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照片

2014-06-07   发表于 文苑   阅读 2.4万   回复 18

我在箱底找到一本旧影集,就着秋日柔凉的阳光,翻开尘封的往事。
里面的照片都是父亲拍的,一律的黑白。父亲年轻时参加抗美援越,唯一的收获就是一台结构复杂,样式古怪的相机。但这台相机并没有将父亲引入摄影的行业,只是让他在鸿鹄的大志与燕雀之身份的矛盾冲突下,多了些对世事的愤愤不平。
第一张照片是经过特意修饰与放大过的,照片上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小女孩,眼神慧黠,样子乖巧。旁边是妈妈的小楷,点点如桃,撇捺如刀:“永远的女儿——湘君”——那是我未曾谋面的姐姐,她因猩红热在我出生前两个月无治而逝。她是集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李家的长女,于是我的降临理所当然地带了篡夺她位置的原因——且是以一种阴险毒辣的手段。到以后,我的孤僻显露出来,父亲家族的兄弟们“人不如旧”的感觉愈加明显,看我时的目光也愈加冷淡,为了纪念亦无暇多虑,大人们将姐姐的名字分我一半,于是我有了这个沿用至今的名字——李君。后面有我出生时的照片,可怜巴巴地惊恐地看着这个世界。背景是九月——落木萧萧。
往下翻去,积年的潮湿让所有的照片班驳一片,不管场面如何奢华,情节如何高涨,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啊,却免不了被爬满跳蚤。
所有的悲悲喜喜因岁月的流逝变得不可印证,心头一紧,在一张小照片面前,照片上模糊的脸孔,一个是仰着头灿烂傻笑的男孩,一个是我,瘦弱腼腆。
那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幼年时分群而嬉,而我因党派观念太差而成为她们难得一有的共同的外人,于是造就我不善游戏,不爱讲话,茕茕孓立的童年,也因此我习惯孤独,学会与书为伴。
他在我小学一年级时出现,脏而乱的衣服,壮实的脸。每天早上,他风雨无阻地早起,趴在我的窗口喊我起床,他为我撑伞,背我过水沟,打跑欺负我的淘气学生。二年级时,他患了肺炎,被送到一个巫婆那里驱邪,从此没再回来,从此消失无痕。恍如上天一个恶作剧的玩笑,他来了又去,似乎为我而来。却是为谁,走得如此匆匆?
照片旁是我细细的钢笔字:“于千万人中,于千万年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遇到你所遇到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遇上了,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哦,你也在这里吗’……”后文是泪水洇湿的痕迹。何时而写?第几次哭?纵然在后来和很多人有过交往,却一直不敢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害怕一旦失去,心会承受不起。
翻过这页吧,掩上旧日的伤痛,往下浏览。
后面是一张温暖的照片,年轻时的妈妈捧着一本厚书,嘴角轻抿,笑容如蒙娜丽莎。小弟伏在她的膝头,明眸如星。我蹲着,低头喂一只小鸡。身后是我们小小的、整洁的家。那时候父亲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够给母亲一段种花养鸡的闲适生活。那或许是母亲生命中最甜蜜的时光。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现在已被生活的艰辛与无奈打磨成了一个粗糙的妇人,只有在她做的艺术品般的绣花布鞋上能窥到一些那个家庭熏陶出的兰心慧质,在她偶尔夜深无眠时捧着古典名著潜心静读时知晓她并非目不识丁。生活是一只带松紧的匣子,不知不觉中就被替换了多少东西!
回忆如水,在这些黑黑白白的影象中淌过。而窗外,秋光如水,不曾为现实驻足停留,去的尽管去了,空留的那声叹息也在星月斗转中烟消云散。突然记起张爱玲的一段话来:“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吃下去,滋味自己清楚,留给别人看的,只是满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壳儿。”
我合上影集。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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