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与艺术家【议论文】

昨天 19:38   发表于 文苑   阅读 807   回复 2
       坊间常有论调:匠人出合格的产品,艺术家出不朽的艺术品。这一说法虽勾勒出两种创作身份的核心特质,却也容易让人们在认知中陷入非此即彼的误区。事实上,在当下的时代语境中,我们从不否定匠人精神的价值,反而大力提倡这种专注、严谨、精益求精的态度;但与此同时,我们更渴望艺术家精神的觉醒与彰显。因为如果说匠人精神是文明存续的基石,那么艺术家精神便是文明进阶的灵魂。在合格与不朽的光谱之间,匠人精神是不可或缺的根基,而艺术家精神则是引领我们突破局限、迈向更高维度精神追求的灯塔。
       先说说匠人。何为匠人?在传统语境里,匠人是掌握特定技艺的劳动者,他们以手工劳作见长,遵循着既定的范式与标准,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创作。烧瓷的匠人要掌握火候的精妙,织布的匠人要通晓经纬的规律,木匠要精准拿捏榫卯的契合,铁匠要熟练掌控淬火的时机。他们的核心追求,是“合格”,符合行业的标准,满足实用的需求,不出差错,尽善尽美地完成每一件产品。
       合格,从来都不是一个低标准。对于匠人而言,合格是千锤百炼的结果,是技艺成熟的证明。故宫博物院里那些历经百年依然精准运行的钟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严丝合缝,每一个零件的打磨都恰到好处,这便是匠人的合格;苏州园林里那些巧夺天工的窗棂,每一处雕花都线条流畅,每一块木料的拼接都浑然天成,这也是匠人的合格。这种合格,需要付出数十年的光阴去打磨技艺,需要有极致的耐心与专注去对抗重复的枯燥。在工业化生产普及之前,正是无数匠人的“合格”产品,构筑了日常生活的基础,也支撑起传统文化的骨架。
      但人们对匠人的认知,往往容易陷入“重复”与“平庸”的误区,认为匠人只是技艺的执行者,而非创造者。这种看法显然有失偏颇。真正的匠人,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重复劳动者,他们在遵循传统范式的同时,也在细微之处注入自己的理解与感悟。就像紫砂界的匠人,同样是制作紫砂壶,不同的匠人对泥料的选择、器型的把握、壶嘴的弧度都会有细微的差异,这些差异便是匠人个性的体现,也是技艺传承中的微小突破。这种突破或许没有跳出“合格”的框架,却让每一件产品都有了独特的生命力,不再是冰冷的标准化产物。
      再看艺术家。何为艺术家?与匠人相比,艺术家的创作似乎更偏向精神层面,他们不满足于“合格”的既定标准,而是追求突破与创新,试图通过作品表达自己的情感、思想与对世界的认知。艺术家的作品,往往超越了实用的需求,成为精神的载体,一幅油画可以直击人心,一首乐曲可以引发共鸣,一部小说可以映照时代,一件雕塑可以传递哲思。这些作品之所以被称为“艺术品”,不在于它们是否符合某种既定标准,而在于它们是否具有独特的精神价值与审美价值。
       但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家可以脱离“技艺”空谈创作。事实上,任何伟大的艺术品,都离不开扎实的技艺作为支撑。梵高的油画,色彩浓烈而富有张力,笔触奔放而充满激情,但如果没有对色彩原理的深刻理解,没有对绘画技巧的熟练掌握,他无法将内心的情感转化为震撼人心的画面;贝多芬的交响乐,旋律激昂而充满力量,结构严谨而富有逻辑,但如果没有对乐理知识的精通,没有对乐器性能的精准把握,他也无法用音符编织出不朽的乐章。艺术家首先必须是“合格”的匠人,具备扎实的技艺功底,才能在此基础上进行艺术的升华。脱离了技艺的“艺术创作”,往往只是空中楼阁,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空洞无物。
       那么,匠人与艺术家的核心差异究竟在哪里?不是技艺的高低,而是创作的初心与追求的目标。匠人以“实用”和“标准”为核心,追求的是技艺的娴熟与产品的合格;艺术家以“表达”和“突破”为核心,追求的是精神的传递与作品的不朽。这种差异,在诗词创作中体现得尤为鲜明:匠人式的创作者,往往深陷格律的桎梏,将平仄、对仗、押韵等规则奉为圭臬,一言一行皆受其缚,即便字句工整、符合格律规范,也因过度拘泥而失却灵气,鲜有流传后世的佳作;而艺术家式的创作者,则能跳出规则的牢笼,抵达“无剑胜有剑,无法胜有法”的至高境界,让情感与思想成为创作的主导,规则反倒成为服务于表达的工具,而非束缚创作的枷锁。这种差异,也决定了他们创作过程中的心态与路径。
       匠人在创作时,更多的是“守”。守住传统的技艺,守住行业的标准,守住产品的品质。他们的创作是一种传承,是将前人积累的经验与技艺延续下去,确保这种技艺不会失传,这种产品不会被市场淘汰。就像老北京的烤鸭师傅,一代代传承着挂炉、焖烤的技艺,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祖训,只为做出那皮脆肉嫩、肥而不腻的“合格”烤鸭;诗词创作中的匠人式创作者亦是如此,他们穷年累月钻研格律规则,字字推敲、句句斟酌,只为符合平仄对仗的要求,却往往在过度“守”的过程中,让创作沦为对规则的机械复刻,失却了情感的真挚与思想的深度。这种“守”的精神,是匠人最宝贵的品质,也是传统文化得以延续的重要保障,但过度拘泥,便会陷入僵化。
       而艺术家在创作时,更多的是“破”。打破传统的束缚,打破既定的标准,打破人们的固有认知。他们的创作是一种突破,是在传承技艺的基础上,注入自己的思考与情感,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作品。毕加索的《亚维农少女》,打破了传统油画的透视法则,用立体主义的手法重构了人物形象,引发了美术界的巨大震动;鲁迅的《狂人日记》,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用荒诞的笔触揭露了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开创了中国现代白话文小说的先河;诗词创作中的艺术家亦是如此,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不拘泥于格律的严规,却以天马行空的想象与真挚的情感,成为千古绝唱;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诗作,看似突破了早期格律的规整,实则是将规则内化于心后的自由挥洒,让情感的表达更显深沉厚重。这种“破”,并非对规则的全盘否定,而是在深刻理解规则后的超越,是“无法胜有法”的通透,是艺术家最鲜明的特质,也是艺术能够不断发展的动力源泉。
      但“守”与“破”并非绝对对立,而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没有“守”的基础,“破”就会失去根基,变得盲目而混乱;就像诗词创作中,若连基本的格律规则都未曾掌握,所谓的“突破”便只是无章法的胡言乱语,难以形成真正的艺术感染力;没有“破”的勇气,“守”就会陷入僵化,变得停滞而腐朽。事实上,许多伟大的艺术家,同时也是顶尖的匠人;许多顶尖的匠人,也蕴含着艺术家的潜质。那些诗词大家,无一不是先精通格律,再跳出格律,在“守”与“破”的平衡中,实现创作的升华。
      故宫的文物修复师,就是“守”与“破”的完美结合者。他们修复文物时,首先要严格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守住文物的原始风貌与传统技艺,这是匠人般的“守”;但在修复过程中,他们又需要根据文物的破损情况,灵活运用现代技术与自己的经验,创造性地解决各种难题,这又是艺术家般的“破”。一位修复师在修复一幅破损严重的古画时,不仅要熟练掌握传统的装裱技艺,还要精准判断颜料的成分、纸张的质地,甚至要模仿古代画家的笔触进行补画。这个过程,既需要匠人般的耐心与精准,也需要艺术家般的审美与创造力。他们修复的不仅仅是一件“合格”的文物,更是一件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艺术品”。
       同样,许多传统匠人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也会逐渐从“守”走向“破”,完成从匠人到艺术家的蜕变。紫砂大师顾景舟,早年只是一名普通的紫砂匠人,专注于制作符合传统标准的紫砂壶。但在长期的创作过程中,他不断钻研,将自己对书法、绘画的理解融入紫砂创作中,打破了传统紫砂器型的束缚,创造出了简约大气、富有文人气息的“景舟壶”。他的作品,既保留了紫砂技艺的精髓,又注入了独特的艺术思想,成为了紫砂艺术史上的不朽经典。顾景舟的蜕变,证明了匠人只要有追求突破的初心,有注入精神的自觉,就能够超越“合格”的局限,走向“不朽”的境界。
       在当下的时代语境中,我们更需要重新审视匠人与艺术家的关系,明确二者的价值权重。我们提倡匠人精神,因为它是一切优质创作的前提,是抵御浮躁风气、坚守品质底线的保障;但我们更渴望艺术家精神,因为在工业化生产已然能精准复刻“合格产品”的今天,单纯的技艺传承已难以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唯有艺术家精神所承载的突破、创新与精神表达,才能为时代注入鲜活的生命力。工业化生产的普及,让“合格”的产品变得唾手可得,机器可以比匠人更精准、更高效地完成标准化的生产。在这样的背景下,匠人精神的核心价值不再是重复复刻合格产品,而是要以艺术家精神为引领,在传承技艺的同时,注入自己的创意与情感,让产品拥有独特的审美价值与精神内涵,从“合格产品”升级为“特色作品”。如果仅仅满足于“合格”,即便拥有精湛的匠人技艺,也难以在时代浪潮中占据独特的价值坐标。
作者补充于 昨天 19:38
我们渴望艺术家精神,并非要否定匠人精神的基础作用,恰恰相反,是希望艺术家精神能扎根于匠人精神的沃土之上。当下有一些所谓的“艺术家”,打着“创新”的旗号,摒弃传统技艺,盲目追求形式上的怪异与荒诞,作品看似标新立异,实则缺乏内涵与功底,这并非我们所倡导的真正的艺术家精神。真正的艺术家精神,必然以扎实的匠人技艺为根基,是在“合格”基础上的超越与升华。就像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坚实的地基,再华丽的建筑也无法屹立不倒。我们渴望的艺术家,首先必须是一名“合格”的匠人,却又不止于匠人,他们能以技艺为舟,以精神为帆,载着对世界的思考、对人性的洞察、对美好的向往,驶向更辽阔的艺术海洋。
    此外,我们还需要警惕一种错误的认知:将“匠人”与“艺术家”等同于“体力劳动者”与“脑力劳动者”。事实上,匠人的创作同样需要脑力的参与,他们需要不断思考如何优化技艺、如何提升品质;艺术家的创作也同样需要体力的付出,他们需要长时间的伏案创作、反复的修改打磨。无论是匠人还是艺术家,他们的创作都是体力与脑力的结合,都是对极致的追求与对美好的向往。
    在历史的长河中,无数匠人用他们的“合格”产品构筑了文明的基石,无数艺术家用他们的“不朽”作品照亮了精神的天空。没有匠人的传承,艺术就会失去根基;没有艺术家的突破,技艺就会陷入僵化。匠人与艺术家,就像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共同推动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与进步。
    回到最初的论调,“匠人出合格的产品,艺术家出艺术品”,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割裂二者的联系。合格是不朽的基础,不朽是合格的升华;匠人是艺术家的起点,艺术家是匠人的归宿。无论是追求合格的匠人,还是追求不朽的艺术家,他们身上那种专注、执着、追求极致的精神,都是值得我们尊重与传承的宝贵财富。
    在这个追求速度与效率、物质日益丰裕却时常面临精神困惑的时代,我们更需要清晰地锚定精神追求的方向。既要大力提倡匠人精神,以其严谨与专注筑牢品质的底线,脚踏实地做好每一件“合格”的事;更要热切渴望并培育艺术家精神,以其突破与创新点燃精神的火炬,追求每一次“不朽”的可能。匠人精神让我们在纷繁世事中保持沉稳与扎实,艺术家精神则让我们在庸常生活中看到诗意与远方。唯有将二者结合,以匠人精神为基,以艺术家精神为魂,我们才能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让传统技艺焕发出新的生机,让艺术创作拥有更深厚的根基,更能为整个社会注入精神力量,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更高层次统一。
    说到底,匠人与艺术家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匠人精神与艺术家精神也并非对立关系,而是递进与升华的关系。我们提倡匠人精神,是因为它是通往更高精神境界的必经之路;我们更渴望艺术家精神,是因为它代表着人类创作的终极追求。不止于合格的实用,更在于不朽的精神共鸣。无论是合格的产品,还是不朽的艺术品,其核心都是创作者用心血与汗水浇灌出的成果,但艺术家精神所赋予作品的精神深度与时代价值,正是我们在物质富足之后最迫切的精神渴求。在合格与不朽之间,我们需要的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以匠人精神为基、向艺术家精神进阶的追求;不是二者的简单共生,而是艺术家精神引领下的相互成就。因为,真正伟大的创作,必然既有匠人的精准与扎实,更有艺术家的情怀与突破;既能够满足当下的需求,更能够流传后世,成为照亮人类精神征程的文明印记。这,正是我们提倡匠人精神,却更渴望艺术家精神的核心要义。
    至于,那些热衷于喊口号,花银子出诗集的跟风者,无论匠人,更谈不上艺术家。要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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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20:10
:谢谢,老师过奖了。惭愧,为朋友儿子辩论赛《这个时代更需要匠人精神还是艺术家》所作,写着好玩。
昨天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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