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打正着“梨花体”
“口语诗”要矫枉过正
这本来是个已过时的话题，之所以要写这篇文章，是因为至今关于诗歌的标准仍然含糊不清，甚至本末倒置，从官方到民间，众说纷纭，严重影响了诗歌的写作与阅读，乃至发展。被大多数人不屑的“口语诗”目前在中国仍有较大的市场，是到了必须矫枉过正的时候了。
先谈谈两个概念：1。用口头语言写诗是一种写作倾向和方法。2。“口语诗”是一种诗歌流派体系。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不能混淆。
首先我们来了解用口头语言写诗：早在三千多年前就有人作了成功的赏试。如《诗经》中的“风”就是典型的用口语写成的诗：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摘自《芣苢》
此诗虽有明显的文言味道，但它的确出自当时人们的口语。
用口语写诗并非现代人的新发明，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大诗人白居易曾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要求诗写得通俗易懂，使“老妪能解”。一首诗要能让没有文化的老太婆都能懂，除了用口语，还能用什么？他倡导的“新乐府运动”，对六朝以来奢靡文进行反对，提倡清新、自然、朴素、口语化、言之有物的诗风。对推动、繁荣唐代诗歌创作起到了巨大作用。大诗人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你能说这不是口语吗？还有孟郊的《游子吟》、杜牧的《清明》、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孟浩然的《春晓》等，都是口语入诗的典范。
“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新诗由西方传入中国，当时的诗人们写的新诗几乎都是用口语，就是白话文的汉诗。如刘半农于1919年写的一首《落叶》：
秋风把树叶吹落在地上
它只能悉悉索索
发几阵悲凉的声响
它不久就要化作泥
但它留得一刻
还要发一刻的声响
虽然这只是无可奈何的声响了
大家看看这首诗中，除了“悉悉索索”这个象声词外，其他的语言是不是口语的？
中国新诗的历史也只有一百多年，一个多世纪以来，诗人们都是按照汉语规范口语入诗的方向在走，其目的就是让老百姓接受。即使到了20世纪80年代，朦胧诗的晦涩蒙胧也是用口语组成的。无论哪个时代，中国诗人们有一个基本原则：首先必须是诗，而不是索然无味的大白话。
下面我们来了解“口语诗”：过去诗人们用口语写诗，但从未有“口语诗”这个提法。正式提出“口语诗”是在2006年“梨花体”出现后，所谓“梨花体”就是一个叫赵丽华的女诗人以口水风格（后叫口语诗）写成的诗，在网上“恶搞”出了名（“梨花体”是她名字的偕音），在很短的时间内硬是形成了一个继蒙胧派、现代派、后现派之后又一个统治中国诗坛的新流派。迄今为止还没什么别的派别来替代它。“口语诗”（梨花体）并没有什么正规的来路，就像武术没门没派的野功夫。说白了就是几位先生喝酒后把一个女人在网上疯炒出来的。其生命力之顽强，一直呈腾云之势。
我们不妨来欣赏下这位“梨花体”创始人的代表作：
1、《一个人来到田纳西》
毫无疑问
我做的馅饼
是全天下
最好吃的
2、《我坚决不能容忍》
我坚决不能容忍
那些
在公共场所
的卫生间
大便后
不冲刷
便池
的人
凡是认得几个字的人都会说：“这诗我也写得出”。习诗的人说：“早知诗是这样的，我就不用苦那么多年了！”既然是不值一说的“诗”，那它为什么能卷起一股强大的炫风、又被成群成堆的人忘命地摹仿呢？这就是文化风潮，是中国这块土地是特有的。我记得当年有人发表了类似的诗，我读后发表不同意见；作者说：“你根本没看懂”。如同大人批评小孩子盲目追星时，倒被小孩子揶揄一番。真是可笑的往事！
“乌青”是被称为“废话体”的“乌青体”的创史人（其实是“梨花体”的第一代掌门继承人），是继“梨花体”走红之后迅速风靡大中国的“先锋诗人”。请看这位“先锋诗人”的一首成名之作：
《对白云的赞美》
作者：乌青
天上的白云真白啊
真的，很白很白
非常白
非常非常十分白
极其白
贼白
简直白死了
啊——
徒弟粉墨登场，师傅启不要送份“大礼”。“梨花体”掌门人如是推崇：“众所周知，写白云的诗歌，我们看得太多了，白的像这个像那个，再附加纯洁圣洁之类的想象，俗套矫情的不得了。所以当时我看到乌青这首诗，立即惊为天才之作，极其喜欢，赶紧地放进我编辑的杂志及各个诗歌选本里面去。可以说，这样的诗歌是对以往过度修辞、故作高深、拗口诘牙的诗歌方式的一种反拨，是对宏大叙事和假大空的主流话语体系的一种颠覆，是对一切所谓所指、能指、诗意、寓意以及强加给白云的陈词滥调的比喻的彻底剔除。这样用全新角度和方式写白云、用稚拙原初的语言进行探索、让诗歌回归本源和本质的作品，我们如何不欢迎呢？”
这不是歪理邪说吗？说得好听点叫自已为自已立的“贞洁牌坊”。旁观者都为这个女人脸红。
以“梨花体”、“乌青体”为代表的口语诗，被一帮无聊的“专家”称之为“中国新诗的革命”。轰轰烈烈地炒了好几年。而一个平凡的网友却总结道：
这类口语诗创作方法很简单：
1。随便找来一篇文章，随便抽取其中一句话，拆开来，分成几行。
2。记录一个4岁小孩的一句话，按照他说话时的断句罗列。
3。如果一个口吃的人，他的话就是一首绝妙的梨花诗。
4。一个说汉语不流利的外国人，也是一个天生的梨花体的大诗人。
以上总结虽带有讽刺的意味，细细想来觉得也很有条理。
一种诗歌现象本质上是中国文化蜕变的佐证，无不叫人心寒！我们来看看网上对这一事件的描述：“梨花教母赵丽华的诗又湿又烂，原本混迹于诗坛，并不显名，她的出名得益于‘梨花教诗歌事件’。从2006年9月13日开始，一个叫‘梨花教’的ID，在娱乐八卦论坛，发出一个题为《在教主赵丽华的英明领导下，‘梨花教’隆重成立》的主帖，在8天之内，这个ID一共发出28个与赵丽华有关的主帖，有关回复不计其数，最终使得赵丽华红遍天涯，红上新浪，并且进入寻常百姓家……不过三、四天时间，就制造出了‘万人齐写梨花体’的壮观场面，一夜间谩骂、仿写和恶搞狂潮迭起。赵丽华诗歌事件由此而形成了‘梨花教诗歌事件’，被媒体称为自1916年胡适、郭沫若新诗运动以来的最大的诗歌事件和文化事件”。
“梨花体”、“乌青体”网上热虽已冷却了，今天我们来回顾这个事件，应验了中国一句老话：“谎言千遍成真理”，不是吗？明明都知道这不是诗，但炒多了、炒熟了，就自然成了“抢手”的好东西。可怕的是中国现今至少也有几十万、几百万写诗的人（含专业、业余），跟着这“潮流”赶的人不在少数。奇怪的是中国各大专业诗刊还专门为此开辟版面，大开“绿灯”。“梨花体”的信徒们很多都戴上了诗人的桂冠，作品一发不可收拾，成为编辑部的座上宾。而“梨花教”的教主也青云直上，跻身于中国诗歌的贵族行列：曾担任第二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评委，兼任《诗选刊》社编辑部主任。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的“诗歌”，近十年来一直成为中国诗歌的主流。
从前面列举的关于诗歌“口语化”的历史，充分说明中国是个具有几千年诗歌历史的诗之大国，优良的传统给后人留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宝贵财富。为什么到了经济发达的今天，诗歌这一文化精髓不仅没有发扬光大，反而变得腐朽、堕落了呢？这应该是我们要深思的问题。道德的沦丧、人义的物化、欲望的恣肆、文化的颓废、艺术的贬值与诗歌的流俗，是不是同一体呢？其根源是不是来自一处呢？答案是肯定的。何谓“歪打正着”，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性，各个行业都如此，不足奇怪。然而，最痛心的是不该让神圣的诗歌遭此劫难。就像一场风暴后，让人最怜惜的还是纯洁的花草和受伤的女人。也好理解，既然“梨花教”成为了“教”，那就似乎像宗教一样了，这只能说明中华民族信仰的迷失，可惜了这些成千上万的迷途的羔羊。
作为一个诗歌爱好者和从事文化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无不痛心疾首，也只能在这里作些感叹、论道论道了。“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臧克家《有的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诚《黑眼睛》）口语入诗也能产生传世之作，中国诗歌史上有很多很多，但绝不是被捧上了天的“梨花体”。诗歌要归宗，必须矫枉过正。
心中总有一个梦想：再回唐朝，或入莲花，诗心高照。说实话，面对现今中国诗歌之现状，真的想离开，走得远远的；但还是舍不得。最后以仓央嘉措的一首优秀的口语诗作为结尾，以表对诗歌这一美丽女神的缱绻之情：
仓央嘉措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2014．2．19于学院
赞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