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古城的精神凭吊

2022-08-10   发表于 天门聚焦   阅读 1.7万   回复 2
竟陵古城的精神凭吊
天门曾经有过一座砖筑四方古城。具体历史沿革,已见之于学者们的记述,不再赘录。这里只就记忆所及,简略地、花絮式地,聊聊我个人与古城有关的若干往事。
我的记忆,仅限于日伪时期(1939年元月27号天门沦陷)至抗战胜利。
从鸿渐关沿趟子街,一直向北,即达古县城正门——南城门。此处并未设置哨岗,人们可以随意出入。
入城一片荒芜,满目疮痍,房舍零落,人烟稀少,确实类似姜夔在《扬州慢》中描写的那番况味:“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废池乔木……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更神似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秋凉季节的某日,携弟入城玩耍,弟弟那年5岁光景。城里犹如荒漠,空旷寂静得有点瘆人,不知那时胆子竟会那么大,全然不顾一切。我们选择一处水塘附近的空场,相互踢着小皮球。隔着水塘是一排废弃的西洋式建筑,亭台耸立,却阒无人迹,静静地被周遭蒲草芦苇所密密包围。中途我内急,便觅一树下方便。弟弟忙着替我四处寻纸。在那种地方,终于艰难地从草丛里发现了废纸,他十分兴奋,向我高喊着跑过来。这一喊一跑,惊动了远处军营前卧地的十几只军犬。它们一窝蜂地窜向弟弟。弟弟被撞到,腿部被咬。千钧一发之际,幸亏伪保安队一士兵手执藤鞭飞奔而至,驱散恶犬,避免了更大的伤害。这位士兵居然在问清我们的住址后,将受伤的弟弟一直抱着送到家。
1943年秋,我小学毕业,进入天门中学读初一。学校设在县城里边,规模不大。所有具体影像,均已雨打风吹去,一片模糊。仅记得教日语的是名男教师,身着日式制服,帽子当然也是。整日“啊伊乌厄倭,卡其苦克阔”,就这么念叨。学校图书馆初建,曾向学生征集图书,号召无偿捐献。我捐过两部书。其中一部是《瑞士家庭鲁滨孙》(商务印书馆版,两册)。学校供应膳食,早中餐校内都有,要收费。我大概是由于家境太困难,学期没到头,就辍学了。尽管不到半年,应该还算“天门中学”老校友吧!
朱金林老师手绘明清时期竟陵地区图
朱金林老师手绘明清时期竟陵地区图
在古城曾遭遇一令人万分惊怵的事。一天放晚学,我和某同学边玩边行,以致落到最后,夕阳已渐近落土。在到达城门口时,蓦然发现女墙高处有一原色木箱,灰暗的城砖将它映衬得十分显眼。我俩好奇,便爬上去探一究竟。呼哧呼哧上去一看。不得了,木箱内是两颗活生生人头!头发胡须杂乱散开,一个闭眼,一个半睁着眼。我两大叫一声,连跑带滚从城头窜下。什么叫做“魂飞魄散”,这次算是晓得了,自身体验了。出了城门,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再出声。以后也再绝口不谈此事。足见引起的心灵震撼有多严重。
嗣后,一个先前的画面老是浮现眼前,并与两颗人头交切互融:
是个初夏的下午,我在趟子街上行走。东湖方向吹来阵阵带有荷香的软风,像母亲温柔的手在脸上轻轻抚弄。正惬意时,从桥头过来一队伪军,押着三四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他们一律西裤白衬衫,留着偏分的头发,不问也知道是读书人。脸部表情同样都很平静从容。路人悄悄说是抗日分子,或说就是共产党。
不管是什么身份,既然是敌伪要严办的,那一定是抗日志士无疑。这些年轻的生命,眼看就要毁灭于一旦……
城头的首级与这些英烈有关系吗?
抗战胜利之后,古县城内稍稍有了点活气。我和游伴曾进入县衙参观,那肃然的公堂犹在,格局也还是传统章回小说里描写的那样。
据说,一批日伪时期任职的要员,正以汉奸罪,羁押在衙门后院。我们去的那日,天清气朗,近午,日影憧憧。在县衙门前的街头,碰到同班同学的妹妹,提着竹篮,来给其父送饭。其父就是“倪团长”倪同。——很是为她难过。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能怨谁呢?
天门的两大地域特征:古城与南湖。后来一拆一填,均已无迹可寻。曾用文字表述过自己的心情:
《天门行 寻梦的悲哀》
一条笔直的街道
无数矗立的楼房
沸腾的人声
震耳的音乐……
埋葬了,埋葬了
半个世纪的梦
在这厚土之下
曾经——
流淌着古城河玉色的水
飘逸着南湖里荷花的香
恬静、凝滞的人间世
犹如一幅已经发黄的国画
古朴、陈旧,却有神秘的魅惑
而今,一切香消玉殒!
沉重困顿的脚步
踩在历史的脊背上
——我,觉出了它微微的悸颤!
天地玄黄,时代巨变,“人间正道是沧桑”,势所必然。
“鸿渐关”繁盛依旧,而面貌已非;“雁叫关”(天门方言“雁”读“àn”)旧日瓦砾遍地,荒凉恐怖的行刑之所,现已成为“新区”;东湖曲桥逶迤,周边楼宇高耸入云,游人如织,却不见不闻当年夏令时节满湖的荷莲,清香沁心;夜半石桥上纳凉人如泣如诉的箫声,温软入怀。
宽阔的马路、林立的大厦、形形色色的车辆、满街震耳欲聋的音响、触目皆是的美女广告……此一城同彼一城几无差异。
寻寻觅觅,再也找不到往日故里的丝毫神韵:“古竟陵”、“童保泰”、“吴茂昌”、“铁匠铺”、大姐住过的“小街”、夫子庙改建的“天门县小”……所有这些,无一不是凄楚的“梦中的橄榄树”余音袅袅,“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严重的失落情绪弥漫心间。
我非常赞赏易中天的一个观点。他说,名校千万不能迁址。北京大学没有了未名湖、红楼……那还是北大吗?名校都有股“气”,一迁址,这“气”就断了。同样,北京通拆了四合院,上海绝迹石库门,京沪的“魂”就荡然无存了。据说英国牛津大学百年前的原貌,至今未动。耄耋校友,回去还能找到那座先前的教室与自己曾经坐过的位子。
北京协和医学院至今还保存一处“孑遗”——“壹号礼堂”,这座1921年落成的最原始的小讲堂,与现今富丽辉煌的会堂大厅相比,它简朴得真够寒碜。而院领导、中国工程院院士王辰却激情地、不无自豪地对着听众宣示:“你们现在坐的椅子上,很可能当年坐着的是……林巧稚,黄家驷,很可能是蔡元培、翁文灏、胡适,也很可能坐的是林徽因、梁思成、徐志摩、泰戈尔”。
废旧建新,确实是时代发展的需要。但保存有意义、有特征的原型,同样是文化传承的需要,是一个民族保留记忆的需要。“鱼与熊掌”并非完全不可兼得。大到北京老城墙及一些标志性建筑的“废黜”,小到天门古城的湮灭,都是无可弥补的憾事。千城一面,故乡再无觅处,历史陈迹浮云消散!——这是值得永远记取的沉痛教训。
作者简介
楚紫,1932年出生于天门。安徽某师范学校教师。一生爱书、读书、教书、写书。与书结缘,与书终老。著有《楚紫文存》、《文海弄潮——楚紫文艺评论选》、《走近诗歌》、《诗风词韵浅涉》等。
转载自“天门文艺”微信公众号 2022-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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