了的时候,那桑又是我的座骑。我就骑上那桑,整天地吃桑枣子。嘴巴吃得乌黑,衫子吃得紫红,日子吃得无忧。婆婆就说:“你吃桑枣子饱了,就不吃饭了?”  对的,不吃了。有了桑枣子,吃饭干什么?  家乡的村子叫个严伍台。严伍台的人都有些古怪精灵,那桑的果子,他们叫做桑枣子。把桑树的果与枣树的果同日而语,也算可以。其实那应该叫做桑葚——不过这是我很后来读了几本书后才晓得的。光屁股那会,也和家乡人一样叫的。  我就在那桑上面讨着快活,直到将一树桑枣子弄得一个不剩。不剩了,吃的瘾还在,于是四顾茫然,鼠眼贼眉。  邻家的主人曰瑞绕。这名是从他家中堂上的匾额里得来的。后来我上了小学,读过了四年书后,才把那四个字读得清:瑞绕华堂。据说瑞绕伯的爸爸得子后,为个名字想了多日也还没谱。一天早晨,门前桑树喜雀登临。他的爸爸便抬头见喜,发现了他家的好匾。华堂叫得不响,于是瑞绕便造诣了一个男人的风采。  瑞绕家门前的桑固然好,但在门前,举头可见,自然不好光着屁股把那桑当做马来骑。不过他家屋后也有桑,那桑还高大雄伟。这发现让我大喜过望,拿了条长板凳靠树竖起,上得去,满满一树桑枣子,颗颗乌红。  那天吃得过瘾!  不知过了几天,只记得那个上午,蓝蓝的天上飘游着几朵白云,小鸟在树上唱歌,我在树上大快朵颐。  正上瘾,忽听得一声断喝:“滚下来!”这声音尖细尖细的。  向下一看,瑞绕家的女儿小青,一个与我小几个月的一年级学生,在树下作怒喊状。  于她,我是不理,照样地吃着,且更多些不在乎。  “你懂不懂?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她喊着这几句没名堂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明白。但我知道,村里有名的文化人瑞绕,有许多的诗书礼乐,黑黄黑黄的纸印的,用发黄的线缝的。他自己常常对着斜阳吟颂,也常常地教他的小青。于是这个小我几个月的一年级学生,总是看不起我:“啧啧!光屁股!”。尤其那天我与她一起去黄家咀小学,她报上了名,而我名落孙山。这样她就拽起来,每每走过我面前,就读一些我没听过的话:“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  而我也喜欢跟着学:秋天来了,这个我会。天气不热了。  ——她便笑。凉了不就是不热了么?我婆婆从来不说凉了。一到秋天,她总说不热了。  看过她笑,我就想给她一脚。  见我未理她的“将仲子兮”,她便拿走了长板凳。  这我不怕。  见我还不搭理,于是她又拿根竹竿,捅我的脚。我那会光着屁股,桑枣子的汁乌了嘴巴,又紫了衫子,顺着肚皮淌到了小鸡鸡上,有一滴滴在了她的手上。  她似乎恼了,竹竿子左来右去,给我的腿划了好大条痕。  我下来追她,她跑得比我快,追是追不上的。我便拾起一块小石子,在天空中划了好大一个抛物线,接着便有声音哇起来。  不妙!我便不顾长板凳,拔腿便往家跑。  还没缓过来,门口就人声嘈切。借着门缝,小青的婆婆,严伍台人称“虾搭子”的老太,神情严厉地立在我家门口。她一手还牵着那个女孩,她的上额已裹上布。我的婆婆满脸笑笑地对着她,一手拿着鸡蛋。  事情被几颗鸡蛋敷衍,可是我有好几天没去吃那树桑枣子。也过了好些日子才看到小青上额那块亮光。  30年后回老家,恰逢小青回娘家,我看着那疤小了许多,用发遮盖后,不细看还难发现。只是小青见我,虽有个招呼,却没有热度。我难过了好几天。  上世纪末,我移家入琼。这岛一水四囿。多的是椰树,也见三角梅,就是无桑,更别说桑枣子了。有天去龙昆南同仁堂拈药,瞧见一瓶黑红的膏。司药见我一直看,便向我推荐:桑甚膏。其实,我早就看明白,只是在想,海南少桑,膏从何来?一看产地,竟然是老家那地方。司药说了些养血乌发、安神镇魂。营养等于苹果的5倍,葡萄的4倍。是上好的东西。  想这上好的东西,50多年前,我当饭来吃过,不比孙悟空的仙桃不好。于是买过一瓶,试品还真好。只是一小瓶,再省着吃,也是要完的。于是想着种桑。  我家楼顶本也是个小花园,虽无百花也有几十种。再种几株桑,不亦说乎!  找桑是个事。盘桓多日,却也在一湖边找到,于是斫过几根枝,回去便扦下花盆。也有趣,不几日,那桑也发芽,且有一株还结了果,很小很绿,试想,刚刚扦去的枝,没有营养,长得大才奇怪。又去多日,那桑长高,果也红过,只是豆粒一般,远小过老家的。  老伴性急,摘下一尝,竟也说甜。只是可惜,才那么一颗。别几株只是光光的叶,虽也绿油油,但毕竟是叶啊。人不能吃蚕吃的。  不过我也希望,桑快快长大。那时,桑枣子紫红紫红,会让我乌了嘴巴,紫了衣衫,也大红了我的暮年。也会让我把故乡的桑放入梦里,让它们织就一缕缕的乡愁。

国庆携了中秋而来

文学 10-09 13:02 阅读 5821 回复 12
金风起,秋至矣!随风而来,便是佳节国庆。今岁的国庆,并非独来,乃是携了中秋,踏了一扫新冠的神州大地,款款而至。来得温柔中渗了热烈,收获里伴了喜悦;来得浪浪漫漫,厚厚实实,鼓鼓囊囊,别具一格别有风韵的。浪浪漫漫说的是中国人的心情,厚厚实实说的是中国人的仓禀,鼓鼓囊囊说的是中国人的荷包。携了中秋的今年的国庆更像是一个佳节,今年却是一个不一样的今年!回首初春,乍暖还寒,毒疫不请而至并肆虐猖狂,一时山河染恙,狼烟四起,闭户封城。转瞬间白衣执甲,军绿赴难,上上下下,亿万同忾。即便此情此景,田野里农人依然抢播抢种,将生根发芽的希望铺满了山河大地。田头溪边有歌嘹亮,有形如舞,人们耕种,浇水,施肥,锄草,一个程序都不少。漫山遍野,盈田足地,沿江带水,春之绿由嫩而墨。人们愿洒热汗,愿下力气,不因新冠而滞步,就这样一步步地奔到夏天。夏天便开始不一样了,毒疫被扑倒,打开城门,复工复市复学,满目生机,太阳灼热起来,大地温暖开来,遍地的绿色开始膨胀,棉花生枝起秆,麦子扬花孕穗,稻子蘖根阔叶,高粱拔茎上尖,田野开始了绿肥红瘦,一切都有了好的预势。但人们仍然一鼓作气,冒烈日,顶酷暑,向着丰收金黄辛苦劳作。此时立在田头,满目皆是丰收在望的憧憬。十月的江汉平原,美不胜收。种什么得什么,春天播下去的种子,已然把那白的红的黄的以及各色的收获送到了人们眼前。白的更白了,红的更红了,黄的更黄了。五彩斑斓的土地,每一寸都肥沃得似膏腴一般,富饶得如珠宝一样,多情得仿佛少女似也。白盈盈的棉花,红彤彤的高粱,金灿灿的稻穗,都在人们的眼波间潺潺汩汩地漾动,抬头见喜啊!那里既有人们付出后的收获的满足,也有人们对于未来的意气风发的希望。今年的国庆携了中秋而来,携了金色的收获与金黄的圆满,携了复兴的梦想与伟大的担当而来,向着未来坚毅地自信地目无旁顾地健步奔去!这就是当今主沉浮的中国人民与大地!
  人生未了情是做知青。  初中刚毕业那阵子,常常拿了化学试纸,田头地尾测试:这地是酸性,那地是碱性,像模像样的知青意味。  未曾想,到了老年也没能做得上知青,久之便积成了未了情。  当然,我要是真的梦寐以求,去做个知青不难,毕业那年直接卷铺盖回村就得。可我不想那样,只想是没有其它门路了,顺理成章地做个知青。可是此生有些运气,那样子顺理成章的知青总是好梦难圆。想来,我这做知青的决心下得很不够,这个未了情,未了就怨不得别人了。  回想起来,我几曾差点做成知青。  差点要做成知青的那一年是上世纪66年。这年我初中毕业。这年我如果不升学就要回去老家做知青。我这个知青叫回乡知青,不是从城里到乡下来的那种正儿八经的知青。不过,终归是个知青。  那年毕业时很多同学都想上高中。我也想。但家里穷,三年初中读下来已很不易。那年已经做完了升学考试,自以为考得应在孙山之上,因我平时成绩尚可,每每考试,有时名在前茅,有时虽不,但也不会叨陪末座,所以升学应是问题不大。可是学校说,从这年起升学,除开考试还要做推荐选拔。推荐选拔我也心中有数,总之不管从哪条路走,我应该都可以升学。正在踌躇之际,我听到老师说,有中专可以上。家里没钱的同学,上中专是个好选择。因为中专有补助,一月有十来元生活费。这很合我的心意。不料老师又说,中专有好几个,师范、卫校、气象学校等。我一向对天文气象感兴趣,就想报气象学校。而且我们上一届有个女同学叫陈某先的,她就去了成都气象学校,让我一直羡慕。正要报名时,老师又说,还有个石油中专。那会有一支歌很有名,就是我为祖国献石油。加之我对名山大川暗自向往之,石油既在野外,到底与山川亲近,机会自然多多,于是向老师报了石油学校。  报石油学校的同学,多是家境不怎么好的。我报后还有些犹豫。这时学校工作组组长对我说,石油工人好,待遇高。工作组长是我哥哥学医时的领导。确切地说,是一个卫生所的所长。姓邓,对我哥哥很好,我读小学时,常常去哥哥那里玩,邓所长也就认识了我。  谁知报了石油学校后,我们班有个姓方的同学反对推荐我,说我不是共青团员,不是又红又专的那种。但是工作组邓组长一言九鼎:他是贫下中农子弟,也是军人弟弟,什么学校都可以优先上。那时我哥哥已当兵好几年了。  这样我就没能做成知青。  来到石油学校,一个月有生活补助14.5元,真是不错。谁知后来省里下了文件,要这一年入学的学生都要返回学校闹革命。我的入了高中、卫校、师范和气象学校的同学都回校了。我们也准备回。但学校不让回。我们学校在一处刚刚要开发的油田里,这里百废待兴。油田的指挥长是个大官,听说是个军区的副司令。他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看来发展石油工业还得革命加拼命,并且很快将我们转为工人,参加油田会战。其他返回原校的同学们纷纷向省里报告,要求我们石油学校的同学也回原校。但省里答复:石油学校他们管不着。这个中专我读了几十年,因为一张中专文凭在几十年后才发下来。  就这样我的知青梦又似海市蜃楼,让我只是一次没啥感觉地远眺。  没有做成知青,却又与知青结缘。  就在我工作后第三个年头,我们村里来了许多知青。其中也有我的同学,还有一个与我在初中同一张桌子坐过五个学期。不过她是个好同学,在校几乎年年都是三好生。在我们村落户时,她还参加过地区的积极分子大会。后来她被招工到武汉,在工厂很快就做了干部。只是好景不长,她得了不好的一个病。她生病住院时,我正好读大学,曾多次去看望过她。还有一个是我的学妹,长得还好看。家里想把她说给我做女朋友。但当时有政策,不能和知青谈对象。  又过了两年,我的一位亲戚在县城做工,住在一户居民家里。这家有个女儿落户在我们临村,她妈妈让我亲戚一定帮忙做媒,虽说是政策不让,但她说,我的女儿我做主。这样我便有了一个知青女朋友。  见到那女孩是在一个夏天。那个夏天我的母亲生病,我回家去看望母亲。那天刚好是一场暴雨后的第二天,村子四周白花花一片,我光了脚在淌水时,遇到一群人正在排积水。亲戚介绍的那个女孩也在里面,而我手上正好提了她妈给她带的东西,这样的认识有点戏剧。后来我们就来而往之了。她家住县城,每次我回家探亲与返回油田,都要去她家一次。这样与她的来往算得热络。一次晚饭后,她带我去她家附近的一座自然成型的公园里玩。在一座桥上,她挽了我的手在她胸前,说:“这桥叫知音桥,今天你摸我了,你就是我的知音了。”原来知音这么简单!她又说:“我是第一回谈恋爱,你是我的的初恋。”听起来让人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欲望。  回单位后,我们钻井队正在一处乡下打井。有一天天在擦黑,我正上班,一位钻工来井场告诉我:你的女朋友来了。  正是她。她从我们老家步行来的。走了两天,没有车坐,全是走的。我很感动,带她去钻井队附近的镇上吃好吃的,也买了东西,玩到夜深才回来。回来的路上,她让我抱她,也让我亲她。我抱了但没有亲。我还有些传统,没有结婚,不能亲人家的。  后来她招工去了武汉,她妈后悔了,说我们油田在野外,不好。她妈要找个大城市的乘龙快婿,而不是我这样没甚出息的石油工人。而她也有些犹豫不决。见此我便主动提出中断这层关系。  分手的那天是个冬日,从油田去时我是斗志昂扬,虽说是朔风如刀,但也下定决心地在那大卡车上一路站立五六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见面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多少情况,但她的年轻的师傅那份热情有些让我不太适应,弄罢一桌丰盛的酒席招待我。酒是一滴未沾饭也未吃几口便被安排和她去了剧场。演的是《白毛女》,不过我是一个人影没记住便要求与她出去谈谈。  出剧院去滨江公园没几步路,她要走去说是可以在路上谈一谈,而我偏要坐公交去,也就坐了一站。在公园里她说只是她妈要她与我分手,其实她不愿意,说我是她的初恋,人也不滑头,她想找个靠得住的。其实在见她之前,她的哥哥也已向我下了最后的通谍,说我破坏了政策,罪该万死才是我的下场。她说我哥那人不清白的,你不是不知道。这我当然知道,他的邻家的小孩子当着TMD(原本是“汉字”,但某媒体却通不过,说这是骂人的。一想也是,平日我也常常汉字。于是改成现在这模样TMD。但这样一改,读来有些别扭。所以在括号里又加这么些废话)。面喊过那儿子好几回二百五了。不过这已经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本来就是想来了断这份情感的,与其成天担心鸭子飞了,不如早早地放了鸭子还心宁。于是就说,听你妈的你哥的。我可是不想罪该万死的。就这般我们在那个冰冷的冬天和那个江风刺刺的公园里,一片裁纸刀将一张无字的纸决绝地分作两半。  不几年我上大学又来到她所在的城市读书。她不知从何处得到我的地址,给我去了很长一封信,责怪我未能坚持住。她是爱我的,只要我稍稍坚持一下,她就可以顶住她妈的压力了。信中有不尽的懊悔与追思。  我看了也没有太多感觉,不过我还是去看了她,和我的大学同学C一块去的。这多少让她聊以得慰。  还是说我的知青梦。  即便工作了几年后,我还是有希望成为知青的。那时我已经从钻井队调入了机关。我的一位朋友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他在介绍之前说,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她好看得像天仙一样,搞不好就是牛郎的小姨妹。  见面是在一个本家大姐家里,时间是夜晚。乍见到她,我也疑是仙姑落九天,心想她不是嫁给董永了么?  与她谈了些什么,我是记不住了。只记得她说,很满意我,但有一个条件:要么把她弄到油田去,要么回家来与她一起种地,她不想夫妻两地。前者我没那个能力,弄一个人去油田很不易,回来陪她倒是力所能及。于是我先向父亲提出,要回家来种地。父亲说可以,我们家祖祖辈辈都种地。接着与生产队长新发叔说明,因要新发叔开证明——回乡做知青也不能随随便便的。不料新发叔反对得像泰山石敢当:人家要出去不得,你倒要回来,哪块骨头长反了?我说是女朋友要求的。新发更生气:没出息!自古英雄不屑儿女情。  漂亮的女朋友见我不能回来,就答应了别人。她们生产队队长的儿子追她好久了。  许多年后见到这位女朋友。她说,当时要我回乡,是因为知道,即便我回了乡也会在当地政府工作的。我说怎么见得。她说你这人有股子上进心,农村肯定圈不住你。而如果我没权把她弄进油田,她和我只得分居了。她不喜欢这样。不过她也还好,虽然丈夫一生是混过来的,但儿子却上了大学很有出息。  就是这样,我的知青梦又一次是水中月镜中花一般给了我一个影子。  而今更是做不成知青了。我的知音女朋友早已嫁做他人妇,至今消息全无。知青这一词也成了古话。当然在农村回乡知青还是有的,只不过很少有人这么叫了。话说回来,现在即便有回乡知青,我也做不成了。已经是两鬓如霜了,回了乡也不能叫做知青了,且又无有知老一说。看来,这辈子我的知青情结是解不了的了。
 作者简介:李冬平,空军导弹学院毕业,湖北天门严伍台人,现定居广州。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诗选刊》《诗潮》《诗歌月刊》《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有作品入选《2020天天诗历》、《2019年中国诗歌排行榜》、《读首好诗,再和孩子说晚安》等选本。 组诗《南疆轮战纪事》获《诗刊》和《解放军文艺》共同主办的“纪念中国人民解放军九十周年军事题材诗歌大赛”优秀奖等。在青山湖畔珍珠般闪耀的故乡——严伍台的赞歌《乡恋语》近日公开出版李冬平/文定居海南的天门籍作家杨柳先生继前年出版美学专著《想象论》,2020年,其散文集《乡恋语》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公开出版。文集收入作者多年来写给故乡的文字40余章,计20万言。成书近320个页码,拿在手中当显沉甸。诚如作者在《乡恋语》自序中言:乡恋语虽多,开头却只有二字:想与恋。想得多,由景生情便恋。作者自十余岁离乡,成了游子,年轻时工作沉冗,对故乡的想与恋都无遐顾及。倒是退休后,故乡的许多人事便电影似纷沓而至。作者说过:由不得你做任何选择,你要做的只是记录。相信,这般体验,游子们尤其年长的他们,都会有着如此地情不自禁。作者对于故乡的抒情与赞颂都在全书的字里词间,一人一事,一木一草,一山一水,总凡严伍台那个生养了作者的黄土地,都倾注了作者的深情,以至于作者常常地想,那片土地给了自己什么?不说假话,在作者人之初成长的那些年,饥饿几乎承包了作者的童年与少年。那片土地并不肥沃,而且还不时地大水围村。但给作者的不可磨灭的记忆是,那里人们的人性的美丽让作者饱含深情,想不去记忆它都不能做到。既然如此,那么作者便合天意而顺理成章地记录了自己的心曲。因此我们读时,往往不是在读,而是在看,看眼前那一个个故乡的人们在我们面前栩栩如生。一、生动鲜活的内容是《乡恋语》立得起的支柱。1.故乡的美美在一颗颗心灵。在《乡恋语》中,我们不只一次二次地欣赏到,作者笔下的故乡人们“一个个都像菩萨”。“儿子,别空着肚子回家啊”(《卖柴》)。据说作者在写得此一句时不禁老泪纵横。句子在语词上并无新意,但这句话做为故乡老人们对于孩子们的日常叮嘱,在此景此情下自然非同寻常。细把情景与人物语言联系起来,人性美一览无余。人性美本来是一永恒的话题,虽则永恒,但它总能戳中人们的泪点。因此50多年过去,作者还不忘要去看望那个让他不可或忘的“曹医生”。作者在《扁担》一文里所写的三个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心地善良,说到底也就是人性的美。作者少年时因家贫常上街卖柴,“新发叔”只要上街时碰到他总要帮他担柴,理由是作者太小,干活重了会长不高的。不管这一理由成立与否,“新发叔”的鲜明形象却总是立在读者面前。还有“大喜叔”在作者因年纪小,挑水时挽水困难,他本只挑一担水之后要去做别的事去的,但为了帮作者挽水,“他就说,你还来,我就再挑一担”。至于那个将自家门板拿来横在田沟上,以便于让干活的学生们能够自由通过的“树义叔”,也是一腔满意满意的人性美。难怪产香姨说,“树义是个好男人”。其实,严伍台人都心灵美。能说那个在大年三十傍晚赶牛车的不知名的故乡人(《回那个叫家的地方去团圆》),自己的年饭都顾不上吃,执意要送作者回家,心灵不美吗?当然不能!能说那个爱把书借给作者看的那个“黄某堂”(《甲子的<收获>》)心灵不美吗?也不能!能说那个自己费力费时维护碾子,却总是把碾子无偿地供给全村人用的的“二爹”(《二爹的碾子》),心灵不美吗?还是不能!《乡恋语》中就是用众多故乡人的美好,勾勒了一幅故乡人物群像。这一群体,也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里人物形象,它传递的是我们中国人的美德,美的心灵。谁说这不是正能量呢?2.山山水水也构成作者热爱故乡的重要成分。集子中,作者纵情歌颂的故乡,山水自成多幅。故乡多湖。湖与作者的童年和少年相处亲密无间。作者的不少趣事与趣味都与湖相连。湖莲让作者“填饱肚子”便“褪了裤子,光了屁股”,用裤腿装几个莲蓬上街,不但赚了钱,还收获了少年知己秀莲(《湖莲》)。至于《湖草》《湖鱼》都是湖赐与少年作者的礼物,不仅仅丰富了作者少年时代的物质生活,也减少了作者少年时代的精神生活的贫乏,以至于作者在老年的时候,也依然未能忘记去湖畔散步,去收获那一份久违了的童心(《春好尽在湖》)。河也是作者不能忘怀的,他和地儿、五汉,还有小青等小朋友常常去白龙沟,无论是去“打鼓泅”(游泳),还是去捋猪菜(《我的小学》),那都是一个个多趣的日子,一件件都令人难忘。直岭沟、黑鱼沟、还有小沟,众多的水成就了“严伍台的江湖”(《严伍台的江湖》),也成就了《乡恋语》。没有它们,《乡恋语》便空洞无物,便词穷事拙,便干巴涩味。尤其小沟与直岭沟,作者都有过搬鱼的经历,且直岭沟还留下了一些有趣味的笑话和段子(《直岭沟》),哪些一个都生意盎然,洋溢了生活的种种烟火气,种种难以言明的意味。当然不仅于此,斋公坡、傅家磅、大坟咀、檀李坡等山嘴,非但只生柴草,更生刺猬,于是挖刺猬更是成为作者与众不同的童年与青少年。现在不能挖刺猬了,刺猬是人们要保护的动物。只是作者童年时代,人们没有这样的概念,也因为那时的人少小动物们多,所以作者的少年便多了这份乐趣。当然不只刺猬,还有猪獾、狗獾、羊獾等,这一切都装扮了故乡严伍台。严伍台的小米,“天下第一”(《严伍台的小米》),这是很久时候的一份收获,而今虽只是在记忆里,但这毕竟是故乡曾经的故事,所以严伍台的那个“地儿”至今仍在“吹”(《春好尽在湖》)。为什么?那是曾经的一份荣誉啊。这些东西太多了,于是作者干脆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给我严伍台一部史记》,里面非但写了故乡的物产丰富,更是详细写了那个年代诸多人物及部分家史,这都是故乡的现在的年轻人们不所知晓的,可算得一部村史。林林总总,洋洋洒洒,在作者眼里,故乡可亲,故乡更加可爱,他恨不能将故乡的点点滴滴都流诸笔端,这是爱的力量,也是乡恋的力量!二、不能把乡恋写成回忆录,不能把散文语言写成新闻语言,不能把有情有韵味的东西写成一碗白开水。——作者这样认为。不少的人们都以为,散文是大众的文体。这样说也并非不可以。但事实上,散文作者之众远不如诗。多数的作者学习写作之初,都要是从诗开始的。从一开头就写散文者不多。当然,在学校学习时写散文式的作文应该不能计入。诚如所言,散文确然是大众文体。读罢了几年书的人都可以操弄几笔。但要写出有几分文采兼具韵味的散文,却不是件易事。诗的语言不好把握,它要求灵动。虽写诗者众,做到语言灵动却难。小说的语言稍好操作一些,因其以叙述情节为主,好的情节把语言的一般性可以遮掩。散文的语言与上述文体有要求的不同。散文不求小说那样的情节,乏味的语言在没有情节的挺举之下,没人愿意卒读。而如果散文语言都要求像诗那样,恐怕做散文太累了。诗是情绪性,用灵动的语言去叙事肯定累,还会让人觉得矫情。这样一来,散文的语言就要写出意味来。在叙述不是那么小说化的情节中不经意写出韵味来,让读者读时不因事的简陋而乏味,反因为语言的美强化了作者的审美注意力。如何出韵味?有时只可意会,却难分说。有位名清君的网友在《天门文艺》读罢《卖柴火》(《乡恋语》中《买柴》)之后留言:“奇了怪了,所有的文字在这个人手里是活泛的,灵动的。真真是好看。”应该说读者评价公允。《乡恋语》里所有文的韵味都是通过文字或者说语言而渗露出来的。1.《乡恋语》文章有时只在开头几个字中便把文章的意味给飘散出来了。真的,就只几个字,你读后便立马感应到了。也就是说,就是几个字,便让你动了情绪。只要动了情,文章读起来才有韵味。俗话说得好,文章不是无情物啊!要做到有情,调动读者情绪是不是很重要呢?当然。靠什么调动情绪,在文章的最初,非语词莫属。本来情节更能调动情绪,但情节却不是三言两语一下子就能述说出来的。“流有源,便是河。”(《严伍台的江湖》)。开头六个字,读者读过标题后,接下去读这六个字,是不是立马就有了情绪。有了情绪便会产生阅读的兴趣。这便是开头的作用。“人之初,我卖柴。”(《卖柴》),了了数字,内涵就更丰富了,也就是张力更大。一是化用了三字经的开头:人之初,性本善。二是明了谁在什么年纪干什么。不相信读者读后不起情绪。“春来,湖滩向暖,草色遥看。”(《春好尽在湖》)这篇开头字要多一些,是不是也味道十足?“鳝鱼好抓——是在我儿时的故土。好抓鳝鱼——却是不想上学堂的我的岁月。”(《抓鳝鱼》)有没有绕出几分味来?“皇天后土,土与天齐,金贵。”(《挖土》)能不能读出韵味?不举例了。作者行文,开端都不是信口就来的。他要写出韵味,就不能不动一番脑子。只有付出了,读者才会有得到。2.在行文时,作者常常食古化用,成语化用,总之为我所用。有词食古不化,用时当然生硬。如果化了,用得不漏丝毫,读者读了舒服,就不会存在食古不化的问题。“草色遥看”本是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其一)》“草色遥看近却无”中的四个字,用在《春好尽在湖》:“春来,湖滩向暖,草色遥看,嫩碧如茵”,读起来很熨贴啊。“又见麦黄,才了蚕桑连枷响”(《打麦场截图》),才了蚕桑连枷响,本是从翁卷的《乡村四月》“才了蚕桑又插田”化用而来,用在此处便多了几分雅味。“四围的流水并非一水将绕”(《春好尽在湖》),“一水将绕“是谁的?这不是作者的。王安石有句“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书湖阴先生壁二首》)。可以看出,这是王安石的。作者用在此处,未必不合适。“扮起小生来便风也在流,倜也在傥”(《七屋岭的菊娥》),都能看出,这是成语风流倜傥的化用,这里用出了几分幽默。“一个神在差一个鬼又使的要我去得青山湖”(《湖草》),神差鬼使叫作者这样用是不是别有味道。《严伍台的江湖》就更能见出作者的文字功力,通篇有辞妙出,读后有享受。“清流四囿”中“囿”字用在此处也很美妙,也合适。此文中还有“声声叹息:苦也!”阅后也情趣多生。3.把一件事写出来不是太难。难的是用书面语写出事来,还要写出雅处来。新闻中的一个文体叫消息,写它的语言基本就是口语。另外据观察,写新闻多了的作者,在写散文与小说时,基本都是口语。散文用语不是不能用口语,而要以书面语为主要,通过书面语写出散文应该有的韵味。4.通观《乡恋语》,随处可见作者真情流露。从作者的《自序》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是以写实的态度去写故乡的。也就是说,作者的散文是以真实为基础的。作者也常常谈起,散文的生命在于真实。近来,文坛有人提出:散文也可以虚构。写散文虚构与写小说有何区别?作者身体力行,写的故乡的人事,都是作者见过的经历过的。只不过为了规避法律,才将人物用了化名。其实,里面的新发、树义等人连人名都是真的。因其有了真,我们读来总觉得里面的人事都像是自己在故乡也认识一样,在其中既可找到自己,也可找到熟识的父老乡亲。这也是作者在《天门文艺》发表了诸多篇章后,几乎都引得好评的原因。文章好不好,有韵味则引人。作者虽已是七旬长者,但思路清晰,活跃。我们相信,作者会写出读者需求的更多好作品来。

严伍台的江湖

文学 08-06 10:13 阅读 5473 回复 8
严伍台的江湖流有源,便是河。故乡有水丰霈。老家村便是清流四囿。四围之流并非一水将绕,细数之却乃四条。说河,水却小,流长大的不过数公里,小的只有数百米。故而家乡父老呼之为沟。村南者白龙沟,北为小沟,东称黑鱼沟,西曰直岭沟。流长虽不够,总是有源之水,其源个个都有些来头,叫人轻视不得。如此者,老家村便总是“宛在水中央”的。有沟虽小,从不绝源,那是几个湖泊。黑鱼沟钩连杨家湖,让杨家湖的余水奔去白龙沟。直岭沟联系青山湖,让青山湖的溢水跑去白龙沟。小沟最小,却牵手青山湖与丁家汊,丁家汊水过剩便从小沟跳去青山湖。四水中白龙沟最大,约莫十余里,联系着杜桥湖、陈家大湖、鲁家湖、青山湖、杨家湖,还有长湖等。诸多沟湖,无雨则罢,来雨特别是那等大暴雨,不消半日,我的老家就真个在水中央了。为何?几个湖的水全部注入白龙沟。白龙沟走水未及,便溢上岸来。四周便成了大湖,村子便是一个湖心岛。若不是家家户户都筑了高高的屋台,屋子里便可捞鱼捉鳖。儿时住老家,往往一年两拨大水,再好的庄稼也便一淹了之。有一年,我家的黄豆地葱笼翠绿,叶肥且大,父亲喜上眉梢,与母亲盘算,这年冬天应该与几个孩子置上一套过年的衣服。谁知一场龙卷风加一场暴雨,小半天就将白龙沟两岸一扫而光。父兄们泪雨涟涟,声声叹息:苦也!每逢这般,我们孩子都安慰父母,我们有衣服,不要穿新衣服。姐姐更乖:爸,我的衣服还比弟弟的新,我不穿新衣服!那些年龙卷风也频繁而发,每来之,大小如卵的冰雹从天而降,屋瓦都被击破。现在才明白,青山湖北端最高,东西两岸也高,只有南端最低。南风北上,遇高便回,便在湖面形成旋风,继而加大成为龙卷风。大抵一年一次,偶尔一年两次。物换星移,上述情景已然过去50载。1966年,老家村后修了一条长渠,上连大江,下去阔水,流长约50千米。长渠宽20米左右,远远大于白龙沟。长渠从村后走过,与小沟拢为一水,同时将青山湖与几个湖泊隔离在北。老家村依然四囿清流,却是无论水多大,再也未见大水围村。每每回乡,我都会兴致勃勃登上长渠一游。长渠由两条大堤平行夹道,清流潺潺,水草在流中荡漾,鱼儿于草间嬉戏,远远美过了儿时的小沟。一桥如虹连了两堤,过桥便是青山湖与丁家汊,如大小两面镜子嵌在长渠岸畔,为我的故乡缕了一圈围脖,靓丽鲜彩,顾盼有姿。也会去白龙沟,这个我儿时的乐园,时时梦里晃悠,见了自然亲切。不过这沟加宽了些,也少了原先的弯曲。弟弟告诉我,人们截弯取直,又清淤拓宽,走水顺畅多了。不过此时白龙沟已不像旧日要走几个大湖的水了,走的只是从天而降的雨水,那点水远不够白龙沟走的。沟水依然清且涟漪,看得我数回都想再跳下去,并渴望与儿时玩伴五汉等一块戏水。去岁又回,白天登了弟弟的小洋楼,凭栏眺望,村子四围都是稻地,稻秧长势正茂,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弟媳说,村子里的稻地,浇水全是自流的。弟弟补充,长渠水位高于稻地,只须把节制闸启动,清清的水便自己淌去地里了,节省了许多种地成本。弟弟家种了50多亩水稻,年年收稻10多万斤,吃是不吃了的,主要是卖,收入自然不是我这个拿退休工资的人所能比拟的了。村前有了水泥大道,傍晚时分,人们信步闲游,不担心有车要让,也无灰尘躲避,比起我在大都市散步时,一面担心电动车,时而又避让过往行人,一份悠哉好似不食烟火的仙子,看得我心生羡慕。有天傍晚,与弟弟走上村道,在与邻里不断打招呼之余,弟弟悄悄对我说:“小哥,我想投资搞个粮食收购站,专收附近几个村的稻谷。”“那要建周转库啊?”“有地方。你看村头那个养猪场没有,这两年保护环境,不让养猪了,废在那里,我想租来盖库房。”“当然好!可你都60多了。”“就是想找个年轻些的合作伙伴。”我看了看他,一点也不像40年前那一个总不安分在家种地的人了。晚上,与弟弟两口子在楼顶喝茶,满耳蛙鸣。我本来耳不好,可蛙声太大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脱口而出。“小哥在做诗了!”弟媳说。月亮上来,浑如白日。弟弟带我去外面走一走。月光洒在路面,洒在稻叶,洒在沟渠水面上,洒在湖面,别是一种月色。“村里很干净。”我说。“你没看见吧?村里有了垃圾回收站,隔壁三叔是负责人。”“专人管?”“专人。你看路面,有一片树叶啵?”借着月光,路面皎洁,半点瘕疵也无。我也去看了我的黑鱼沟和直岭沟。去看黑鱼沟是借傍晚散步,沟还是那么大,只是水势大不如前。去看直岭沟是去长渠漫游,沟两岸有些许芦苇,水可见底,也有细流潺潺。长渠把湖拦住,只是当湖溢水节制闸排放时,沟水才见气势。不过,即使少水也是一沟清水,养眼清神。——一点也不像我儿时的那一个故乡了。不过凭心而论,故乡美多了。只是万变未离其宗:故乡的美,总少不了那清清的流水! 原载2020年8月6日《天门日报》

严伍台纪事

文学 07-29 12:28 阅读 6425 回复 10
严伍台在大洪山之南。大洪山之南,沧浪之北,一块平缓的土地,肥美而富庶。有一条河流经从这块土地,擦渔薪、过徐马湾、沿黄潭、湿天门、落刁汊湖而入襄河。这条河人们呼之为县河,河两岸鸡犬相闻,桑麻如林,众称天门。大洪山是个山。这山向南一波一波地缓过,缓之结局,只剩了几个山嘴。山嘴下向南便是一马平川的八百里江汉平原。严伍台便在这山嘴之下。严伍台,姓严的严,姓伍的伍,家家户户担土筑台,房屋建在台上,以防水患。20世纪50年代末,我们严伍台约41户人家,共计202人。这是比较准确的,误差在2%左右。这当然是凭记忆来的。不过我这个记忆是清晰的。后面就会看到。在我的记忆里,严伍台人个个都矜得可怜:奸黄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汉川,十个汉川佬比不得一个沔古佬,十个沔古佬比不得一个天门苕,百个天门苕只顶严伍台一个二百五。有个黄陂打铁佬来到严伍台打菜刀,周某兵打了菜刀没钱给,就请他喝酒。酒至半酣,周某兵说:“提几个问题你答一下。萝卜什么皮?”“红皮。”“冬瓜什么皮?”“绿皮。”“莲藕又是什么皮?”“白皮。”“那几巴呢?”那人想也不想:“黄皮。”周某兵哈哈大笑。黄陂铁匠这才回过神来:“好你个天门佬,想法子骂人。”“骂你什么哪?”天门人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严伍台人又觉得严伍台人才最聪明。他们是正宗的聪明人。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说的就是严伍台的伙计们。——严伍台人自诩。自信乃人的一种必然的品质。它的积极意义是自信。它的消极意义是自大。但无管其积极意义还是消极意义,都在人格中有着正动的能量。处于恶劣环境中的人们,他们就依赖于这种能量与恶劣进行斗争并永远处于乐观。要是没有这些,谁都会回避恶劣而趋向优裕,从而不愿对所处的恶劣环境进行改造。而正好那些不自信者往往回避恶劣的环境而趋向于不劳而获时,于是战争便产生。严伍台好风水。幅员广阔,物产丰富、人杰地灵。严伍台人喜好把中国历史教科书上的一些中心句拿过来教自己的子弟。严伍台之东谭李坡,谭李坡之东黑鱼沟,东北到大坟咀,南至棵棵足——凭什么叫个棵棵足,且不说新一代严伍台的小家伙们,就连严伍台的老家伙们也没一个能答上来,但不妨碍这一大片土地都是严伍台的。严伍台之西直岭沟以东,也有大片土地是严伍台的。直岭沟之西是戴家咀的了。之南有雪友台,雪友台后的三沙岭以北又是一大片地。西北边更不用说了,一直到青山大湖和青山小湖的边,大片土地还有许多的湖滩,也都是严伍台的地。还有斋公坡之后,青山大湖之东,有一片稻田,大坟咀的大部,直到万家冲的一部,都与严伍台联系着。至于傅家磅,一大片稻田都是。这是祖业啊。当然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水系发达。白龙沟、黑鱼沟、直岭沟,小沟等。小沟太小了,是两个青山湖之间的一条水道。白龙沟在村前穿过,终年涟漪不息的。还有每家每户前的水塘,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更不用说青山大小湖,万家湖,鲁家湖,陈家湖、杜桥湖,村西还有个长湖,白龙沟就从长湖流下来,过黄家咀、宋家咀,流入三岔河的。谭李坡不是山也不是岭,就是个土坡子。上面不是地,除了埋死人外,再就长些野枣树。野枣树不结果只长刺,专门钩人的衣服。坡上有条路,出村的路,野枣刺就钩路人的衣。村里妇女儿童,晚上不敢走上面的。1959年,人们把谭李坡和大坟咀犁了种红薯。大坟咀长,谭李坡不长。大坟咀不见坟也不见地,只长茅草。一人深的茅草当然藏龙卧虎。不过虎与龙没人见过,连狼都没有见过。其两边也有稻田。我家就有十来亩稻田在那。那年,公社办了农场种红薯。农场就办在大坟咀,但场部却设在虾子的家。虾子是我叔祖公的大女儿,一个肚子老是大大的,脸却黄黄的女孩子,听说肚子里长的不少虫,但叔祖公没钱治,生生的让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没了。大坟咀的红薯,外表是黄的,不像当地的,外表是红的。外表黄的心也黄的,粉粉的,好吃。本地红薯红皮白心,生的好吃,煮熟了就稀软不好吃。黄的红薯据说是新品种。整天喝胡萝卜汤的我爱上了黄红薯,就开始贼惦记了,开始是夜里偷,后来只要饿了,白天也偷。一次,偷了没几个红薯,就有人赶过来。人们都跑,我背时,村道上的土疙瘩,踢去了我的左脚的大脚趾甲,我英勇顽强毫不畏惧地奔跑,跑到自家后面粪窖边,那里有大片的洋姜林,我就躲在洋姜林里,胸前还抱着几个红薯。直到没有人的声音了我才出来,趾甲不见了。这片趾甲后来用了半年时间才重见天日。严伍台的这些田地中,只有傅家磅从古至今都是稻田,它养活了严伍台好多代的人。人们不太指望白龙沟的,一冬一春两次淹水,有时连种子都收不回,靠它西北风都喝不上的。这么个地理环境,让严伍台长出的东西却叫全天门人都想搬过来。好多年后的一个记不清什么年头的一个什么日子,我的祖父祖母早死了,我的亲父亲母晚死了。我着了些衣上了些锦地回到严伍台,受着小弟弟的招待。那个傍晚,甫一落座,弟媳就开始洗锅点火,一会就有一阵别样的很叫人记忆的遥远的香味弥漫开来。我回过神来,才想起这香味阔别了50个年头了。少倾,弟弟端上一碗,汤是牛乳一样的,由于在面前,香味更是扑鼻。我尝了一点点,像儿时在母亲的眼下吃饭那样,一下子像要晕过去了。“小姐们全都晕过去了。”我怪诞地想起《列宁在1918》中的那句台词。“小哥,有50多年没吃到这味了吧?”“啊啊!”我顾不上弟弟说什么,把那汤一小口一小口啜着,不能大口干的,很烫。“这是我们青山大湖的黄牯鱼。还记得不?”当然。我点点头。“还是严伍台的东西好啊!”严伍台物产丰富,好多好多东西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白龙沟的南面是三沙岭,三沙岭的黄豆好。黄豆有黄黄豆和黑黄豆。黄黄豆做豆腐好。头天晚上,用清水把黄豆泡软,第二天上午就可以上磨了。磨是严伍台的小磨。小磨直径35公分左右,放在一个三条腿的木架上,分上下两片,下片是固定的,上片是活动的。上片侧面有个小孔,小孔上装一个木柄。木柄上有个小洞。而后有个丁字架架在小洞里,人就两手握着木架,推磨转圈。上片磨中间还有个小孔,是供磨物的。人们一人转一圈磨片,另一人就往那小孔里放一勺磨物。所以推磨也是一项体力活。这在天仙配中也有描述的。小磨与大磨功能不尽一样。大磨用牛拉,磨的是面粉类的。小磨主要磨汤浆一类的。石磨选料得用青山的青石。青山不在青山大湖的边,它在渔薪河的西边,还好远。青山的青石好做磨。青石磨时不会有屑。不能用沙石的,沙石磨出来的东西,就有沙了。有沙是没人想吃的。试想软软的豆腐里有了硬硬的沙,会诱人么?严伍台的黄黄豆磨出的豆腐,爽滑,幼嫩。严伍台的人们说观音老母常常来食的。她吃了就给严伍台的人送儿子。所以严伍台的人,许多家都有5个6个儿子。想个女儿得另向老母说明,不说就得儿到底了。刘某发7个儿子,汪某芳6个儿子,一辈子都想姑娘。还有黑黄豆。黑黄豆可做豆腐,还可做豆芽,吃了美容。黑黄豆做豆腐颜色要深几分,看时没得黄黄豆做的豆腐好看,但香起来不是同一张桌子上说的话了。吃了不会得心脏病,也不会得糖尿病,更不会得瘤席。严伍台的人把得癌症叫做得瘤席。严伍台的人好像没见过得瘤席的。那年,徐家大湾的一位男子汉得了瘤席,在天门城没治好抬回来,走过严伍台的后面,一家人哭得凄惶。所以严伍台的人都开始多种黑黄豆了,开始多吃黑黄豆了。原先吃黑黄豆做的豆腐不易的。家境差一些的家庭一般不做的。光豆,还有绿豆红豆饭豆之分。绿豆熬汤。红豆据说生南国,此物最相思。可严伍台男男女女也恋爱的,不过没听说有人送红豆的。那东西到处都是,一点都不金贵,没谁稀罕。倒是饭豆,常人听说的少。我见过也吃过,味道没什么特别。严伍台的高梁分红高梁和白高梁,还分糯高梁和不糯高梁。红白高梁都可以做米饭,不太好吃。人们一般都是将它磨成粉来食用。糯高梁磨粉后,做成的汤圆,人们吃时得把口弄小点,牙不能留得太宽,小心汤圆滑下去。我滑过一次,烫得食道几天都痛。据说,红高梁更好造酒。红高梁造的酒人们说醉倒过孙悟空。严伍台的人说,很久的一年,唐僧带徒弟们上西天取真经。路经严伍台,看到糟房白头发老阿巴家的上空朵朵祥云。唐僧以为到了西天,倒头就拜。孙悟空说,待俺老孙看看,原来是一家造酒的。于是来找东家要酒喝,东家给了他一瓢。他一口干了,干了还要。东家说,这是老酒,再要就醉了。孙悟空说,老孙在天上喝了海量的酒都没事,你的酒老过玉皇老儿的么?东家只好任他喝。谁知他一桶还没完就倒在桶边。唐僧和尚念了咒儿才弄得他醒来。稻子分早中晚三茬。早的在4月底就得插秧,三伏天时就熟。早的米硬,经煮,肠胃不好的人少吃,或只熬稀饭。中的在6月插秧,10月收割。中的米多数人都爱吃。晚稻在三伏天插秧,11月才收割。晚的好吃,东北米一样,不好消化。稻还有糯的不糯的。糯的米先蒸熟了,晒干。冬天到了,人们就到白龙沟的出口处,也叫闸口,弄得沙来。把沙在铁锅中炒热直到发烫,而后将晒干的糯米放下去,而后用木铲匀速撩动,直到那糯米爆开而膨化,就叫炒米了。到了年关,人们用小米开始熬糖,把糖熬好后,和上炒米,趁热搅匀,再把它放到木盆里,再用木犁把锯断的柄沿盆挤压那炒米糖。待冷却后,再把炒米糖切为一片片的。这就叫麻叶子了。麻叶子是家家户户的小儿们都不能少了的,少了他就去邻居家要了。这在当妈妈的是十分丢人的。这一般在过年才做麻叶子的。

老家有粉曰黄潭

文学 07-03 11:22 阅读 8901 回复 13
镇不在大,美味则名之。 老家有粉曰黄潭,佳肴绝世而独立,上品天成。不过黄潭米粉却是那些不住黄潭镇的人们叫出来的。家乡父老别样呼之,就叫粉,总是说:“吃粉去。”黄潭米粉儿时天天吃,怎么吃也不过瘾。六七岁时每每缠了父亲母亲“吃粉去”。不给吃就在地上打滚,滚到一只灰猴,婆婆便牵起手来:“走,吃粉去!”一边走一边唠叨,“角把钱也不舍得,不就一碗粉么!”稍有了一点身个后,不时肩一根竹或者挑一担柴去得黄潭街,卖了柴就是一碗粉——当然是黄潭米粉。一碗粉一角钱,要不了一根竹或一担柴。吃时还不忘要一只锅奎,且吃且品。吃时未顾左右,品时便直盯住街上行人,就着美妙小姐姐的秀色,餐出人之初诸多的想象,想象那秀色可餐一词也许就是这般造就而成的神来之笔吧?罢后自然不忘给婆婆捎上一个锅奎。不带米粉是因那粉汤汁太多,就是携着个陶钵,它也晃来荡去,待到家时一碗粉只剩了钵底。于是给婆婆卖柴钱让她自个去吃,不过她小脚摇摇,待到黄潭粉店,柴火灶里的灶灰都冷了。这么说你已看出,要吃黄潭米粉不是日上三竿,得天不亮就去。老家人兴赶早场,往往天没亮就上路,到了街上天才麻麻亮。店家晓得这行情,故而早早生火等着这一干人们。因此黄潭米粉不是整天都有得吃的。黄潭米粉好吃自不必说,难做。米粉从头到尾要经工艺30多道,每一道工艺都是手工弄做,哪一道假了,它就变味。所以老家的人们常说:你哄它,它哄你。说的就是这番道理。姑妈家公是做米粉生意的。可惜轮到我可以卖柴的年岁却因家公去世而关门。家公有独子是姑父,姑父有肺痨家公不传。不过她家那些做粉工具尚自摆在屋里,我每回去都看到,姑妈也时不时讲述,我虽没得要领但也知其一二。泡米粉要泡到位,且泡不好易酸,泡过到底多久,得看春夏秋冬。待那米有些溶后才磨浆。磨浆人工运磨,有时也用牲口。磨浆好后便开始压粉。压粉工具是一个很高大的木架子。磨好的粉浆倒入架子上一个圆形的容器里,容器底有筛子一样的洞,再用一个座在一根木头上的杵像活塞一样往容器里挤压。挤压时要两至三人。因为粉浆不能太稀,所以压下去很要力气。那连杵的木头如铡刀柄一般,胖粗胖粗的,用的杠杆原理。压下去的粉落在一口大锅里,米粉一下去,到了火候得捞起来,放到凉水容器里快速降温,以免粘连。做米粉虽有技术到底易学。调汤则不易。而黄潭米粉的味道全在于汤。听说那是秘方熬制的,老辈人叫“糊汤”。这秘方不轻易示人。不仅如此,做好的米粉上面还要扑一面上好的鳝鱼干,家乡人们称为“鳝鱼臊子”。臊子由香油炸酥。鳝鱼选料得是野处河沟自生,不是人工养的那种。最后才撒上葱花。翠绿的葱花、雪白的粉丝、外加喷香可口的鳝鱼臊子,其味不似人间吃食,罢后唇齿留香,意味深长。人老了,想那个味道想得慌。去年回老家也约了小女,因她的外婆住黄潭街上,小时吃得海量的米粉,早就有意去。那会的粉店在渡口,原本是座码头仓库,后来河运式微,码头关闭了才改作粉店。仓库大可摆10来张桌子,可每回去吃都要排队。不过灶膛口放柴的是我学姐肖某娥,见了我不用招呼她就拿几张票来,又叫师傅多加些汤和鳝鱼臊子。不知道那粉店还在不,还有那学姐肖某娥在不?到老家第一天,弟弟用一只木桶上街弄了粉回来,我吃罢一碗又一碗,把个长者风度丢去了爪哇国。第二天侄子继红专门从武钢赶来和我见面。所以在第三天一大早,大家就坐上他的车到了黄潭。在黄潭河边转悠少顷寻那仓库不见,更是没见肖某娥。于是回头找到一家粉店,只是店面大不如前。一张大方桌,四条1.5米的长板凳,几个人将一桌粉吃得如饕餮,让我畅快地回味童年。离开老家又许久了,想那味了,就与弟弟打电话,于是齿间便又逸出来诸多的黄潭米粉的美味,于是一缕缕的乡愁就在言语间缥缈。言语解不了嘴馋,弟弟便相邀:“回来,回来天天吃!”是的,又一个秋天了,该回老家罗!

打麦场截图

文学 05-18 11:16 阅读 8346 回复 19
     又见麦黄,才了蚕桑连枷响。  说起连枷这东西,如今的年轻人,怕是寡闻鲜见。而上世纪五十年代,却是村庄儿女的当家农具。  那时,我家新嫂子刚进门,置办连枷不及,母亲便让我到产香姨家去借。她家小姑子嫁了,连枷富余。  “姨,借连枷。”  产香姨在门前举着棒槌杵衣,“自己取,在偌个B墙上!”  产香姨这人,张口闭口“偌个B”:偌个B猪娃不肯长;偌个B镰刀好钝。  严伍台的活宝器松果子每每撩她,偌个B多大?  “问你妈去!”产香姨脱口而出。  松果子这人也是,头回二回地撩她,吃亏也就算了。可他三回四回地撩。而产香姨总是有多多的招数对付他。  松果子接不了招,也就嘿嘿两下,悻悻地将手从产香姨的胸前掠过而后飞快地跑开。  产香姨有对好奶。  严伍台就产香姨有对好奶。  严伍台有好奶的人多了去了,却都不及产香姨有对好奶。  产香姨的好奶高高挺挺的。严伍台的人们从来都不像城里人那样,胸前捂个包包,严伍台的女人们不戴那个牛捂眼,于是那高高便很是显眼。冬天衣厚倒不觉得,夏天一层薄纱,因而那地方更见鲜亮,叫人看罢总想去摸,摸了当然会想入非非。  产香姨也不管。她才不怕摸:你妈也有的。老娘喂你人长树大,怕么!  连枷果真在墙上。  严伍台的墙不是石砖的那种,竹子劈的。严伍台村后竹子多,没砖的岁月,人们就劈了竹织成墙再糊了泥巴,倒也冬暖夏凉。我家也是。那竹的壁上不仅挂上连枷,夏天里还时不时挂条蛇。它们有时见尾不见首有时又见首不见尾,见得多了也便随它了。  连枷的模样得说说。十来根竹片间隔地排开,中间又用竹篾编排,编成梯形,小头的一端用火轻烧,弯成一个圆筒,将其套在一根如古兵器戈的竹头上。这样人们扬动竹柄,连枷便旋动,可以来回拍打在禾谷上,让籽粒脱落下来。  巳是四月天了,麦巳上场,在禾场晒过了一上午加一中午,麦芒头焦炸硬扎,就等那连枷一下来,籽粒们便迫不及待地跳蹦出来,有些还跳到人们的领口里。  我最喜欢这打麦天。天蓝得如新瓦,半点云也不沾。禾场边上的枣树下有南风,站着躺着都舒服。每逢打麦,如我等大的半造子小男小女们一并儿来在枣树下,看大人们打麦。  枣树影子拉长了的时候,人们才开始上场。他们捉对地排成两排。起初连枷像刚睡醒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上起下落。没到半场便激扬起来,连枷们起落昂扬,节奏轻亮明快,禾谷上便荡起一阵麦香。女将们起落连枷时两只奶子欢快地晃摇。男将们就随在她们身后,将那被拍打过的麦穗翻过身来,好让连枷们再过一遍。不过他们总是盯着那些女将们的胸,不停地撩着嘴巴,一边议着那谁谁的老婆胸大,晚间压上去舒服不。  在一遍连枷后人们歇下来。松果子便将麦芒头扬起来让风吹到歇凉的妇人们头上,而后哈哈地笑。  这等恶作剧是松果子的专利,他做了女人们只是恼,总想些法儿治他。这时产香姨隐隐地窜到松果子身后,一下子把他弄倒,倏忽间不晓得谁又开了个头,一轰地上来了四个五个女将,按的按头按的按脚,放倒松果子在麦桔上。有人便抓起把麦芒子塞进他的脖颈,而后也像男人们哈哈哈地朝天笑的。  这还是不过瘾的。  只听见产香姨的声音:“刘伢子脱了他的裤子。”  刘伢子身大,跨上松果子小肚子,三两下就将松果子的的小裤头给揪了下来。  于是人们声音更加高扬。  “你之看罗,松果子的小鸡娃点点的大。”  产香姨的声音都跑满了村后的青山湖。  人们一忽地围了上来。  “比不过莲子米,啷个骚得起来!”  “吴娃子,把我男将的偌个B借你用一晚,好啵?”  吴娃子是松果子的老婆,一个矮小的女子,立马红了脸躲到老远。  松果子还是鸭子死了嘴壳硬:“嫌小?老子晚上叫你们求饶!”  “塞把麦芒到他裤裆里。”  还是产香姨。  人们满足了,女将们便一轰地散开。松果子仍是笑呵呵地立起来提了裤子往家跑,一边回头:“晚上都不要关门,等老子去压你们。”  笑声便漫天里扬开来。  小歇后翻身过的麦子还要打一遍,不过这时连枷的扬动远不如当初的激烈。也是,籽粒也脱得差不多了。  待到松果子再上场,人们已在起场了。把麦桔收拢上垛,把籽粒归拢,用木掀将籽粒扬起来,硬的籽粒快速落下,轻的芒叶便随了风飘远。这都是男人们的活,女人们已回家去了。松果子没事似地加入了风车的行列。他还是光的膀子只不过裤头换过,没有女人的场合松果子殃飘飘的,有个感冒的样子。  待星们出来麦子才入库。没有了连枷的大禾场上,我们小伙计们开始打麦了。小青就大喊:来啊,把骚鸡公的裤子脱了。  我便被几个小伙伴按在了地下。  小青还一边脱一边喊:看你还要不要摸我!看你还要不要摸我!  小裤子很快地被褪下。  有人大叫:哇,还没松果子的大呢!

我的小学

文学 04-28 10:41 阅读 1.1万 回复 31
严伍台村东通往黄家咀的那条土路上,走着两个小男孩,那是我和地儿。我们的上半截身子一样长,只不过有一个的腿要短一些,另一个要稍长一些。这就造成了一高一矮很可以分辨的对象。高的那个生得是近似长圆形的脸,眼睛倒很大,眉不是特别的浓,鼻高,最为鲜明的是两只耳,耳廓大而肥长,尤其耳垂过长,头发特别的黑,有些微微地卷。这在严伍台是少见的。矮的那个也是长圆的脸,眼要小些,很大的不同是,头发不够齐整,长过瘌痢的地方,亮出几块牙膏色的头皮。高的是我。我们欢快地走在这乡村的路上。路边的棉花很高了,肥大的叶子在秋阳下亮得油油的。些许的棉桃比鸡蛋还要大了,里面的内容开始撑破那个硬的壳,要跳出来看一看太阳。这是完全合理的。花儿仍还往常一样地开放,与牵牛花有些相仿,也还好看。田沟里长出一种野的瓜,它的藤蔓在棉的根部横冲直撞,虽是阳光不多,也不妨碍它照样地两性相悦并结出小瓜蛋来,虽只有西红柿那么大小,其诱惑力对于我们,仍然显现出下面那个场面。我蹲下来,朝田沟一看。“吴某地,那儿有。”“给我一个。”“好的,你把书包拿好。”我把书包给了他。这书包其实是个布袋子,洗过了补过了。那是哥哥用过的,有些故事了。母亲是个很会持家的女人,总把孩子们的东西收得等待以后还可以再用。吴某地接下书包,蹲在路边看着我如何接近那枝瓜蔓。我接近瓜蔓,就直把那瓜蔓拖出来。“有三个,我两个,你一个。”“一人一半!”“是我拉的!”“我帮你拿书包了。”“那又怎样?”“那就来!”来就是打一架。我赶快脱了下布衫子。那衫子太老了,经不住两个孩子的拉扯。我也怕,衫子破了,光着膀子会不会上不了学?“常山赵子龙来了!”“岳飞来了!”我想抓对方的头发,但吴某地是癞痢头,可抓性很小。对方也来抓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很短,也抓不住。母亲为省钱,我常光头一个,两个月不理发,也长不了多少。我一侧身又揽住吴某地的腰,我个子稍高于对方,用力向对方猛地压去,吴某地倒地。“这次不算!”吴某地不依。“算了,给你两个,你赢了好不?”吴某地才罢手。我们不能打得太久。我们要去黄家咀小学报名。我去年没报上,今年再不上,我就会被黄某青羞死了。这小瓜蛋并不好吃,我咬了一口就扔了。“我叫吴某地,今年8岁。”“我叫***,今年7岁。”这次报名一定要会了。我去年就因此没报上名。面前就是黄咀小学,一个破的庙。黄咀小学在黄家咀的中间,上湾在它的东面,下湾在它的西面。它的后面是个大土坡,像一座山的样子。前面很大一个平平的场地,场地南端有个很陡的坎,坎下一条路通往杨台、徐马湾。这庙一共有三间,中间一个厅,两厢是房。厅不大,20平方的样子。房却大,50平方足有。报名处就在厅里,接待我的老师比我的父亲还老,比祖父又年轻一些。人们叫他徐老师。祖母说他是徐保长。“去年你来过?”徐老师认出了我。这叫我好羞。脸红不红只有老师看得见。“你叫什么?”我马上纠正:“该问你叫什么名?”因为去年是这么问的。老师们哈哈地笑,其中有个还笑得咳了起来。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心里不免说:你错了还笑?“对的,你叫什么名?”“我的大名叫***,小名叫**。”“今年几岁了?”“8岁2个月。”“哦,8岁两个月了。”“不对。”我纠正老师,“二个月。”老师和同学们的一种快乐的声音是这座古庙从没有这样昂扬过的,有个女孩子把鼻子的分泌物都溢出在下巴上。笑过后,老师又问。“爸爸叫什么?”去年没这么问过。我想。我实在想不起父亲叫什么。“父亲姓什么?”这在我还是不知道,只好摇头。今年怕是又上不了学了。那个黄某青更有得笑了。我有点想哭,自己太笨了。吴某地比我聪明,当场就报上名了。“给他报了吧,他已满8岁了。”徐老师问身边的一个老师。那老师点点头。那老师姓胡,比父亲年轻。回来的路上,两个小伙伴都摇头晃脑的。过黑鱼沟时,我想下去抓鱼,吴某地说,回去还要包书。过谭李坡,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爬了上去,还站到最高处,一个大的坟头上面,大声哇哇地叫唤。我从来都没有过十分正当的歌曲与歌词,哇哇地叫,在于我就是一支很美妙的乐章了。今天真开心。我要刻意地在黄某青面前好好表露一番,怎么,我也上学了。这句话是去年黄某青上学第一天时,我就想说的。黄某青比我小,但没有小的样子。她从来都不会把两个说成二个,处处都以我的老师自居,一个姐姐的样子。这让我不服气。那是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下午,太阳落在了桑树的桠,浑黄的,没有了多大力气,像没有吃饭的人一样萎萎的。天上不那么的蓝,比不得上午蓝了,小鸟也叽叽地叫窝。昨天,我答不上你叫什么名,我羞得中午都不想吃饭。下午放牛时,肚子咕咕地直叫。放罢牛我一口干了一海碗稀饭。母亲说“参死江的,学都上不了,就知道海吃!”这让我好难过。我明白自己,是太笨了。我来到村头,远远地看着谭李坡,只要那坟头间有人头蛙出来,黄某青他们就放学了。我还怕他们看出自己是在等他们。我从棉花地里刨出一堆土来,撩开上衣,小鸡鸡就流出水来,把那堆土正好泡过。我和着那泥,直到透了,才开始捏着一头牛。远远的,谭李坡的坟头上,有人影蛙出来了。黄某青在最前面,接着是姚某喜、严某河等。“你,又不穿裤子!”“与你**相干!”“你不文明!”我最怕黄某青这么说我。我的脸就热起来。黄某青还是大度的,额上那个疤红红的,在夕阳下像颗月亮。“来,我教你读书: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我声音好大:“一会儿一个人字,一会儿一个一字。”“再来两遍。要会背的。”两遍很快过去了。“背给我听。”黄某青像是老师。“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错了。是天气凉了。”“天气凉了。一个大雁往……。”黄某青打断了我。“错!一群。”“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变成人……”黄某青一掌打在我的脸上:“错!错!错!真笨!”她把我甩在身后,异常决绝地走进了严伍台。留下我立在那里不知错在哪里。我也打了自己一巴掌。嗨!真的是雷都寻不着的笨人么?晚饭后,我跳进白龙沟里洗了澡。除开冬天,我很少在家里洗澡。父亲挑水费力气,母亲烧水费柴火。天已是没有太阳了,月亮也升起来,星星们也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门前的枣子树都看不见枣子了。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找了一条长裤子套上,也穿上了鞋。我要去找黄某青,弄明白:秋天来了,大雁怎么了。小青的妈妈还未歇息,在自家的屋台上握把子,就是把长长的麦秸折成四十厘米长的一小捆柴火。这样烧起来就省柴火。“**,你怎么没上学?”“没报上名。““哇,还大小青的呢?”“小青呢?”“在做作业。你可别打扰她。”“妈妈,让他进来。”黄某青在里屋里叫妈妈。我看见黄某青在她爸爸的书房里写字。等我进去后,她便把课本扔给我:“自己看。”我接过书,上面有一幅画,好几个鸟儿在天上飞,飞成一个人字。“读啊。”黄某青命令。看了看她额上那个疤,那个自己的作品,我读了起来:“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黄某青笑起来。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也笑起来。“知道我笑什么?”我真不知道。

吃 食

文学 04-10 09:18 阅读 6392 回复 9
  民以食为天。既为民,吃食齐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这地亩不同,产出异样,这天便有别,也就是吃食有别。依哲人们的说法,客观存在不同影响了人们的吃食,这是空间的区隔。说白了,不同地方吃食不同。  这个好懂。河南河北种麦,食面。我的老家植稻,吃米。有的地方拿玉米当正餐,只是听说,不知道玉米如何吃。还有的地方靠吃土豆过日子。这我不只耳闻,而是眼见。一回,去川东采访,那里有支勘探队。山大林子密,深山里的老乡多种土豆,当然也有玉米。不过那玉米瘦削,原因是高寒地区气温低,少日照,致那庄稼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而土豆,这样的要求似乎可以忽略。那地方的人们几乎餐餐土豆。看来,有领导说要把土豆当作主食,也是对的。人们把土豆挖下来后,放在楼上风着,免得它得了温度就发芽。那儿的房子是用多根原木四囿,好大一间房,无分间,一家人烧火做饭,起睡涮洗都在里面。有楼,一架木梯上去。楼上四面无壁,据说那样放土豆吃到明年春天没问题。好大座山就那么两户人家。我们勘探队有个二班住那里。当然不能与主人抢住楼下,只好往楼上,枕头旁边就是土豆。看到我们队员们吃米,房主就跟我们换一些。我在那儿住几天,就吃了几天土豆,也好吃。喜欢吃土豆好像就是那几天练成的。那东家每天都是吃土豆,换给他的米,留给小孩子吃。  吃食空间有别便以此佐证。  时间迥异,吃食也大不相同。我老家上世纪五十年代吃高粱小米,因为那时就产这两样。小米秋天吃,高粱春天吃。为什么?小米比较高粱要好吃一些,好的先吃。第二年春天,吃的东西少了,不好吃的高粱也上正席了——老家有俗话:狗肉不上正席。那会,有狗肉也当过年呐。不怕你不吃,饿你一天两天,只要能吃的你不会嫌。那年头,我们村子低洼,下点雨就淹,一年两次三次地淹。淹过的庄稼地就赶种粟,就是小米。现在,人们保健,拿高粱小米当个稀珍。我们小时候,看见这就没了食欲,远没大米好。  起先老家的人还不吃蛇,看看都恶心。不吃蛇吃刺猬,老家树多,刺猬也多到吃不完。那时只听说广东人吃蛇。现在老家也吃了。几十年后,一些从广东打工回来的人,学广东人吃蛇,回乡后,到处打蛇吃,这时反而没得刺猬吃。后来蛇也不让打了,说是要保护。村子后面修了水利,好淹的地都变做了水浇地,全种稻子。年老的人怀想高粱小米,只好去城里买,在村里是吃不到了。  我第一次吃蛇,是调过来海南后。二十多年前,我刚到海南,在学校负点责。学校在一座树林里,蛇老多。一天早上,一条蛇跑到老师的课桌里,就叫了村里几个小伙来打。来打是可以,蛇要归他们。这在我们是一百个同意。打了后,小伙子就给了老师们一截。熬了冬瓜汤,一人一小碗,好吃。把蛇当吃食,我的人生只遇到这么一回。虽说现在餐厅都有蛇卖,但我不想吃那东西,看着那东西我都讨厌,不打它就是烧了高香了。  人生几十岁,吃食当然不少,所以,总有些人说,吃的盐比人吃的米还多。我不这样,吃清淡,放盐少,不一定比那口味重的年轻人吃盐多。不过要说我吃的红薯比有些人吃的大米多,还是说得过去的。  上世纪中叶,老家的青山大湖旱得见了底,水多的地方也没了水吃,人们就在湖底挖井,还得分配着用。高粱小米也没得吃。后来旱情稍好,人们就赶种红薯,那东西产量高,长得也快,最主要的是不择地。有红薯就吃红薯,不过红薯也分得不多。  后来,人民公社在村后万家湖办个农场,有三百亩左右。那红薯是新品种,皮是黄的,煮熟后肉粉。原来老家人们种的红薯皮是红的,肉是白的,生吃可以,熟后如稀泥样,没有黄红薯好吃。红薯还没长大,我就去割红薯藤来吃。一天,我刚割没几根,就听着有人喊:“谁家小孩割公社的红薯藤?”一抬头,农场的人,于是拔腿就跑。可那人说:“别跑,篮子还没满,你跑啥?”我停下来。他拿过刀就砍过一大把给我:“快回家,抓着了要开你的批斗会了。”我哭着给了他一躬,一下就闪进了自家竹林。这人我一辈子记着,他是雪友台的。红薯长成后,我先是看,如果有人去偷,我也去。一天中午,农场的人吃饭去了,地里便多了不少人。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不知是谁喊:“来了!”人们一哄而散。我挽起篮子就跑。我人小,才挖了三只红薯。回家放了红薯就去看热闹。果不然,有人被抓。  被抓的人不是我们村的。好像是徐马湾的,是个老妇人。农场的人用力扯过她的篮子,将红薯倒在地上,用脚踩那竹篮子。那妇人就跪下来哭。接着便有个砍柴路过的老头来劝,劝也没用。那老头就将妇人掺起来走了。  农场的人还不错,把地上的红薯都给了我。不给木喜,也不给海棠,就给我。我脱下裤子装着红薯,急跑回家。我知道他,他叫国友。几十年了,想起国友,我就泪流满面。我感激他啊。  那几年的日子少吃食。什么都是吃食,又什么都不是吃食。逮着什么吃什么,一会是野菜,一会是树皮,——榆榔的皮。三年后满村都是死的榆榔树,光着头立在那儿。那树有恩于人,人们不舍得砍啊。  几十年后,我回老家总要住些时日。父母在时,每回回家,白花花的米饭就在面前,让我边吃边想着红薯。父母不在了,每回回家,弟弟除开米饭外,天天都是鳝鱼、泥鳅、虾子汤,让人弄不清吃食是什么了。  想来,而今这日子没有地域的不同了,全中国到处都有米吃。要说不同,就是现在与过去的不同。全中国都不同了。  食既为天。天大的事就是吃。吃的中心就是吃食。不过我不知道,这吃食会不会在几十年后再变呢?国外有个恩格尔,好像就是说,吃食不以粮食为主,而是以别的什么奶呀蛋哪水果为主,那才是好日子呢!  如果有这些吃食是好日子,我现在天天过的都是好日子。真正的粮食,倒是吃得越来越少了。  我当然很满足,一辈子把都什么都当吃食了,你说,这人生还有什么别的说头。

年三十的十点半

文学 03-28 10:50 阅读 8434 回复 16
   这天下午,天空中并没有太阳,但也没有太深厚的云层。阳光没有,但天空依然亮朗。收获后的田地没有了一点点的绿色,只有深耕后的黄与褐。几只寒鸦在田垅中寻食。深冬了,田垅什么也没有,连蚂蚁也没有,寒鸦们只好哇哇地叫。   村子上空有了炊烟。有的家上空烟是浓的,且一阵儿浓,一阵儿淡的。有的家上面则是淡淡的青烟。有浓烟的人家多是烧稻草或麦秸的。稻草或者麦秸,刚入灶时,一下子还不能烧起来,就浓烟滚滚的,把屋子都会熏黑的。而淡烟的家,则是烧木柴的。  父亲开始敬神了。他站在神柜前点亮蜡烛上了香火,而后敲磬,召唤列祖列宗前来一同过年。磬清亮的声音令一家人虔诚地低头。敲三下后父亲再点上香,在神柜前先插,又在大门的后面插上,并烧了纸。一家人这才开始吃饭了。   “今天,是弟弟和妹妹生日,祝你们生日快乐!”哥哥洋气,举起杯来。  “呵。真把两个儿的生日忘了。”祖母一下呼起来。  我的生日是过年。而且过年那天晚上生的,据说这身庚八字不好。生下来时,白头发阿巴就说:“这是个红屁股儿子,是个好吃佬!”果然,据姐姐回忆,我三岁前,天天要吃肉,家里没有肉,就哭闹着要吃肉。后来,母亲就和姐将肥肉烧好,伴上白糖,让我多吃,吃得不想再吃。这样,我就不会老是要吃肉了。  姐姐的生日也是过年,不过是在上午,八字比我好多了。  饭后,祖母给压岁钱,一个孙子五毛。  刚接下五毛,隔壁兆青就来喊了。  “发,走。”  “去哪儿?”  “去海棠家摸十眼半去。”  “好的,一会就来!”  没有一会就来。  严伍台的习俗,过年这天晚饭后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要给祖坟上香烧纸,祭奠先人,也就是备一些牺牲,而后就上香,说些缅怀的话。再后就烧点纸当做钱,以免先人们在那一边过于穷困。还要备一捆稻草,烧完纸后,再把稻草烧掉,燃起冲天大火。除夕夜本来漆黑,一团大火也就亮了一片天。我喜欢这个。二是赶茅果。用芝麻杆或者高梁杆扎个火把,在台坡下点燃火把,人们就挥舞火把,一路直烧到土坑边,把火把烧尽后才回家,意即把野鬼驱赶到远处,不让它与家鬼抢祭食。  做这两件事都需家里的男丁。最好是少年男丁。少年男丁阳火旺,鬼神难侵的。若是那等老弱男女,上得坟去,就有被阴兵抓壮丁的危险。老人们就喜欢讲鬼的故事。祖母就讲得很多。  有一个很年轻的人在渡口守渡船,一队阴兵路过。  “报告!”阴兵探子大声说。  “讲!”阴兵队长命令。  “正前方一堆大火,直走还是拐弯?”  “火势旺否?”  “气焰冲天!”  “绕道而行!”  “是!绕道而行!”  20年后。这队阴兵还路过渡口。  “报告!”  “讲!”  “正前方一堆大火。”  “火势旺否?”  “气焰逼人!”  “绕道而行!”  “是,绕道而行!”  又过去20年,这队阴兵又路过渡口。  “报告!”  “讲!”  “正前方一堆火。”  “火势旺否?”  “微微飘摇。”  “踏火而行!”  “是!踏火而行。”  这队阴兵一忽而去。天亮后,人们发现,老船工的身体都硬了。  年饭还没吃完,哥哥就跑得没了影。  “发,去赶茅果!”  父亲已把赶茅果的火把准备好了。  我来到台坡子下面,牛还在坡子下吃草,吃的是那种稻草。冬天了,田野里没有了青色,牛儿们只有稻草吃了。不过牛们冬天不干活,吃了稻草也不掉膘的。  “大大,把牛牵回去!”  “好的。你快去赶茅果,一会我来牵。”  我用两腿夹住那火把,划亮火柴。晚上寒气重了,火柴还没亮起来就熄了。  我就把外套解开,挡住风和寒气,这才划亮了火柴,待到火柴烧得旺一点了,才把身边的一个稻草把子点燃,再把火把从稻草上接火。不然一盒火柴就是划完了也点不燃火把的。当然,夏天就不用这样。  火把是高梁杆做的,点燃火把后,我就拼命地挥舞,一边挥舞一边奔跑,还大声喊叫:“赶茅果!赶茅果!”  直到土坑边,才停下来,把火把架在一根桑树杈上。火把烧完了,我便飞一般跑回家,拿上祖母给的五毛钱,参加战斗去了,只不过没有红星闪闪亮。祖母在后面喊我带麻叶子去吃,我都没听见。  摸十眼半的道具就是一幅扑克牌。从一到十有一点算一点,大小王和JQK等花人马,只能算半点。拿到十点半才是大的,但不是最大,如果拿到五个花人马就比十点半还大。五个花人马,也叫五小。不过对十点半,我们不叫十点半,而叫十眼半。几个人玩都可以,三个人可以四个也可以。人太多了不好,一幅牌54张,人多了玩一会就要洗牌,太麻烦。人少了也不好玩,不起劲。人们轮流坐庄,由庄家发牌。庄家先摸一张,底朝上,放在自己面前。再一人发一张,顺时针而发。发完后,先问第一个人,还要不要牌。如果第一个人的牌已有8点以上,就不敢再要。再要就看运气。如果再要是一个2点,加上就是十点,还要一个花人马,正好十眼半。这时候也还不能翻牌,因为后的人也许会摸到五个花人马,也叫五小,大过十眼半的。到最后的人都摸完了。庄家才开始摸。如果庄家也摸到了十点半或者五小,那就通吃下家了。如果多过十点半,到了十一点以上,那就叫胀死了,庄家就得赔下家的。赔下家的,也得看情况。下家是十点半或五小的,就赔双倍,不是的,只赔一。如果庄家没有胀死,也不到十点半,那就最后摊牌。谁的点大谁得钱,点小的赔点大的。如果庄家和下家同样的点,则庄家得钱。不是庄家的另外几个人,大小不管,互不赔钱。  “就等你了,我们都玩好一会了。”   “赶茅果去了。”  “快。摸牌!”  “你坐那一边。”  我坐下后,摸起庄家发下的牌,悄悄看了一眼,是个梅花十。  庄家是沙牛。他问下家兆青:“要不要牌?”  兆青有些犹豫,看样子是个不上不下的牌,不是6,就是7。  他好像下了决心“还要!牛火腿被蛇咬,总是一肿!”  庄家给他发一张牌。他好一会不敢揭牌。庄家催他,“快点,人家还等呢。”  他翻开牌,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唉,运气不好!”  我伸过头去,一张7点,后来的牌是5点,胀死了。这样的牌不好,谁碰到都头痛。  “你的。”庄家问海棠。  “我不要了。”海棠胆小如鼠的。  庄家翻开自家的牌,又揭了一张牌,而后他停了一会:“不要了。”  他翻开牌,一张4点,另一张也是4点。  兆青胀死,赔庄家一分。  我们玩牌一盘一分钱。  海棠也是一个8点,也得赔庄家一分钱。  庄家给了我1分钱。我是十点,比他多两点。  轮到我做庄,自摸一张花牌,放好后给下家发牌。下家是沙牛。  “还要!”  给他一张。  “还要!”  “还要。”  他一连要了五张。而后他就摊开牌。有些得意:“五小。”  五小是最大的牌了,比十点半还大,我有些急了。  我发牌给海棠。  “还要。”  给了他一张。  “不要了。”  兆青不要。  我就给自己发牌,是张花牌,再发一张又是花牌,还发一张还是花牌,花牌只算半点,四张花牌才两点,不翻也赔。我狠下心再翻一张,又是花牌。  “五小!通吃。”  这一盘,沙牛因也是五小,只赔一分钱,而海棠和兆青就各赔两分了。  “油灯快完了。”我叫道。  “还接着玩。”沙牛亏了。  兆青也要接着玩。  我还想多赚一点。  天亮了,四个小伙计才停下来。初一的早晨要敬神,不回家是不行的。这一晚,我赚了72分钱。  回家时,我们从海堂家后门出去。这一天早晨,只能从后门出进。大门不能随便开的,只有敬了神才开门。  开门就要开门大发财。  这是个真实的夜晚。  时间:1964年腊月三十。  地点:湖北省天门县徐黄公社六大队四小队海棠家。

误入产房

文学 03-12 21:16 阅读 6651 回复 7
误 入 产 房  世间何处不好误,怎能误入产房?  曾也有一千一万的理由出入产房,那时年轻,那时孩子要出生。她小时,我与妻总说是拣来的她,在某处河沟或大树下。那份稚嫩的神态,每每总是强要我们帮忙寻回她的亲爸爸亲妈妈。稍大些后,稍懂些人事后,也曾知道了我们的美丽的谎言。于是不再有相信,于是要求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怎么来得人世。怎么来的?险些乎两条人命。  这次因病,妻住进医院。住才三日,竟也伤感,说平生只住过一回院,那就是生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糊里糊涂住了一回院,一点体验也无得。这回住院,人正中年,虽有了明白,不再糊涂,却又伤感起来。我呢,前次她住院生产,已是多年过去。这次又忙煞我,一日三顿饭,做与送都是少不得两条腿的。因之说起来,妻倒也感激我对她的顾惜。我说,前次你住院,我那份顾惜曾感动一位护士,只是可惜你总是睡不醒。这次你倒是清醒,总喊睡不着,倒过来我又是睡不完,总觉着眼皮重。  虽去多年,那一回妻住院倒也是我难忘的人生故事。虽则对她照拂许多,虽则她一点也不知道没有领情而生几分遗憾,但我对她却又总是抱有一份惭愧。那年冬天,我本应知道她要生产,本应留下来好好照看她,却又受着一种精神的指导,也就没把她的生产当作一回事。那个冬日,我要去一个勘探队采访,走时只想到要采访些什么,她象连一句嘱咐的话也忘了说。我们这号男子,马大哈有的是,也不知女人心里想什么。于是走了。大约走后一星期的一个晚上,电话来了,让速回家。我悟出就是妻要生产。可惜晚上无车船,只好等到第二日。到了家,妻已住进医院产科。据护送她入院的人说,她血压高,四肢浮肿,人已经不行了。我匆匆赶往医院,她已不说话,只是睡。当日下午,医生给我一张纸条:病危通知。那以后一星期,她一直睡着,注射吗啡杜冷丁,全是睡的。孩子生不下来,病危通知一连下了三次。老家的人赶来,她母亲老泪纵横,令我难过万分。我要求保大人,丢孩子。医生只是紧绷着脸不回话。只有那个护士宽慰我,让我稍得平静。那时她才二十岁,比我小我觉得她好能善解人意。一星期的日子胜似七载, 那小家伙终于生下来, 瘦而且小, 但还算丰满。这时,那小护士才悄悄对我说:“我们的医生对你很有好感,说你这男人很不错。知道不,你那几日老流泪。”流泪?我还流泪?我只记得,妻子睡了七天未醒;只记得,有三份病危通知书。记起出院前一天,妻才醒来。出院时,那小护士又对我说:“我找个朋友像你就好了,能体贴人。”真叫我受宠若惊。十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着她的丈夫,虽素不相识,他却能说出我的许多往事。最后当然明白,那小护士一定有了一个体贴她的丈夫。  真正遗憾,那份情妻不晓得。  又一次住医院,我与妻都大了许多,眼泪没有,但存一份温馨。我早早备了饭赶去医院,并一头闯入病房。从门口往里数,好几个病房都空着。我记起不是这样。数到妻住的病房,病床无人。正疑惑间,身后传来一声女中音,声音里的意思是一句问话。我未解地回头,那张脸很有些笑意。“这是产房!”要命!来产房干什么?我恨不得立即逃遁,我想那时我一定很窘,一定有找个缝钻进去的想法。过去读小说书上说到这种语言时,我总想,大方些,钻进去干吗?这时,又钻出来个姑娘,很美,哈哈大笑。于是二人哈哈大笑。我想冲过去伸她两拳。没有,只是想想而已。怎么出门不清楚,还记起出门回头看过一眼:一对门上都写着产房止步。难怪当初我推门好难呀。原来,我少走了一层楼。  见到妻,她当然大笑,幸好没人生孩子。  写篇散文?妻也同意。文章没开笔,先与妻议开主题,说来说去,难外出一个情字。你说是不是。与妻送饭,其情切切,误入产房,不为一个情字?误入产房,护士见怪不嗔,理解之心切切,不也是一个情字?鼓励丈夫写下这一“误”,以警自已,也教化他人,其支助之意切切,不还是一个情字?反正我以为,生活中诸事都会有误,只要一份理解,误也为美,误也就刻骨铭心。至少,我不会再次误入产房。

致湖北父老乡亲

文学 02-05 10:19 阅读 4792 回复 5

弯 的 路

文学 2019-12-08 阅读 4769 回复 7
弯 的 路

    我知道,山路是弯的。
    此时,仿佛弯得更多了。立在井场上,望那沿溪而去的路,二三十米开外,隐入了山嘴,若赶到山嘴后,二三十米开外,又没入了树林……咳,这路,能变得与大平原的柏油路一样端直么?
    月色愈见薄了,山巅的那缕,似乎稍有阵风就可以拂去。
    可是,张红玲还不见回来。我好心烦,烦她不守规矩,不是说好按时归队吗?
    那是上午,同志们忙于作搬迁准备,我正与房东结伙食帐,是谁的指头顶着我的背心,接着一声大喝:“不准动,我是八路!”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队上有名的“小快活”张红玲。
    “去,找阿姨玩去。”
    对这些我国第一个三八女子勘探队的姑娘们,我总是要占点嘴巴便宜。
    “来,阿姨带你上托儿所。”
    她真不愧是我的老对手。
    见我办完事,她就说;“老杨,我请假。”
    “干啥?不批。”
    “不批?我有腿。”
    “没我动嘴,有腿白搭。”
    “唷,你是菩萨?”
    “怎么?”
    她顺手操起一根棍子:“批不批?”
    我忙着来一段道白:“玉奴姐姐告饶,小生不是摩吉无情郎。”
    姑娘到底脸皮薄,丢下棍子在我身上打鼓。
    “苕杨憨杨?”
    真的,一点也不疼。
    假批了。她要进城取包裹,正好我们钻头用完了,可以让她带个信给驻在城里的指挥部。
    红玲走后,团小组长李桂香来了。
    “老杨,谁叫你批的?你没来时,她一请假就不回来。”
    “这几个月还可以嘛。”
    “可以?看吧。”
    ……真正的“可以”,这个张红玲。
    不能等她了,若不然,夜晚搬家走山道,危险系数是大的。
    山乡的月上来得晚,在我们的设备大部分搬走后,它才在山巅露面。我死心了,然而,那个叫骆晓娟的姑娘却嚷起来:
    “老杨,那边来了人。”
    真呢,山嘴拐出的小道上,多了个人影。
    人影近了,正是张红玲。她只穿一件衬衣,外衫搭在肩头的木箱上,走得很吃力。
    “小朋友,”我竭力掩住怒怨情绪,想接下那只木箱。谁知她一扭身子,倒叫木箱角把我的手碰得生疼。
    到了井场,她才把木箱放下来。天!一箱子取芯钻头,三十斤总少不了。这“小快活!”
    “红玲。”
    我叫她,她却在一旁抽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
    “唷,‘小快活’开始表演了。”
    “偏要哭!”
    “好,看能打多少分?同志们,来评最佳女主角,来呀。”
    “扑哧”,她一把将我推到一棵树上,还死劲推。
    “鬼人!鬼人!人家吓个半死,还穷开心。”
    我声声“哎唷”,伙伴们大笑着。
    到了新井场,我才知道,红玲在去指挥部时,值班车正好给别的地质队送高压皮管去了,她领了钻头,搭乘班车到山前,一个人穿山回来,天黑林密,怕得哭了。
    “怎么不等明天呢?”
    “明天不开钻啦?”她回嗔我。
    ……山里到处都是路,又都是弯的,都是一根根没有绷紧的弦。我相信他们会绷紧的,会弹出美妙的乐章来的。因为……因为有这样的建设者。

1978年春天,我从机关来到2240地震队“三同”,带领女子队队员们在鄂西山区工作100多天,最多的一次是38小时没休息,白天黑夜连着干。尤其姑娘们,个个男孩子一样。她们为我国石油工业贡献了她们的青春!向当年的我国第一个女子勘探队的队员们致敬!
    乡恋人皆有之,只是各各有别。斯言也许验证了黑氏的“这一个”。
    我之乡恋50载,十余离,而今70矣!其间离离见见,却是离多见少。双亲故去后,见者日薄。北望家山,多是泪眼朦胧,欲言又止,想必便是乡恋。如此者反复多了,便有了《乡恋语》的来历。
    我在故乡时间不长,也就十余年,其间刨去不记事的幼年,也就不到十年吧。个中还去了学校,真正在那个老村住下的日子,应该可数。但童年是张白纸,画下的人事便再也擦拭不去了。年轻时忙没时间想,到了老来,几十年的彼景彼情,一一上了心头。远望故乡,望了便不只是望,那一腔的大大小小都一涌而来。来了就情不自禁,不禁便不止于心想,万千皆涌于笔端,如此便有了《乡恋语》的篇章。
    乡恋之语虽多,开头却只有二字:想与恋。想得多,由景生情便恋。那人那事,那山那水,那草那木,那桥那路,那田那地,那房那屋,那猫那狗等,林林总总,都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可恋之处,由不得你做任何选择,你要做的只是记录。因为她们都仿似娘亲的叮嘱,一句句都是你的圣旨。除非你没有碰及她,否则便止歇不住。
    ——相信,众多游子都有这番情愫。
    不能细述了,不然,泪眼又近婆娑了。
    也算序。(还要说明,为防法律风险,集里所有人皆非真名姓。)
    2019年3月21日于四楼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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