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爱收“好人”
在我心目中,前者都属好人,后者都是渣滓。世人一般都比较欣赏好人,而鄙视渣滓,于是就希望好人能长命百岁,渣滓越早死越活该。可事实上,天不遂人意的惨事总是一桩接着一桩,于是,这世道就有了“天不长眼”的惋惜和愤怒。而我想,这好死的不死,好活的不活,可能不是天不长眼,而是阎王也喜欢好人吧?人,谁都不喜欢与渣滓打交道,阎王爷不比人更高姿态?
世间有各种各样的好人,我难以尽叙,今天心血来潮,忽然想给大家讲讲我们村三个精于算计的好人结果都英年早逝的故事。他们一个叫强,一个叫兵,一个叫忠。
先说强。
强的特点是省。无论办什么事,强都是能节约一分就决不花两分。
强一生别无嗜好,就爱抽几根烟。从开始抽烟那天起,直到死,强的烟都是拣最廉价的买。八十年代,我们那地方最便宜的烟叫“龙门”,两毛八一盒,比“龙门”好点的烟是三毛,名字我忘了。
有天深夜,强烟没了,让儿子去买,反复叮嘱,非“龙门”不要。儿子到了最近的那家小卖部,偏偏“龙门”断了货,老板就推荐三毛的那种烟给他儿子,他儿子不要,回了家。强烟瘾难熬,只好自己去买。另一家小卖部在村东头,距离强家至少有一华里,天太黑,他儿子不敢去。
强那些年常年在甘肃跑百货。就是一条扁担两个袋,在汉正街进些针头线脑的小百货,弄到甘肃后,走村串乡批发给一些小商铺。当时,我们干驿做这行的比较多。出门在外,别人吃饭都是下馆子,但强的饭多半都是自己做。他做饭只是煮一下米饭,从来不炒菜。菜是老婆做的咸菜,他每跑一趟百货大概须时十多天,两罐头瓶咸菜足够了。
有天早晨,强死在了旅社里。他染上出血热,以为是感冒,硬扛着,结果为“省”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再说兵。
在关乎钱财上,兵无论和谁打交道,从不肯吃半分钱的亏。
有天下午,兵的大嫂向他借米,兵揭开米缸盖,拿出缸里舀米的搪瓷茶缸,问:你借一堆缸子还是一平缸子?他大嫂一愣,又一笑,说:随便。兵就舀起一堆缸米,用手掌下沿在茶缸口上一抹,将刚好平口的一缸米递给了大嫂。
兵和他大哥前后住。有一天,兵的丈母娘病危,他和老婆孩子都要去探望,估计当天没法赶回来,就拜托大哥大嫂夜里帮他看看家。走前,兵在米缸里划道痕,他老婆问他干嘛,他说,大哥夜里来睡,不做个记号,他撮点去我们都不晓得。
兵是瓦匠,有天给人砌墙,不小心从脚手架上跌下,摔死了。
那时候,法律远不像现在这么健全,类似的事件死者还可以找东家赔点钱,几乎死了白死。
忠的故事,我是听他侄子勇讲述的。
忠会跑百货,在我们村是很有名气的,几乎每趟都比别人赚的钱要多点。勇诚心拜他为师,忠虽然不乐意,但血缘太近了,不好意思拒绝。
忠赚钱的手段可谓花样百出,勇说心稍厚道的人绝对没他那能耐。勇跟他跑的第一趟,就大长见识了。
那天,店主把要的货一一落在一张单子上,注明数量和单价,然后忠和店主一起结算。忠负责报数,店主用计算器合计。“三七二十八”,“四九五十六”······忠很大声地念口诀,店主算得不亦乐乎,勇却惊讶地张大口,想说什么,忠眼睛贼尖,忙在柜台下使劲掐勇的大腿。
跟忠学了几趟后,勇开始跑单帮,因为都在长治一带转,很多时候叔侄会落在同一个旅社里。
有天下午,两人在屯留县的一个旅社碰了头。忠掏出烟,看了看:咦,怎么就剩一根了?将那根烟递给勇,勇拿手挡开,说:我刚丢,忠就将烟叨在了口边,然后把烟盒使劲捏瘪,随手扔向墙角,说要洗衣服,出去了。见忠走远,勇捡起了那个瘪烟盒,一看发现一角还挤着三根烟。
还有一天,勇正在汉正街一个文具店进货,忠一身湿衣进来了,肿胀的嘴唇噏动着,话都说不囫囵。原来忠坐的班车在新沟上107国道时,被由北向南的一辆货车挤下国道,冲进了河里。一车人都没出什么大问题,只有少数人遭了些磕碰,受了点小伤。
忠惊魂稍定,就对乘车安全做起了总结:前不能坐,怕对撞;后不能坐,防追尾,中间里侧靠窗的位置也不能坐,防错车刮蹭。
此后,忠乘车只拣自认安全的位置坐,不然宁可站得脚痛。
但就在这年年底,忠出车祸丢了命。在从沁县赶往长治的途中,他坐的班车在超越一辆满载着螺纹钢的货车时,碰巧外侧的一捆螺纹钢散了箍,其中一根叉开来,刺向班车中间的窗户,硬是将忠活活戳死了。
这事巧得村里人听了都不信,但事实胜于雄辩,忠死了是真。
说实话,在我心目中,强、兵、忠都是很有才的能人,我把他们的故事说给大家听,决无半分讥讽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人间有些事,你千万不能用理智去分析,不然,祖先发明的汉语,就不会有“生命无常”这个成语了。
鉴于此,我的人生观就常常提醒我,你做什么人都可以,千万别做公认标准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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