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盲者
泰山倾颓于临窗之桌
庄子奋力开道,墨子为我研墨
五月的松风明月,如火车一般穿过我的骨头
我病得不轻,用汗巾扎住刺疼的膝盖
在此之前,我用打印纸写请假条
对大病缠身的人,他们保持缄默,捉笔如挽金刚杵
如同远古的人,在坚硬的竹简上刻出文字
在此之后,留下的车友们戴上头盔手套
骑行去京山的大官桥水库摘取油桃
而会长为堂,早已修理好拉伤的韧带
必须带上长外套,穿上登山鞋。他告诫说
玉皇顶不是好惹的,它们会阻止我们
在每一块台阶上留下脚印
黄鹤楼乘我熟睡悄然小去
只有它知道,我是一名隔世的盲者,和行者
此生之前我乃巨人。我在泰山之巅托红日,荡东风
今生今世,我是如蚁之徒,借泰山之蜜雅,焚前世之痛
我来自遥远之天门,倘我能扭转乾坤,我们是否无须远行?
是否你的圆坛近在咫尺,是否你就是五岳独尊?
这一世,倘我不能穿越千里,登万阶而祭天
你是否拂袖而去,不再以我为帝?
在岱庙,两株连理柏纠缠了千年
亦不舍分手。而有些树却长成了西唐槐和东汉柏
它们枝繁叶茂,却永远走不进彼此的视线
在路上,经验丰富的同行者笑谈混乱的着装
可以撕一块红娟,系在胳膊上
川哥嘿嘿一笑,终结了我之歪招
我们是同行者,不是搞起义
是,我们是同行者。我们
不进观光车,不乘索道
不走天外村,不上天烛峰,不入桃花峪
我们上K3公交车,以此奔红门
在旅馆,平姐演练起酒窝里的嘲弄
“你把我们移出了大团队,可你移不走泰安”
品完最后一抹绿茶,会长以指轻摇,像一个智者
“当你开始行走,泰山也能被你移走”
在此之后,亮哥们迈开双脚,在泰安移走了泰山。彼时
岱庙的天贶殿为之移走;曲阜的孔庙却为之移近,那些
金元明清的殿祠阁坛亦被移近,从碑亭门坊中
从古建筑的门廊里。大家巧笑嫣然,从相机的快门里走出
那么多夫子的道德文章和慈悲仁爱,亦借我们的双脚而走近
如此,在激烈的分歧中,我们把泰山移来移去,泰山大醉
当我们重逢于乡下老家,大醉
当我们把逃酒之涛哥扔进美人堆,大醉
而我,一名多愁善感的行者,一名向道者,安能不醉?
我尚能理解这些轻微的分道扬镳,这些快乐的短暂挪移
就象我们分乘不同车次的火车,就象那么多进泰山之入口
我们共同的目的地在哪里,我们终将在哪里相聚
在红门,又见玉龙两位神女幻化成人
我说过,我是隔世的行者,仙气逃不出盲者的法眼
有时候隐藏或者放弃神力,就是一种绝秘的修行
有些人事,你无法割舍就该背负到底
而你无法背负的,不如慨然放弃
比如玉姐,化身为人,弱如云烟,可她要拜药王神
虽累至极限,却绝不弃高香
而龙姐则让我们分享美食,以便腾空行囊
因为轻装才能跟上团队
在红门,我见证了她们快乐的选择,背负或者放弃
然后抖擞精神,化一双蝴蝶,那么美丽而急切,飞向玉皇台
当然,我只在醉酒之后,才吐露她们彼时的神迹
在中天门,当我们在巨石上小憩,雷师捧着单反相机
记录平姐的馒头和煮熟的鸡蛋,我与高哥把酒碰杯
此刻,我听见一群黑色的山蚁在快乐地鸣叫
它们轻松爬上酒罐,登上运动鞋,亲吻我的小腿骨
高哥总是那么从容,且能在平凡中发现奇迹
“瞧,她们不是闻香而来,她们不抢食物,她们另有盘算。”
可是,山蚁的鸣叫声却穿入我之耳鼓
“何期自性,本来具足;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我偷偷睁开法眼,果见眼前的雷师,实乃王母池中之神女
“这个穿高跟鞋登山的女子,是泰山最美的风景”
而平姐,原是斗母殿中之仙姑
再看高哥,墨镜下露出八戒之长鼻
泰山之上的隐喻,笑煞了虚空中的玉佛手,他撩开云层,冲我喊道
去梵净山玩玩吧。你才知道什么叫大小。什么叫净土
好的,我当然知道梵净山。山是一尊佛,佛即是一座山
也许下一首诗中,我们将去大佛山,去做一尊佛,去寻一方净土
现在是泰山,我和我追寻的一切,还在那里召唤,在那里等待
且让我们再过红门,过斗母宫,过高山流水亭,且让我们
再经石峪,经壶天阁,再经中天门,再上十八盘,再上玉皇顶
以我之盲者的法眼,看那些前世的大儒和觉悟者
那些得道者,看他们来一个轻巧的轮回,如何就迷失了智慧德相
在泰山,我看见他们,在自我的执念里,是密集的碑文下
那些俏立拍照,舞弄美姿的女子;是星辉镶岩的石刻前,那些
坐地测字的算命者,那些合掌的香客,那些背包客,那些
兴致勃勃的旅行者,挥舞登山杖的拾级者,那些抢夺冠军的争胜者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泰山不争,我们争什么?
在玉皇顶。又遇龙姐。合影。失踪
在玉皇顶,平姐四处寻找一网。会长。失踪。雷师,失踪
而我,与高哥一起,站在玉皇顶之巅,屏息一呼
顿觉天地之大,大到极致;觉天地之小,小到无垠
这一世,我们都是迷失本我的尊者,道者,佛者
这一世,我们妄想,分别,执著,以自己为傲,贪恋我执
这一世,我们注定了走在同一条道上
这一世,我们无须祭天,你将有你的皇帝,我将有我的臣民
(初次20150602于天门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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