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看戏看戏是我幼年时代的文化大餐。平时能看到的“戏”只有两种:一是木偶戏,又叫被窩把戏,演员以一块被面大的红布为幕,表演提线木偶,唱的什么内容,全然不知;一是猴把戏,无非是两只猴,演来演去就是钻圈、乞食、作揖、敬礼之类,有的只有一只猴,随着锣声转圈。邻居下豆丝卖早点的春芝伯会吹洞箫,吹起《苏武牧羊》也很旷远幽怨,那是夏夜乘凉才有的音乐节目;隔壁斋公老头养的两只公鸡进行格斗训练,展示的是鸡毛横飞的残暴场面。其它文艺演出几乎是空白。第一次看戏,是父亲带我去仙桃戏园子看舞台演出。舞台上演了什么,没留下丝毫印象,倒是上厕所得到意外收获。我看见一个脸上画了油彩的演员跟我一样,蹲在茅厕板上拉屎,觉得新鲜有趣。——演员在台上何等光鲜亮丽!能如此近距离欣赏戏子,而且与他同一间茅厕并列拉屎,真是一个乡下小子值得珍藏的记忆。多祥河有一个业余戏班,春节后在街上搭台子演出。街道狭窄,舞台也简陋。拦街拼几张方桌,铺上门板,空中横两根竹竿,前面一根挂灯,后面一根挂底幕。灯是夜壶灯。夜壶里灌了煤油,塞上棉线捻子,烧起来黑烟熏天,火光摇曳。隔幕用竹篾晒簟为底,贴了几幅红纸,灯光照耀下,倒也爽目。大人挤在台口看门道,小孩夹在人缝看热闹。戏目中最有趣的是《何业保写状》。剃头师傅谢知德扮演讼师何业保。他短小精干,镶两颗金牙,画小花脸,挂两撇短须,褪下半截长衫,敞开肚皮,摇头晃脑唱:“非是我何先生自夸自奖啊,哎嗨哟,咱的笔尖下能害人、能救人、能救人的残生哪——”张开嘴巴,金牙闪闪发光,一副骄傲自得的滑稽像令人大笑。有一句歇后语“何业保写词状——自夸自奖”就是来源于这句唱词,因此,谢知德的表演久久难忘。后来县里的大戏班子在河滩上箍园子卖票演出,我好歹说服大人,搬了一只薅草板凳去看戏。站在凳子上正好超过前面人头。看了《打猪草》,又是《小放牛》,正在津津有味之时,无奈台口“发妖风”,人潮涌动,很快波及到我面前。我被挤下来,差点丢了凳子,戏没看完,搬着凳子回家了。“发妖风”或者该写作“发妖疯”,是由一些年轻人故意发起的疯狂拥挤现象。年轻人精力旺盛,或受某个剧情、某句台词刺激,或因某个漂亮女演员出场,不免引起骚动,于是,你推我攘,嬉笑自乐。如果其中夹杂年轻妇女,他们会更加疯狂起劲。也有人因为被挤压而想为自己拓展空间,推开别人,结果招来更有力的反抗。如此来来去去,互不相让,形成动荡的人潮。这时,如果有小孩身陷其中,极有可能发生踩踏的危险。在妖风兴起的时候,往往有大人站在台角急切呼喊自己的孩子,于是,小孩被一双双手托举着从头上传递出去。跟我一样大的孩子被排斥在台口之外,远远的听不清看不明,只好到台下看——透过台板缝隙,看演员走动的脚步,听胡琴锣鼓的轰鸣。如果在堤坡看戏,恰逢荷包里有钱,就到远离戏台的地方买甘蔗,转糖人,没钱就到处追逐奔跑,或者躺在堤坡上晒太阳,直到大戏散场,跟随人流回家。这种经历大约在我十岁左右,那时已经朦胧懂得戏剧内容了。秦香莲牵着一双儿女千里寻夫,遭遇恋新弃旧的新贵丈夫派杀手追逼,藏身破庙,孤儿弱女,啼饥号寒,惨状打动了一颗单纯敏感的少年心。包老爷铁面除恶,虎头铡结果了陈世美的狗命,解了我一腔不平之气,惩恶扬善之心由此萌发。《潇湘夜雨》,《泪洒相思地》,《小尼姑思凡》,文雅的标题催生了我心中的文学种子。还有《斩经堂》,吴汉为什么要杀害自己心地善良温柔贤惠的妻子?令我百思不解。看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心中对男女恋情既生向往又表现出阿Q式的轻蔑,见到未婚男女同行,就疑心他们在乱谈,集合了小朋友,站在老远齐声呐喊:“梁山伯,祝英台,攉(huo意为捉)到了,捆起来。”我上初中三年级在麻阳中学住读,每天在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下上晚自习,做数学题,鼻子嘴巴熏得黑漆漆,眼睛熬得通红。大约九点钟才下课。听说某个湾子在演戏,还是县花鼓剧团的演出,几个好朋友心里痒痒的,相约跑去看。春夜,月光明朗,从烟雾缭绕的教室出来,投入略带清凉的旷野春风中,一群少年兴奋的奔跑着、喊叫着。田里的麦苗、油菜花、蚕豆花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远处的村庄灯火闪耀,锣鼓琴声依稀可闻。等赶到演出场地,戏已经接近尾声。台上演绎着大团圆的结局,站满了生旦净丑。唢呐呜呜啦啦地吹,锣鼓热热闹闹地敲打,把员外小姐才子佳人送进幕后。那场演出尽管什么都没看到,回来路上大家还是很兴奋,争相讲述各自听来的“小道消息”:“十三红”如何会翻跟斗,王美容如何与道童私定终身,还有谁跟谁台下是一对,谁跟谁是“皮绊”······路过“娘娘桥”,桥下流水嚯嚯,荇藻交缠,桥的阴影和月亮的影子投射在水中,明朗而静谧。大家正好读过《岳阳楼记》,记得“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句子,一齐脱口而出。我还为这次夜游写过一首诗,有一句“娘娘披月枕水眠”,真实描绘了此情此景,非常得意。以后,在各地看过各种演出。无论剧院如何富丽堂皇,演员如何名声显赫,灯光布景如何绚丽逼真,总是找不到当年那种新奇与温暖。我想,花鼓戏这种扎根于民众土壤的地方戏剧,本该在草台演出,入不了庙堂,也用不着拼命往贵族群里挤,更不需要为了几枚奖章讨好老爷阔少。“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人民用生活的乳汁喂养她,用田野的摇篮抚育她,她把人民的真实情感变成他们喜闻乐见的艺术,给人民带来喜怒哀乐的精神享受和自然纯朴的道德伦理感化。如果能坚持初衷,大胆前行,必然会与养育她的江汉大地共生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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