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见石家河

昨天 12:43   发表于 文苑   阅读 524   回复 0
吾本荆山璞,浑浑安所适。忽遇匠人心,凿窍注精魄。
我是一块石家河的玉。
五千年前,江汉之滨,云梦泽畔,一座大城巍然矗立。夯土城墙环抱千里沃野,护城河上水门开合,舟楫往来如织。城内烟火万家,红陶杯堆积如山,工匠们在作坊里日夜琢玉,我的故事便从他们的指间开始。
那个匠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用燧石为刀,解砂为磨,以柔韧的竹片蘸着解玉砂,日夜在我身上碾琢。我沉睡万年的混沌被一点点凿开,线条如水波流淌,轮廓自顽石中浮出。当最后一轮抛光完成,他捧着我走向祭坛,我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凤冠高扬,双翼将展未展,尾羽蜿蜒如云。后来,人们叫我“中华第一凤”。
我看见过这个文明的鼎盛。
我被供奉在高台之上,每逢祭典,巫觋戴我起舞,万人匍匐如潮。我见过玉龙在祭司手中盘绕,玉虎在战士胸前怒吼,玉蝉在逝者口中安眠。我看见王者在宫殿中发号施令,看见农夫在稻田里弯腰插秧,看见陶工将第一批红陶杯送出炉火,看见刻符者在骨片上刻下那些神秘的文字。方圆百里,四十余座城址拱卫着这座都城,一个伟大的古国在长江中游巍然崛起。
我也看见过它的沉寂。
不知何时起,城壕淤塞了,城门倾圮了,祭坛上的烟火日渐稀落。人们开始离开,背着他们的玉器,走向四方。我被匆匆埋入祭祀坑中,泥土一点点没过我的身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我听见大地之上,荒草疯长的声音。
此后四千年,我在黑暗中沉睡。岁月如流水渗过土层,我曾感知过楚人的铁犁从我头顶划过,听过三国战马的蹄声在远方震动,闻过明清稻花的香气透过泥土传来。但我与世界之间,隔着一整个遗忘。
终于,我看见了光。
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支考古队的探铲破开土层,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位老者用刷子轻轻拂去我身上的泥土,他的手指在颤抖。“这是……”他的声音哽咽,“这是改写中国文明史的东西。”
我被送往博物馆。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我看见了无数熟悉的面孔——玉神人纵目方颐,玉虎首怒目圆睁,玉鹰回眸顾盼,玉蝉振翅欲飞。我们这些离散了四千年的兄弟姐妹,重新聚首。我听见专家们争论“石家河文化”“后石家河文化”的命名,听见他们惊叹减地阳刻、透雕镂空的技法如何超前,听见他们将我与良渚、红山、龙山诸玉并列,共证“多元一体”的文明起源。
而我最欣慰的“看见”,是今天。
我看见孩子们趴在展柜前,眼睛亮晶晶地问父母:“这只凤凰为什么会飞进玉里?”我看见考古工作者们在遗址上架起全站仪,用数字技术重建那座消失的古城。我看见实景剧的灯光在夜空中交织,演员们戴着我的造型起舞,台下掌声如雷。一座湮没了四千年的城,正在被一砖一瓦地“看见”。而我,一块小小的玉凤,见证了这场跨越五千年的重逢。
荆山有玉,凿而后明。石家河城,掘而重生于世。吾以吾身,见兴废,见匠心,见文明之脉不绝如缕。今日之见,非终章,乃序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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