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你，是我的至亲，而我们，从未谋面。 五月十八，是你生辰，而这个日子也只是前几天才突破冰封，被母亲无意中说出。当时，只有我和她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母亲突然说：“今天是五月几号了？还过两天，五月十八，是你姐姐的生日呢。” 今天，我去问她关于你的事情，她在厨房忙着，搪塞了两句，我还要问下去，母亲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她很突兀地说：“你看，今天的菜炒淡一点可不可以？” 我就默默地上楼来，在不愿被提起的过往点滴中，构想你的故事。 你应该是于我三年前出生，七九年五月十八日，一岁半时因为小儿肺炎以及其它一些并发症，于九真卫生院简陋的病房里，在母亲的怀中，静静地停止筋疲力尽的挣扎与激烈得让人心悸的呼吸。 一年半以后，我出生，和你酷似的相貌让母亲欣慰地认为上天又将她的女儿还给了她，而我们的父亲亦无法走出你的深刻，以你的小名唤我“君君”。 可是，姐姐，我不知我是否真的是你的再临，我的性格自小就显示出与你太大的不同，并且，至今仍无转变与长进。我常常想，如果你还在，你该会怎样的看不顺我的言行，你该会有多少次为我的懦弱而生气，你会不会总是对我无奈地摇头在心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如果你还在，我肯定会摄于你的威严，并依赖于你对我的决断与情感。那该是怎样的姐妹情，是怎样微妙的纠缠与依靠。 但是无论如何，作为李家的长女，我一直觉得你该具有当之无愧的力量与果决，不会像我，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还改不了拖泥带水犹豫不决。 在传言中，你短暂的人生已经表现出了聪明、认真、不屈与坚定，比如你小小年纪，吃东西时却总是严谨有序，比如吃一块饼，总是一排一排一口一口，咬得很整齐；母亲说你传承了父亲的性格，不吝啬，却也不屈服，不妥协，你可以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别人，但是你不能允许不归还，依然是食物的例子，母亲说别人从你手上拿走锅盔，咬过以后，你是绝对要拿回来的，不依不饶，绝不退缩。 而我，恐怕只会不甘又不敢地独自哭泣了。 母亲怀你时，还是饥馑的年代，总是没有饭吃，常常一天也只能就着咸菜吃一顿饭，而你出生之夜大雨倾盆，年轻懵懂的父亲去了别人家聊天，母亲在大雨中忍着临产的阵痛，扶着一堵堵土墙，经过人家的屋檐去寻找父亲。我此刻想到那一副情景，犹然觉得凄清与心痛。而你，便是在这番苦难中降生。 亦是在母亲和你共同的苦难中，结束你仓促的一生。 母亲常常后悔自责。当时她在卫生院做些杂工，你病危之际，明明医院来了几个大学生，但是她没有多问一句，而是由着老的医生诊治，结果延误了治疗。母亲常常说：“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呢？多问一句或者去了市里，情况就不至于这样了。”但是我也猜测到一些隐约的原因，那时小叔在上大学，在此际回来说需要费用，母亲在焦急的心情与泪水中，将家里所剩不多的二十来块积蓄匆匆交给了他。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柔弱而慈悲的母亲。 母亲说，你走之后，她常常独自哭泣，看到别人的小孩子，就忍不住掉下泪来。直到一年半后，我的出生才冲淡了一些悲伤，她给我取名叫“李蓓”，从我出生开始悉心记录我的每一点成长，最吸引我的一幅画，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在她为我而写的日记中都有表达。 但我终究不是你，姐姐，我既没有表现出你的凛冽与坚强，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丝聪慧的迹象，幼时的我瘦弱且怯弱，不是招人喜欢的样子。而母亲却因为这些或者还因为你的失去，而对我加倍珍视，以至在我的整个成长中，她和父亲给我的都只是鼓励，为我的一点点进步尽力喝彩，却原谅我一次又一次的不成功、 直到此际，直到自己也将为人母，我才恍惚能够感受母亲心中的伤痛与无奈，感受那番锥心刺骨。也理解了母亲对往事的回避。这么多年过去，一些伤痛只能假装忘记。 母亲生命中的苦难在往事的阴影中还有着额外的增添，我突然记起幼年的弟弟生病时，她苍白的脸色和无措的沉默。也是小儿肺炎，弟弟躺在花台堂屋地上铺着的凉席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小小的身体仰卧着，只穿了一件黄色的小褂子，光着腿儿，安安静静。那时与死神抗争的不仅仅只是我们的弟弟小小的生命，还有母亲被恐惧攥成一团的心。那时候她一定想到了你，但是她不敢说。 而那时候，我在旁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能做。 姐姐，我现在是多么珍惜和父亲母亲在一起的时光，一家人，能互相温暖互相安慰互相扶持，哪怕辛苦与贫穷，都是幸福美好的。生命中有些失去难以承受，我们都要好好的。 如果真的有轮回，姐姐，你现在会什么样子，会不会就如我想的那样有张扬的青春和阳光般明朗的笑？你离我们是近还是远？我们会不会偶然在人群中擦肩，在回头相视时会不会有略略心惊的熟悉感？ 2012年 夏
赞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