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楣骚
【引言】
岁在丙午，炎夏溽暑。肉兄诚邀，骚体为之。遂援笔草就。
盖骚体之制，兮字为腰，芳菲为骨，神游为血，舍此三者，则骚不成骚。余本俗子，生长闾阎，耳无清商之奏，目无玄豹之章。今欲效骚体以吟时，遂援屈子之香草，借宋玉之悲秋，袭古人之陈言，填一己之块垒。余自知其陋，而不能自已，譬如饥者乞食，虽知糟糠非珍，不得不咽。君观之，得无哂耶？
然余窃有说焉。屈子之世，楚怀昏聩，党人蔽贤，故托芳草以喻君子，指青天而问正邪。意象虽袭，而所指则殊；辞句虽因，而所感则异。当举世奔趋于崇楣之下，此其所以不得不鸣也。鸣之不工，袭迹之诮，余甘受之；而不鸣，则余之罪大矣。
故敢布其鄙怀，以俟君子之教。君其观之，有异于屈子之怨耶？无耶？余之俗，诚不可掩；余之衷，则愿君之鉴焉。
【正文】
吾生乎幽僻之壤兮，世莫知余之幽贞。幼耽歌吟之微兮，长癖芳芷之馨。耳唯闻乎寒蛩兮，目罕接夫华旌。朝饮露于崇阿兮，夕餐英于水滨。时冉冉其将迁兮，恐修文之未陈。悼众卉之芜秽兮，哀正声之莫闻。
古之先民，抱素心以长终。杂莸艾与萧荆兮，岂独纫夫芳芎。循大道而不迷兮，遵正途以恒通。何今人之回曲兮，竞邪径以自穷。彼时人自矜南楹之峻兮，彼俗夫复诩北檐之隆。彼众人自标崇楣之耸兮，彼浅才复夸层栋之穹。竞邀虚名之末光兮，穷繁辞而犹未充。
今蕙茝镂为崇楣兮，菌桂琢为金旂。揽虚誉以为纕兮，拾浮名作佩玑。朝承空褒以自矜兮，夕驰短辞以逐荣。竞驰逐臭之途兮，竟不餍乎贪饕。各怀私以相倾兮，羌枉尺而妄褒。忽奔趋以干禄兮，非余衷之所操。时冉冉其将迁兮，恐昭质之莫显。
吾叩辞于崇楣兮，唯空寥而无余音。崇楣千寻而无隙兮，日弗能入，风弗能通。众嗤余不竞崇楣兮，谣诼谓余以违时。固流俗之工巧兮，弃绳墨而弗守。背规矩以逐曲兮，竞柔容以为仪。心郁纡而独悲兮，吾困穷于兹辰。宁殒身于楣下兮，弗苟同此猖披。
猛禽之不群兮，自古昔而恒常。异道焉可相谋兮，殊趋岂能相全。屈心而抑素志兮，忍尤而攘众诟。抱洁白以长终兮，历百艰而志不迁。
悔取途之弗审兮，久延伫而欲回。回余车以归故蹊兮，幸迷途之未深。驱余马于荒皋兮，憩高丘而息足。进既摈而招尤兮，退重修吾初裳。纫薜荔为裾兮，揽松萝作衣。人莫识余亦已兮，苟余心之信芳。敷琼枝以盈握兮，错瑶华而焕光。芳与润其交糅兮，惟明质其未伤。忽举目以遐观兮，将周览夫八荒。及崇楣之未遍覆兮，岩隙犹生微光。
吾命日御停节兮，望崦嵫而弗逼。途修远其未穷兮，吾将周览以求之。饮余马于寒泉兮，系余辔于扶桑。折若木以拂朝日兮，聊容与以相羊。前丰隆以为引兮，后雷师以奔随。回风屯其相逐兮，拥云霓以来迓。纷总总其聚散兮，斑陆离其起伏。吾命阍者启门兮，阍者溺于崇楣。日晻晻其将隐兮，纫幽兰而久望。世溷浊而莫分兮，好掩芳而相妒。
朝吾将渡于白水兮，陟阆风而絷马。忽回望以流涕兮，悲高丘之无贤。但见崇楣相连兮，层栋交而相蔽。楣竞矜而相轧兮，栋互攀而相欹。
秉灵草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卜之。曰两美其必遇兮，孰好修而相俟。思九垓之寥廓兮，岂一隅之有楣。曰勉远逝而毋疑兮，孰求美而弃汝。何地之无芳草兮，尔胡恋夫旧丘。
世幽昧以眩耀兮，孰能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相违兮，惟党人其异路。俗人束萧垂带兮，轻芳荃而不宝。察草木犹未明兮，安识珵之粹美。纳尘秽以盈衿兮，訾申椒其无芬。欲从灵氛之吉卜兮，心犹豫而难决。巫咸将夕临兮，怀椒糈而迓之。百神纷其咸萃兮，九嶷纷其并迓。光烨烨其扬辉兮，告余以古之由。
曰升降以周觅兮，寻矩矱之同归。汤禹恭以好贤兮，伊皋协而弗违。苟中心其好修兮，奚必藉夫行媒。及岁暮之未至兮，时犹其未徂。悲鵙鸟之先鸣兮，使百草而凋萎。
何琼佩之崔嵬兮，众壅蔽而莫容。彼党人其弗信兮，怀轻意而欲摧。时纷纶其屡改兮，胡可以久淹留。荃蕙化而为蒿艾兮，兰芷变其芳馨。昔挺挺之嘉卉兮，今竞逐乎末俗。岂有他由致此兮，捐素修之为愆。余以兰为可依兮，羌外华而内空。捐厥美以徇世兮，苟厕身于群柱。椒专佞以慢慆兮，榝欲盈夫佩囊。竞干进以驰逐兮，孰葆芳而弗改。固时俗之从流兮，鲜初志之弗改。览椒兰其已化兮，况杜衡与芳芷。
惟吾佩之足珍兮，历纷嚣而自全。芳菲菲而难竭兮，芬历岁而弗亏。调素心以自娱兮，聊浮游以求芝。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四陲。
灵氛既告余吉卜兮，择良辰乎吾将征。采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粮。命飞龙以为骑兮，杂瑶象以为衡。异轨焉可并驰兮，吾将远引以自疏。邅吾道向昆丘兮，路修远以周游。扬虹霓之杳蔼兮，鸣玉鸾之嘤嘤。
朝鼓枻于天汉兮，夕余届乎西极。凤皇展其彩翼兮，高翱翔以承旗。忽吾履乎流沙兮，沿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以为桥兮，诏西皇而济余。途修远而多阻兮，命众车使相俟。道不周以左回兮，向西海以为期。聚余车其千乘兮，齐琼毂而并驰。御八龙之婉婉兮，载霓旌之委蛇。敛情而弭节兮，神高驰而邈邈。陈九歌而舞韶兮，聊淹留以相羊。陟高皇之赫戏兮，忽下临夫旧墟。御者悲而马怀兮，蜷局顾而不前。非悲旧墟之硗确兮，悲闾巷将遍构崇楣。旧墟有炊烟之袅袅兮，杂促织之啾啾。彼促织之复鸣兮，处岩隙以自嬉。当崇楣之未构兮，犹有此清音。彼楣非天降而立兮，乃人心之自为。彼楣非为蔽雨兮，乃掩目而蔽日。
乱曰：休焉。国莫识余之中情兮，安淹留于故丘。既莫足与论清声兮，吾将碎楣以自处。吾拆楣为薪兮，汲山涧之清泉。吾碎楣为舸兮，泛江流之无垠。吾琢楣为瑟兮，叩之不发浊响。促织扬音兮，幽兰含光；清声出乎楣表兮，隐于楹旁。彼竞逐虚高者莫能至兮，芳菲菲其弥彰。
岁在丙午，炎夏溽暑。肉兄诚邀，骚体为之。遂援笔草就。
盖骚体之制，兮字为腰，芳菲为骨，神游为血，舍此三者，则骚不成骚。余本俗子，生长闾阎，耳无清商之奏，目无玄豹之章。今欲效骚体以吟时，遂援屈子之香草，借宋玉之悲秋，袭古人之陈言，填一己之块垒。余自知其陋，而不能自已，譬如饥者乞食，虽知糟糠非珍，不得不咽。君观之，得无哂耶？
然余窃有说焉。屈子之世，楚怀昏聩，党人蔽贤，故托芳草以喻君子，指青天而问正邪。意象虽袭，而所指则殊；辞句虽因，而所感则异。当举世奔趋于崇楣之下，此其所以不得不鸣也。鸣之不工，袭迹之诮，余甘受之；而不鸣，则余之罪大矣。
故敢布其鄙怀，以俟君子之教。君其观之，有异于屈子之怨耶？无耶？余之俗，诚不可掩；余之衷，则愿君之鉴焉。
【正文】
吾生乎幽僻之壤兮，世莫知余之幽贞。幼耽歌吟之微兮，长癖芳芷之馨。耳唯闻乎寒蛩兮，目罕接夫华旌。朝饮露于崇阿兮，夕餐英于水滨。时冉冉其将迁兮，恐修文之未陈。悼众卉之芜秽兮，哀正声之莫闻。
古之先民，抱素心以长终。杂莸艾与萧荆兮，岂独纫夫芳芎。循大道而不迷兮，遵正途以恒通。何今人之回曲兮，竞邪径以自穷。彼时人自矜南楹之峻兮，彼俗夫复诩北檐之隆。彼众人自标崇楣之耸兮，彼浅才复夸层栋之穹。竞邀虚名之末光兮，穷繁辞而犹未充。
今蕙茝镂为崇楣兮，菌桂琢为金旂。揽虚誉以为纕兮，拾浮名作佩玑。朝承空褒以自矜兮，夕驰短辞以逐荣。竞驰逐臭之途兮，竟不餍乎贪饕。各怀私以相倾兮，羌枉尺而妄褒。忽奔趋以干禄兮，非余衷之所操。时冉冉其将迁兮，恐昭质之莫显。
吾叩辞于崇楣兮，唯空寥而无余音。崇楣千寻而无隙兮，日弗能入，风弗能通。众嗤余不竞崇楣兮，谣诼谓余以违时。固流俗之工巧兮，弃绳墨而弗守。背规矩以逐曲兮，竞柔容以为仪。心郁纡而独悲兮，吾困穷于兹辰。宁殒身于楣下兮，弗苟同此猖披。
猛禽之不群兮，自古昔而恒常。异道焉可相谋兮，殊趋岂能相全。屈心而抑素志兮，忍尤而攘众诟。抱洁白以长终兮，历百艰而志不迁。
悔取途之弗审兮，久延伫而欲回。回余车以归故蹊兮，幸迷途之未深。驱余马于荒皋兮，憩高丘而息足。进既摈而招尤兮，退重修吾初裳。纫薜荔为裾兮，揽松萝作衣。人莫识余亦已兮，苟余心之信芳。敷琼枝以盈握兮，错瑶华而焕光。芳与润其交糅兮，惟明质其未伤。忽举目以遐观兮，将周览夫八荒。及崇楣之未遍覆兮，岩隙犹生微光。
吾命日御停节兮，望崦嵫而弗逼。途修远其未穷兮，吾将周览以求之。饮余马于寒泉兮，系余辔于扶桑。折若木以拂朝日兮，聊容与以相羊。前丰隆以为引兮，后雷师以奔随。回风屯其相逐兮，拥云霓以来迓。纷总总其聚散兮，斑陆离其起伏。吾命阍者启门兮，阍者溺于崇楣。日晻晻其将隐兮，纫幽兰而久望。世溷浊而莫分兮，好掩芳而相妒。
朝吾将渡于白水兮，陟阆风而絷马。忽回望以流涕兮，悲高丘之无贤。但见崇楣相连兮，层栋交而相蔽。楣竞矜而相轧兮，栋互攀而相欹。
秉灵草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卜之。曰两美其必遇兮，孰好修而相俟。思九垓之寥廓兮，岂一隅之有楣。曰勉远逝而毋疑兮，孰求美而弃汝。何地之无芳草兮，尔胡恋夫旧丘。
世幽昧以眩耀兮，孰能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相违兮，惟党人其异路。俗人束萧垂带兮，轻芳荃而不宝。察草木犹未明兮，安识珵之粹美。纳尘秽以盈衿兮，訾申椒其无芬。欲从灵氛之吉卜兮，心犹豫而难决。巫咸将夕临兮，怀椒糈而迓之。百神纷其咸萃兮，九嶷纷其并迓。光烨烨其扬辉兮，告余以古之由。
曰升降以周觅兮，寻矩矱之同归。汤禹恭以好贤兮，伊皋协而弗违。苟中心其好修兮，奚必藉夫行媒。及岁暮之未至兮，时犹其未徂。悲鵙鸟之先鸣兮，使百草而凋萎。
何琼佩之崔嵬兮，众壅蔽而莫容。彼党人其弗信兮，怀轻意而欲摧。时纷纶其屡改兮，胡可以久淹留。荃蕙化而为蒿艾兮，兰芷变其芳馨。昔挺挺之嘉卉兮，今竞逐乎末俗。岂有他由致此兮，捐素修之为愆。余以兰为可依兮，羌外华而内空。捐厥美以徇世兮，苟厕身于群柱。椒专佞以慢慆兮，榝欲盈夫佩囊。竞干进以驰逐兮，孰葆芳而弗改。固时俗之从流兮，鲜初志之弗改。览椒兰其已化兮，况杜衡与芳芷。
惟吾佩之足珍兮，历纷嚣而自全。芳菲菲而难竭兮，芬历岁而弗亏。调素心以自娱兮，聊浮游以求芝。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四陲。
灵氛既告余吉卜兮，择良辰乎吾将征。采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粮。命飞龙以为骑兮，杂瑶象以为衡。异轨焉可并驰兮，吾将远引以自疏。邅吾道向昆丘兮，路修远以周游。扬虹霓之杳蔼兮，鸣玉鸾之嘤嘤。
朝鼓枻于天汉兮，夕余届乎西极。凤皇展其彩翼兮，高翱翔以承旗。忽吾履乎流沙兮，沿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以为桥兮，诏西皇而济余。途修远而多阻兮，命众车使相俟。道不周以左回兮，向西海以为期。聚余车其千乘兮，齐琼毂而并驰。御八龙之婉婉兮，载霓旌之委蛇。敛情而弭节兮，神高驰而邈邈。陈九歌而舞韶兮，聊淹留以相羊。陟高皇之赫戏兮，忽下临夫旧墟。御者悲而马怀兮，蜷局顾而不前。非悲旧墟之硗确兮，悲闾巷将遍构崇楣。旧墟有炊烟之袅袅兮，杂促织之啾啾。彼促织之复鸣兮，处岩隙以自嬉。当崇楣之未构兮，犹有此清音。彼楣非天降而立兮，乃人心之自为。彼楣非为蔽雨兮，乃掩目而蔽日。
乱曰：休焉。国莫识余之中情兮，安淹留于故丘。既莫足与论清声兮，吾将碎楣以自处。吾拆楣为薪兮，汲山涧之清泉。吾碎楣为舸兮，泛江流之无垠。吾琢楣为瑟兮，叩之不发浊响。促织扬音兮，幽兰含光；清声出乎楣表兮，隐于楹旁。彼竞逐虚高者莫能至兮，芳菲菲其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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