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会 一耙哈馓

7小时前   发表于 文苑   阅读 394   回复 0
桂香,一个娘家沔阳县农村妇女。第一次收哈馓,一九八二年在她家门口的皂角树下。
那年她十八,辫子扎得紧紧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根生骑着永久牌自行车,从天门县骑了二十里土路,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篾篓子,篓子里垫着新摘的枇杷叶,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八耙哈馓。
"送节。"根生把篓子递过去,脸涨得通红,手在裤腿上擦了三遍。
桂香她娘从灶屋出来,接过篓子,仔细数了数,又拿起一耙对着日头照。金黄的扇面上,一圈圈细面条绷得匀匀的,果然像两只弓着背的虾,隔着扇面相对,须须交错,像在说话。
"虾背弓得高,"她娘笑了,"根生,这是你娘发的?"
"我发的,"根生挠头,"学了一个月。油养面,缠七圈,筷子撑,下锅翻扇面。我娘说,端阳送节,男方给女方送哈馓,一耙就是一对虾,要发得两只都活泛,才像样。"
桂香低着头,耳根子发烫。她懂这个规矩。端阳不光是吃粽子,更重要的是"送节",定了亲的男方,要给女方送节礼。哈馓是必备,八耙或十耙,用竹篓盛了,铺上枇杷叶,骑自行车送来。一耙哈馓,就是一对守望的虾,男方一只,女方一只,弓着背,隔着扇面相望。
"进来喝口水,"她娘说,"吃了早饭走。"
根生没留下吃饭。他骑上车,又回头看了桂香一眼。桂香正拿着一耙哈馓,对着光看那两只弓背的虾。他猛蹬一脚,自行车窜出去,土路上扬起一串灰尘。
桂香把哈馓挂在堂屋的墙柱上。整个夏天,堂屋里都飘着油香。她每天抬头看,那两只虾弓着背,像在说话。
桂香嫁到根生家,是一九八四年腊月。
婚后第一个端阳,她娘把她叫到灶屋,教她发哈馓。"以后该你劳神了,"她娘说,"根生给你送了这些年,现在你是他家媳妇,端阳要替根生给他娘过节。一耙哈馓就是一句话:我认了这门亲。"
桂香学着她娘的样子:和面,搓条,油养面,左手四指缠七圈,筷子撑住,往外抽,抻匀,下油锅。定型后翻扇面,金黄的扇面上,两只虾弓起背。
"虾要发得活泛,"她娘握着她的手,"一对虾,就是一对人。男方送女方,是求;女方回男方,是应。一求一应,亲事就好了。"
那年端阳,桂香炸了二十耙哈馓。十耙给婆婆,十耙给娘家。根生骑着自行车,前面车把挂一筛,后面衣架绑一篓,桂香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护着哈馓,穿过油菜田。
根生他娘接过哈馓,对着光看虾背,笑了:"桂香手巧,虾背弓得比根生还高。"
根生死的那年,桂香三十岁。
他在乡里给人做家具,电锯走了神,锯断了大腿动脉。桂香赶到医院,血已经流干了。她攥着根生的手,那只手还留着木屑的粗糙,渐渐凉了。
根生留下一个娃,她叫他宝器,八岁。
那年端午,桂香没炸哈馓。婆婆留下的铁锅生锈了,她蹲在灶屋门口,看着锅底的锈斑,像看着一片干涸的血。
宝器说:"妈,我想吃哈馓。"
桂香站起来,生火,刷锅,和面。她搓条、养面、缠圈、下油锅,一耙一耙地弄。发到焦黄,发到酥脆。扇面展开,虾背弓起,两只虾隔着扇面相望。
但她没有送。发好的哈馓晾在竹篓子里,从端午放到中秋都没吃完。油香散了,也变了味,最后喂了猪。
她娘从沔阳赶来,看着空篓子,叹口气:"桂香,根生走了,但宝器还在。将来宝器长大了,说姑娘了,端阳也要给他姑娘送哈馓。你一耙一耙发,是给他发个盼头。"
桂香没说话。她炸的不是哈馓,是日子。两只虾弓着背,一只在天上,一只在地上,隔着扇面相望。
宝器去东莞那年,桂香四十二岁。
电子厂的招工启事贴在村口,一个月一千,包吃住。宝器把行李捆好,站在灶屋门口,看着桂香发哈馓。
"妈,我走了,你不要发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桂香把一耙哈馓捞起来,沥油,放在竹筐里晾凉。
"你忘了老规矩,"她说,"端阳送节,男方要给女方送哈馓。"
根宝笑:"妈,现在谁还送这个?都送花、送口红、送项链了。"
桂香把哈馓用油纸包了,塞进他的背包里:"老规矩不能丢。你爸当年骑二十里自行车给我送哈馓,一送就是三年。第三年才求的亲。送的是诚心,是耐心,是守着。"
宝器走了。背包里除了哈馓,还有一样东西,她攒的八百块钱,用报纸包着。
宝器没回来过端阳。第一年说加班,第二年说女朋友家有事,第三年说攒钱做新屋。
桂香每年都发哈馓,装在篓子里。从金黄变成褐黄,从酥脆变成绵软,最后喂了猪。
二〇二三年宝器带女朋友回来,叫小雯,武汉人,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
桂香炸了八十耙哈馓。四十耙留着根宝送节用,四十耙招待亲家。
小雯捏着一耙哈馓,端详着扇面上弓背的虾,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阿姨,这个好香!像两只虾在扇面上跳舞。"
桂香笑,皱纹挤成菊花:"这叫虾扇,古时候的名字。我们这里的规矩,端阳送节,男方要给女方送哈馓。一耙就是一对虾,弓着背,相望相守。你收了他的哈馓,就是应了这门亲。"
小雯红了脸,看宝器。宝器挠头,和当年根生一模一样的动作:"妈,现在不讲究这些了……"
"讲究,"桂香从墙柱上取下一个竹篓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耙哈馓。"你爸爸当年给我送了三年,我给你们也发好了,明天你骑车,哦,开车,给小雯她娘送过去。八耙,双数,枇杷叶垫着,老规矩。"
小雯举起手机要拍,桂香没躲。她拿起一耙哈馓,对着窗外的光。金黄的扇面上,两只虾弓着背,在光里像活的。
"拍吧,"她说,"让你妈妈看看,虾背弓得高不高。"
二〇二三年八月某天,小雯打电话来,说申遗的材料递上去了,市文化局要办授牌仪式。
桂香握着老人机,走到灶屋,看着那口黑黢黢的铁锅。锅沿积着四十年的油垢,她伸手摸了摸,温热的,像摸到了宝器的手。
"小雯啊,"她说,"申不申遗,我还是要发的。根宝年底结婚,我答应给他发一百耙哈馓,虾背弓得最高的那种。一耙一耙,把亲事盘活。"
小雯在电话那头笑,带着鼻音:"阿姨,我帮您一起发。我学会缠条了,虾背能弓起来了。"
桂香也笑。她走到门口,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着活场上的哈馓干金黄一片,那是她昨天发的,准备让宝器给小雯家送节去。
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油香。
她忽然想起一九八二年,根生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八耙哈馓,在皂角树下等她。
根生已经走了二十年。但桂香知道,他还在扇面上,弓着背,和她相望。
一耙哈馓,一耙虾扇,一耙送节,一耙应答,一耙守望,一耙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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