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平原上的蛙声(陈艳萍)

发表于 2018-04-11    阅读8076  文学
心然的原香简介:陈艳萍,湖北天门人,现居武汉。从生命的原香出发,与美同行,抒写生活,乡愁,诗情以及远方。



三月三,克马叫。蛇出洞,藕出簪。
这是小时念的儿歌。克马,就是青蛙。
年年的惊蛰节气一到,春雷滚滚,细雨沙沙,青蛙从冬眠中苏醒。稻田池塘里,雄蛙结着伴儿亮着嗓子吼,不是别的,声多力量大,要把远方的雌性青蛙叫过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没过多久,爱情有了结晶。水坑里,仿佛洗过砚盘 ,也或者倾倒过墨水,滚动着一团团一圈圈的黑影。它们紧紧叠在一起成长,等待着造化赐予它们凤凰涅槃的那个瞬间。
初夏时节,小蝌蚪们脱胎换骨,成了另一副模样,被叫作青蛙。大自然里,再没有哪一个活物,幼年和成年在身形上有如此大的区别,且还拥有两个独立的名字。
“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这时候的野外,莺歌歇了,蝉声还没有复活,田间地头蛙声一片,唱响大自然的赞歌。


这是久违的乡村物语。真没想到,在这城市里,我还能听到蛙声。
家附近有菜场,菜场里有人卖青蛙。楼后正好有一块闲置的空地,形成水凼,那些脱逃的青蛙也因此有了隐蔽之地。
一直没怎么下雨,蛙声稀少。就在昨日,大雨终于来了,连绵不断,雨声和蛙声缭绕在耳畔。
雨,对于庄稼是喜雨,谷物们要喝水。对于青蛙也是喜雨,从这欢天喜地和此起彼伏的叫声中可以窥出。对于我,就更是喜雨。我向来喜欢被大雨隔绝和包裹的安逸之感。何况因了这雨,蛙声那么持久和嘹亮,让我整整一天多时间,生活在田野里。
乡村的孩子是听蛙声长大的。童年,我们没有电视可看,在蛙声阵阵中捉迷藏,玩跳绳就是我们的乐趣。不知道什么是音乐,只是从一个小收音机里方能听些歌曲之类。而收音机还不是家家有。现在想起来,蛙声阵阵就是自然界对乡村孩子最好的音乐熏陶。大人们都忙,谁也不会有闲暇在孩子睡觉之前讲个故事什么的,而蛙声阵阵就是最美妙的故事会。再想想,乡村那么广袤的田野,夏夜深静,如果没有几声蛙鸣,该是多么的凄清和单调啊!
乡村的孩子没有玩具,蜻蜓歇下来了,我们用竹扫帚去扑。萤火虫夜间出来了,我们捉了它装在墨水瓶子里看一闪一闪的亮光。田野里的青蛙,当然也捉了来玩,在它脚上系根细线,看它蹦蹦跳跳。或者按在口袋里带进教室,冷不丁放它出来,让同学们惊叫一片。

调皮的男孩子,拿钢丝做成的三股叉去池塘里叉青蛙。也或夜里拿着手电筒去翻找。夜间的青蛙怕光,你照它,它不动,呆呆望着,很容易落网。捉住青蛙后,从腰部斩断,取两只大腿,央求母亲做成菜。
我怕捉青蛙,它在手心里一溜一溜地拱,痒的慌,只得赶紧放了它。
青蛙是田园中的歌手。一茬一茬的叫声,一年一年的时光。
暮春时节,蛙声一片,它们向农人们报告:“夏天来了,夏天来了。”稻花香时,蛙声一片,它们向农人们报告:“我在工作,我在工作。”青蛙是谷物丰登的象征。
有人说:“蛙声聒噪”,这是说它们很吵。我很理解说聒噪的人,他们没有乡村生活的童年,也或者说听蛙声时心情正好烦躁,没有领略到它的美。
蛙声是美妙的,土里土气的美妙,接近泥土和粮食。蛙声是原始的,直接连通着造物主。我们的生命,谁能拒绝这种远古?这种连通?细细听,说得诗情和画意一些,它们的叫声就是一场自然欢乐颂。有时是独奏,有时是全体大合唱。有时是蛙妈妈的声音,粗粝古朴。有时是蛙孩子的声音,清澈嘹亮。
青蛙的叫声,你竖着耳朵仔细听,它卷着舌头,很像母亲逗弄婴儿时,嘴巴里弹响的那个声音。且还很有地方特色,每次听,就想起孝感人说话的口音,越听越像,也就会笑出声来。
蛙声是和谐的。古诗《约客》:“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雨声蛙声,闲心闲情,多么美好的夜晚。还有张籍的《过贾岛野居》:“蛙声篱落下,草色户庭间。”山野人家,蛙声草色,是最美好的所在。
说到聒噪,想起一个对比。如果有几个人在我家楼下叽叽喳喳说话,我会觉得吵。而这蛙声,明显比人声大,却觉得是享受。
一片雨声和蛙声中,我明白了些其中的因果。自然界中的叫声之所以在耳朵里不构成噪音,是因为不懂得它的语言,距离产生美。也或者说正是因为它远离我的现实生活,我是怀着愉悦和理解在聆听这种声音,是美丽的风景和自然的情趣。更或者说,我在聆听时,人在现实世界的感觉被它暂时收复了。而人的声音不同,我听得懂因此会无知无觉地介入进去,有一种隐性的参与感,扰乱了心中的一片静。
蛙声虽好,不光在城市里是奢侈品。就算乡村,也不多闻了。人们把青蛙叫作田鸡,做成美味的佳肴,摆上了餐桌。餐桌的需求越来越大,捕杀的人越来越多。不仅如此,还有环境的恶化。各种各样农药化肥的滥用,污染了土地上土著动物们的栖息地,使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少,叫声越来越稀薄。再听蛙声,也就不再是了激越的欢乐颂,而是伤感的萨克斯。
好在国家对生态农业的重视,人们对绿色食品的呼唤,贩卖青蛙的行为正在被制止,农药化肥的运用正在被控制。听说,儿时我们见过的“虎皮蛙”,被列为二级保护动物。
由此,我又充满希望,不远的将来,江汉平原上的蛙声, 汇成一曲曲田园牧歌,抚慰我,抚慰每一个土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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