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墨竹

一洁白的宣纸铺在暗白的羊毛毯上，上方是一块奇形的镇纸，石质，翡翠绿，看上去酷似一只玉虎。女孩的手指纤细而柔软，同样纤细而柔软的是她手中的长锋羊毫。笔尖在纸上游走，仿佛有灵性指引的舞蹈。一片水墨淋漓的竹子很快在纸上生长起来。他看得痴了，他从来不知道只用黑白两色，竟然可以创造出这样生机勃勃的世界。女孩写完“竹报平安”四个字，放下笔，回头一笑。他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二火车在漆黑的夜里呻吟。他换了一下麻木的右腿，用左边支撑身体。十几个小时里，他已经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了。他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的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是一个什么样的命运。他只知道怀里的墨竹依然在。三这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他的到来，就像一只投林孤鸟，瞬间就被茫然吞噬。老乡联系上了，但工厂已倒闭。他买来一大摞报纸，开始在整版的招工广告里寻找一个充饥的馒头。四每天拚命十四个小时，在工地的水龙头下冲完澡后，他已经累得像一根煮熟的面条。躺在暑气蒸腾的工棚里，他翻来覆去，像一条油锅上的鱼。他想她，想她画墨竹的样子。五吃工地上最便宜的饭菜，不抽烟，不喝酒，不招惹一切诱.惑，把每一个钢蹦都变成存折上的数字，三年后，他再也没有打工的地方，只能回去。六绿皮火车像爬虫一样总算挨到了省城，他搭上一辆货车，在车箱里颠簸到天亮，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县城。小城的早晨像过去一样平静，他对每一片风景都亲切。七纠结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一家澡堂，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又吃了一碗家乡的米粉，然后换上唯一一套新衣，这才给她打电话。八手机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一个惺忪的男声：“你是谁？”他把话筒移开耳朵，让手臂悬在半空，说不出话。电话亭外传来洒水车的音乐，飞扬的水流溅了他一身。九他寻了一家小旅馆，闷头睡了。半夜里，他饿醒了，爬起来，像猴子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蹿来蹿去。终于他静了下来，从贴身的口供里掏出来那幅墨竹，小心地打开，铺在床上，傻了一样地看。看了半天，他突然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他一把抓起墨竹，窝成一团，贴在脸上痛哭起来。十他下楼买了一包好烟和一个打火机。回到房间，他站在窗前，抖抖地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一片死寂，偶尔有夜行的车经过，轰鸣使夜更深更黑更静。他忽然扔掉烟，转身抓起墨竹，又打开，细细地撖平，看了又看。然后猛地起身，找到垃圾桶，把墨竹塞进去，点成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