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哪里

乔迁之后，一段时间，我总爱在黄昏过后的夜幕中站在我家新居的阳台上，手扶槛栅，静静地望着西天的半轮月亮，一望就是好半天，呆呆地，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因为结论的沮丧，我于是喊来夫人和女儿，我问她们，你们说我们的故乡在哪里？夫人因方向不明，答上上来；女儿同样摇着头。我只告诉他们，我们的故乡在月亮下落的地方。单纯的孩子和夫人看着我手指的方向，两双眼睛在月光下透出情感的光芒。
其实，我并不认同我的故乡就在月亮下落的地方。我明明知道那个月亮下落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越是这样想就越矛盾，不禁心里一片茫然。
无论是在生我养我乡间小镇，还是在工作的小城，我也时常想着同一个问题：我的故乡在哪里？自已都已成为了孩子们的故乡，竟不知自已的故乡在哪里了，身心仿佛在漂泊，世界大无际，一片汪洋……
祖宗在哪里？听说在江西，分瓣的脚小趾就是记号；这只是个传说，给人并没多大安慰；“江西老表”一词虚化着母性的“亲情。如今在古云梦泽上繁衍生息的这群人究竟来自于哪里？真正的祖坟到底在何处？谁也说不清楚。人总想寻根，地方乡间编《族谱》如火如荼；老家的《族谱》追根溯源，竟把我家祖宗说成汉高祖，我看到《族谱》觉得很滑乱稽，有攀富贵之嫌；你就说刘帮是你的亲爷爷又怎么样？如是皇族的嫡系，何有这般穷苦！
我的父母在一间半边黑瓦半边茅草遮雨的破屋里生养了我们12个兄弟姐妹，我在那个老屋里生活了14年，后来的42年是在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城里度过的。它叫“竟陵”。无亲无邻，父母早安息在那个小镇郊外的田野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在汉水的下游一个大城市里为女儿购下一个房，那儿地方大，在长江边上，离大海近些。
余下的日子，我就得在这三个地方轮流走动，“三点式”，究竟哪儿才是我真正的故乡呢？通常讲，人的故乡是生养你的地方，也就是父母所在的地方，童年生活的地方。在这个感知上，年龄大的人与年龄轻的人，是大不同的。父母健在的时候，无疑；每年春节临近时，游子归家像候鸟迁徙。中秋月圆，凡人无不思亲。父母不在以后，出生的地方，人渐生疏，情渐淡漠，如在异地，反为异客。父母亲情最后只剩清明雨的淅沥、一团火焰的报答，只能融入血液，汇入灵魂，似乎与那块土地无关。
故乡在哪里？这是对故土否定后发出的痛苦的诘问。
没了根，人就成为了浮物，无依无靠，漂到哪里是哪里，泊在哪里是哪里。人生并没有什么宿命。
有人说“故乡人是故乡”。故乡人真的是故乡吗？在他乡异国，“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那已是过去朴素的文化，如今地球已缩小为一个村子，一个村的村民怎么会如此动情呢？
有人说“朋友是故乡”。朋友真的是故乡吗？原来大家荷包里都一样的没钱，情感就是第一位的，在一起患难与共，分别时相拥挥泪。现在情况有别，只要你有钱，不是朋友也是朋友；没钱，是朋友也不是朋友了。“朋友”的“朋”字不是用“月”组成，而是用铜臭组成。
人不可能没有故乡，这是人与动物的区别。但没有了故乡的感觉，那人又算什么呢？不愿没有故乡的人，就在痛失中努力追寻。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望，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古老而不染尘的忧伤远去了！
“篱门是蜘蛛的家，土墙是薜荔的家，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鸟雀的家，父母是游子的家……”家是故土的根，可惜这根慢慢在被遗忘中腐烂！
“乡愁特有的‘家国一体’特征，是儒家文化与特定社会潮流影响下的一种乡愁形式。‘怀国思乡’是一种游子心态，是在异域文化语境下寻求一种归属感”。那万里求学，誓死报国的赤子不见了踪影，于今出国镀金又有几人回？大量的金钱财富存入外国银行，败家子只知败家，何谈“乡愁”！
马志尼面对堕落的一代激情呼吁：“青年人啊，热爱理想吧，崇敬理想吧。理想是上帝的语言。高于一切国家和全人类的，是精神的王国，是灵魂的故乡”。这是一个让人失去故乡的时代，“故乡”仅是一种传统文化，叫极少数的仁人志士在寻思、在呼唤、在呐喊。
归根结底，人的故乡的失去，是精神故乡的丢失。伫立新居的阳台仰望月亮，分明是精神的阵痛，让人产生的迷茫。我清楚我的故乡在哪里，出生地，是故乡，也不是故乡，因为它的变质、淡漠、绝情，已没有了作故乡的资格。过往地，不是故乡，只是生命的一个旅店，留下的只是汗水、脚印、美梦和恶梦，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归宿地，更不是故乡，它只是纷乱之后寻求的一片宁静、一杯黄土。人生呵，其实没有形而上的故乡，只有精神的故乡。“美好”，才是人真正意义上的故乡，但过多的肮脏的云翳一阵一阵濡染着皎洁的月光，又生出无限的忧郁。
2012。8。2于武汉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