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传

今有好诗者，姓天氏，名花板，字崇高，蜀郡成都人也。其父名固，母张氏，世隶雕。花板少时顽钝，不好读书，唯喜登高望远，常攀屋脊，坐于梁上，谓群儿曰："此间视人，皆如蚁聚。"群儿笑之，不以为意。
及长，游于京师。时诗坛方盛，各立门户，各争雄长。花板未有所闻，乃入某诗社为录事，司抄写之役。社长某翁，年七十，名满天下，花板事之甚谨，朝夕侍侧，洒扫庭除，三年无怠。翁老病，花板侍汤药，不解带。翁感其诚，临殁以诗社相托。花板遂为社长。
花板既为社长，乃大变其法。先是，诗社月一会，各献所作，以定甲乙，不以名位为序。花板改之：设上座、次座、末座三等，上座者坐于高台，次座者坐于侧席，末座者立于门外。又令社员各制榜，书己之封号，悬于堂事。有某甲，自号"南天一柱"；某乙，自号"北檐之宗"；某丙，自号"云楣之主"。花板自居其首，号天花板，又号"无上崇楣"，堂悬巨榜，高丈二，广六尺，字大如斗，以朱漆书之。
花板又好设会。每岁三月，大会于京师，名曰"崇楣雅集"。先期遣使，遍邀四方诗人。至期，设高台于堂中，花板独坐其上，群小环坐于下。有献诗者，跪而进之，花板览毕，或颔首，或摇首，颔首者赐酒一卮，摇首者挥之使去。有献金者，不问诗之工拙，皆赐座于侧席。于是富商大贾，挟金而至，虽不通声律，亦得与于末座。天下诗人，慕其名而来者，岁不下千人。
有君子某，姓李名某，字某，亦蜀人也，以诗鸣于时。闻花板之名，往见之。至门，阍者索谒，某无金以赂，阍者弗为通。某乃书一诗于门墙，投笔而去。诗曰："崇楣百尺，扪天弗入。仰面空看，何由升陟。"花板见之，大怒，放某于江湖，榜其名于通衢，曰："不齿于人。"某遂去，游于江湖，终身不复入京师。
花板又令群小著文，称颂己诗。有某甲，为《崇楣序》，谓花板之诗"上追屈宋，下掩李杜"；某乙，为《无上崇楣赋》，谓花板"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某丙，为《崇楣年纪》，记花板生平，虽幼时溺器之戏，亦书为"异人之征"。花板大喜，各赐黄金百斤，擢为上座。
岁久，花板老，群小亦多散去。某甲以盗名被逐，某乙以窃誉见攻，某丙以隐恶事泄，皆不能自保。而花板犹自矜，每谓人曰："吾高且固也，众莫能逾哉。"
是岁，京师地震。花板所居之楼，柱折梁挠，其所悬之匾轰然坠下，碎为数十片。花板方坐于高台，避之不及，首碎而殒。群小之附之者，或伤于栋折，或压于垣颓，皆不能自保。而昔之仰其下者，昂首而出，相谓曰："板去矣，天犹在耳。"
太史公曰：吾观天花板者，以谨厚得位，以虚名自立，以实祸自败。非天崩之，人自崩之也。彼群小者，附之则为荣，弃之则为辱，其鄙可知也。而世之人，犹竞趋于崇楣之下，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