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

甲骨文雨，—像天，冂像云，水零其间,从云下。文字象形，既因自然定律的启示，也为古人世界观的写照。文本乳华，比拟散发，雨的关联字，以水、云、雾、物、土、谷系列呈现。司空自古，天地气化，云雨循环，化生闭环之道始现炎黄世代，黄帝的医师岐伯答《素问》曰，“地气上为云，云出天气；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医圣关乎风水阴阳的学问成就了一部经世不衰的医术宝典，雨生百谷、谷雨插栽的说法则把学问变作民俗常识。象征类比，诸般原始朴素认知递进式开化人类文明，后世贤者如诸葛孔明在《出师表》中曾以泪雨道白，“临表涕零，不知所云”。如法炮制，涕的本质是水，零（0）星散落的水是雨，泪如雨下，一把鼻涕一把泪。零雨纷飞，遮天蔽云，此景在自然主义叫写实，在人文主义叫抽象，此情不知所云，隐喻惟妙惟肖。抽象是具体的艺术夸大，如影子之于实物，但实物被影子歪曲，古今中外知之认之。以想象为手法的抽象艺术好用如药，文化所需，象雨一样为人需要，人需乃儒。当历史处在春秋战国的变化期，有道不如有儒。
儒兴于孔孟，百家中儒家以“仁礼”服周，所编撰的“四书五经”很合诸侯们口味，但不对秦王胃口。秦始皇一统天下后，焚书坑儒，毁掉无数著作文人。汉初，儒家卷土重来，董仲舒新儒学以“天人感应、三纲五常”的夸大法丰富老儒的仁礼思想，重新问审古风尚存的先秦人文精神和宇宙规矩。长衣人儒们靠无限想象杜撰无比抽象，类似《山海经》、《淮南子》臆像文化乎之而出。观山海、读淮南，上古、远古仿佛天外世界，意在昭显善恶之争，但颠倒人神，偶像龙虎，神话传说扑朔迷离，人史物事是非难辨。西汉文坛，唯司马迁《史记》持守中规，往回不记黄帝前，故成史家之绝唱。
先具体后抽象，伴随人类认识、改造世界的进程，世界文字语言，包括象形文和拼音文遵循类似演化轨迹。语言在没有化作文字前，换言之，在没文化的上古时期，口口声声是人们表达、交流、记事或祭祀的唯有方式。人口发出的声音绝不同于禽兽，声身神圣，乃天籁之音，音作言或言语，言为心声，心领神会。声音由舌头的动弹发出，舌上一点为言，字体表达了舌与言的关联。舌头点动，叫说道、发言、谈话，英文 say/said（说）音舌，tongue(舌头）指方言，字母T（t）形如舌， talk(谈话）以t起头，meet（会谈）以t结尾。音或言有声无形，雾或雨有形无声，古人抽象地把它们勾连起来，语循雨的音；雨的英文词rain，读音云；rain（雨）在土地（字母Dd、Gg表示）,谷物(grain）生长。不同民族语文间的音意通晓，辩证了世界语言的同根共源（cognate），lan-guage(语言）乱音起头，乱的偏旁乚念“易”，变之意，乱就是舌变。舌变发生在近五千年前的古巴别城（现伊拉克境内），巴别因天下音言在此变乱而得名，中东诸多语族，如阿拉伯语、希伯来语，巴别的音就是乱。汉语中，变与巴别同音，八（捌）、别表意分、多。言乱后，世间口音不在互通交流，人们分地居住，按各自的方言、家族形成氏族、部落和邦国，方言相同的住一个乡，乡音循像和相，其音意与英文tongue（方言）、同音词town（乡）遥相呼应。系列变故发生在远古新石器时代，当世人各说个话，各找个地，忙于分家迁移，离开故土的叫客，异乡为异客；忙于狩猎采集，烧火窑陶，筑巢修邑。巴别城一带的苏美尔人把树枝切进泥巴，塑造了史上最早文字，现代称之楔形文。楔形文以日月山川、鸟兽树草的样式呈现，是象形文字的雏形。华夏古国，名伏羲、又叫包牺氏的宗祖“王天下，观象于天，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古书记载的八卦是绘画符号，可见伏羲首创象形文，是汉字开山鼻祖。文明初期，伏羲至黄帝、黄帝至大禹，大禹至成汤，有文无字据，有史难信实，是华夏传宗接代的白纸期、白卷期。期间，早时多神话，晚时多传说，谱宗断代的信史不足。
神话传说在全世界各民族、各语言中世代转流，流传千古，五花八门，其中雨的故事，也就是洪水大事有口皆碑。汉初学者刘安，汉高祖刘邦之孙，带一帮弟子组成敢写队，写成《淮南子》。“昔者，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共工怒触不周山，把天搞塌了，大雨倾盆而下，地上洪水滔滔。这是上古末期大洪水的华夏版本，刘氏脑洞大开，顺势编就女娲补天，“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刘安笔下，时空穿越，人神变身，女娲创世又补天，生娃又封神，上古千余年尽由她演绎人神双簧戏。
文人不相轻，绝非低贬刘安们，白纸写作原本就是壮举，同样的壮举创造了另一神话---古希腊神话。话说宙斯领众神统治天下久矣，但见世间人性变恶，残忍无道，一怒之下，令司空的神降大雨，造洪水淹灭全地。人本是名叫普罗米修斯的神明用泥土照自己的身体塑造，再由智慧女神雅典娜灌注灵魂而成，普罗还将火种盗入人间，担当人类大众的护卫神。
古希腊多神论在地中海往西的方向口传千余年，直到元前八世纪，瞎子荷马编撰一部壮烈的史诗。《荷马史诗》中的普罗米修斯，同华夏古风时期“鲧偷天帝息壤”有异曲同工之处，天下神话在主题框架下，互通有无，取长补短。鲧处于中国神话时代的晚期，从他的儿子禹开始，华夏历史中无人再与天帝直接干系，但传说不绝于耳，譬如，“禹（夏禹）有九年之水，汤（商汤）有七年之旱”。
禹，又叫大禹，大禹音循大雨，有姓夏后氏，有名文命。夏禹，生逢天下大雨，十年九潦。《史记》载，“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襄陵当指襄阳、江陵，云梦泽的西岸山地，当中地带叫竟陵，因山在此止住，另一古称“天门”盖因雨当其中得名。舜帝用禹作司空，因他“勤、德、仁，言而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大禹“命百姓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其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同时代的《淮南子》也写大禹治水，说大禹去开山，交代怀孕的妻子涂山氏听到击鼓声就送饭，因穿山洞大禹把自己变成熊，涂山氏见状羞怯不已，化作一块石头；大禹叫着要石头还他儿子，石破天惊，启诞生，此说荒诞不经。将信将疑《淮南子》，上古末的洪水，讲神话；远古末的大水，款鬼话。
雨、需、儒音意勾连，在抽象的文字世界里，雨有意识地化作工具、预兆和神奇。雨是什么？怎样行？道家本真，雨循自然的物质法则，如老子说，“天雨大不润无根之草，道法宽不渡无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