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他是我在四川碰到的,朴实憨厚,正上初二,个头却跟我一般高。那时,他正对一年后的高考迷茫。
炎热的中午,他带我出了小镇。在山间的小路上,用他爷爷的那辆摩托车载着我兜风。我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想当一个卡车司机。现在正在跟着师傅学开车,也许上完初三就可以出去挣钱了。
他没问我大学是什么样。
这是第一次看记录片流泪。我流泪是因为我曾不同程度的目睹电影里的所有片段,它唤起了我的记忆,这种记忆也属于所有父母在外打工的农村孩子们。
那时候,大家还一起上学,还一起玩耍,生活简简单单,无忧无虑。只是后来这条路,我走的越来越孤单。所有兄弟姐妹中我最亲近的表哥当兵了。大伯家的两个儿子,大的上了专科,小的大我一岁,去了深圳打工。二伯家的两个女儿相继外出打工,结婚生子。关系再远一些的堂兄弟们也渐渐地辍学了。
初中、高中、大学,偶有交集的生活,却渐渐的不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谈,各自的身份也已截然不同。回家的日子,从家里人那里听到各自的消息,又去了哪个城市,开始了第几个工作,找对象了,结婚了,有孩子了。我从来没有机会问过他们自己为什么不上学了。
他们正值青春年少,生活怎么就走到这一步。我始终没有勇气问任何一个人,或许像贾樟柯对《站台》里尹瑞娟一个跳舞的女孩为什么会突然穿上税务官的服装的解释一样。“我不想交代什么理由,因为我们认识别人,了解世界不也是如此点点滴滴、至于表面吗?重要的是改变,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何时何地为何而变,留下的只有事实,接受的只有事实。”
贝贝,这个小我一岁的家伙终于下定决心不和父母在一个城市打工,去了深圳。只是还是会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陌生的城市和人。
龙蛋,这个小我两岁的家伙前天很晚的时候发来消息,我才想起几天前答应给他找的英文歌还没发给他。我忘了,他还没有忘。
我的这些堂兄弟们就像电影里的琴一样,多年的好朋友已经在城里扎了根,于是他们也成了其中的一员。“希望深圳可以实现我的梦想”,就像琴琴在去深圳的火车上说的那样,他们总以为这些大城市就能给他们想要的一切,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当一切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时,他们总是能轻易的承受,或摧残或打磨自己去适应这卑微的生活。生活总是欺骗他们,到最后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和生活联起手来欺骗自己。
他们的故事并不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侥幸的走上了如今的这条路,他们却落在后面再也无力前行,而我自己的这条路如今看来会通向何方也同样的不可知。
片子里,几个女孩子在工厂宿舍的床上说要去流浪。她们是多么天真,流浪只属于那些被放逐的王子和行吟的诗人,哪里轮得上你们。明天起来,你们还是要面对经理的责骂,吃难以下咽的饭菜,做简单机械的工作。
许多年前,回家还不像今天这么困难。那时候,这些父母们刚刚放弃田地,想在经济正高速发展的南方打拼。他们在某一个冬天天刚蒙蒙亮的早晨提着包含泪离去,孩子还在梦乡。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自己在外面拼死干活,挣更多的钱,孩子就能生活得更好。
十几年的时间,许多东西都在慢慢改变。
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父母们也渐渐意识到电话那头的孩子已不再那么想和他们说话,也不像他们那么急切想回家一样期待他们回去。渐渐的,孩子们开始重复父母亲的老路。他们单薄的身影也渐渐开始出现在高楼林立的都市,像他们的父母一样,成了夜晚还在亮着灯的窗户内普普通通的一个。
奥运会开幕的时候,琴琴正在工作的酒吧看开幕式。这是她第二次出来打工,工作也从制衣女工变成了酒吧服务员。她的爸爸正躺在另一个城市租来的房子里,生着病。我兴冲冲的跑进路对面的堂哥家,他家的电视比较大,那时他的对象也在一起看。后来他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片子的时间持续了三年。三年的时间,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和岁月默默坚持,只是所为不同。
他们踏上列车,往返于家乡与城市之间。然而这场旅途注定没有终点,甚至短暂的停留让家乡都变成了一个站台。归途,拼命想要归去的到底是哪里?
改革开放带来了社会经济的繁荣,然而这场浪潮给最底层的普通人到底带来了什么。从贾樟柯的《站台》到这部《归途列车》都在试图探究,这是一种诚恳的姿态。
还有谁能带着摄影机跟着一个家庭三年,记下他们的点点滴滴。时间的流动中,曾经的期望和梦想往往并不是按照各自的想法进行。于是,我们看到了纪录片的力量,他们的摄影机不撒谎。
但我们也在被欺骗。《人在囧途》、《老男孩》、《最爱》,哪一个敢说关注的是普通人。旅途没有那么囧,有的只是劳累和渴望回家的心。梦想也没有那么富丽堂皇,死亡不应让位于所谓的爱情,甚至初恋那件小事也没有那么浪漫。就是这些文化投机商品赚足了我们的眼泪和欢笑。普通人只是被代言的群体,他们永远是在那群带着摄影机跑来跑去的人群外的看客,从来没有机会说一句话。
华语电影已经失去了关照现实的能力。要么是将电影艺术性弃之不顾,陷入大制作、大明星、眼花缭乱的特技、铺天盖地的炒作风潮之中,要么是打着“现实”、“底层”的旗号其实跟普通人没有一点关系,底层慢慢变成一个幌子,慢慢成为一个扯淡的名词。
电影,正让我们变得更浮躁。我们正被一群无聊虚伪的人操控着乐此不疲的涌向电影院,流下几滴矫情的眼泪或者大骂几声离去。真正的生活正从国内的荧幕上消失,独.立电影人也很难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如果说在这个年代电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让我们不要遗忘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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