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数字
这一生总有几串伤心数字挥之不去,它们像附在身体上的一种病毒,久久地折磨着人。似乎象征耻辱的数字不敢向人透露,不敢写成文字,更不能象丢掉垃圾样丢出门去。其实,这些数字就是历史:个人的历史,家庭的历史,国家的历史;每串数字都是一个故事,伤心的故事。伤不了别人的心,只伤自已的心;回顾一次,伤一次心;伤一次心,流一次血;鲜红、鲜红的,浓稠、浓稠的,还带着刺鼻、刺心的腥味。不把这几串数字处理好,我为时不多的下半生无法活。目前,秋光空阔,秋水澄静,好像是作处理的时候了。
一砂锅菜粥
那是1960年的一个雪天,外祖父因病不忍拖累家人,多一张吃饭的嘴,用一根裤腰带自已勒死了自已,父母、大哥、姐姐都去了家家,把我和二哥留在家里。屋外的北风呼呼地响,像刀子一样刺人的风从土壁子的缝隙里进来,连棉衣棉裤都没有的兄弟两,冻得瑟瑟发抖。我们按母亲的吩咐,用一把米合着一筲箕野菜,用灶火煮熟,然后用砂锅盛起,也不知是二哥不小心,还是我不小心,将盛满菜粥的砂锅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菜粥和砂锅的碎片撒满一地,兄弟两不知所措,你怨我,我怨你,最后都哭了。这是全家一天的食物呀,怎么办?我们急忙将煮熟的菜先捡起,用碗装好;粥米因放水太多,米汤全流走了,只剩一些未全煮烂的米粒分散在地上,我们一颗一颗捡起,总共不到一碗。哥哥说重新再煮,我只能服从。由于我们年小没经验,未将拾起的菜米淘洗干净,煮好的米粥渗满了沙土。根本不能吃。可我们还是连沙带菜吞进了肚里。 1960年是我国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二年,一把米就是一两黄金呀。失去了一把米,一家人就要饿一天肚子。那年,哥8岁,我4岁。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刻骨的记忆。它让我懂得了人一辈子,无论怎样幸福,都不能忘记苦涩和饥饿。
3毛6分钱
记得童年我曾攒了3毛6分钱,几十年了,至今都还记得数钱时高兴的情景。当时有个信念,一定要攒够1块钱。这个梦想让我的童年时代始终向着美丽。 我家全靠父亲做点皮匠手艺养活,兄弟姊妹多,母亲常年多病只是一个家庭妇女,作为儿女的我们,平时不饿肚子就是万福,根本不知“钱”长得是个什么样子。那3毛6分钱是怎么攒下来的呢?应该说是从三爷(叔叔)那儿死皮赖脸要来的。三爷与父亲一样,也是做皮匠,他人老实,没脾气,我只要下了学,或有时间,就去他铺子前向他讨钱,开始从最高的“五分”讨起,如他不给,再逐渐降低,哪怕是一分钱,也缠着要,直到他给为止。可以说,三爷没有哪一次没给。也不知去讨了多少次,也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平时讨来的那点钱,我从不去买东西吃,反正攒着,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至于这3角6分钱最后是怎么花掉的?我清晰地记得是为母亲买了头痛药。是我主动拿出来的。也是平生敬的第一份孝心。 三爷去逝后,我在他坟前烧了360元的纸钱、烟花,以千倍的数额报答了他。我对三爷说:“三爷,你的侄儿再也不会为一分钱而在别人面前死皮赖脸了……”
一千多元的债务
1971年9月那个秋天,对于我家是个灾难深重的日子,我大哥文涛在部队殉国,成为革命烈士。时年,不满21岁。失去大儿子的母亲没向组织提任何要求,将失子之痛隐忍于心中,但在那老屋里时不时就会记起往事,悲痛不断。为了摆脱痛苦的阴影,母亲毅然决定拆掉老屋,迁居。要盖个新房,当时也需一千多元,当时家里一分钱都没有,记得母亲说,拆老屋时,家里只有半斤大米。母亲是个刚强之人,她四处借钱,亲朋好友体恤母亲失子之痛,都纷纷解囊。不到几个月,一座两间两拖的砖瓦房在离老屋有点远的地方建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笔天文数字的债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当时已参加了工作,二哥还在老家待业。可我当时的工资很低,三年转正时才拿37。50元。为了还清这笔债,我省吃签用,采取来汇的方式,刚开始来5元的汇,第二年来10元的汇,再后来两个10元的汇。不到几年,就帮家里还清了这1000多元的债务。可以说,攒钱还债的那几年,我像个和尚,不知荤之味。过了几年,母亲为了奖赏我,给我做了一件青呢子学生装,花120元给我买了块上海手表,让她的儿子飘扬了一阵子。 用母亲的话说,人不能忘了帮助过自已的人,即使卖血,也要还人家的情。欠别人的不还,猪狗不如。青年时代,因此事,我明白了怎样才叫做人。
五年赌局
我27岁结婚前手里有600多元钱,用这600多元钱,完成了恋爱、结婚这人生大事,没要家里掏一分钱。结婚多年后,我得知了一个秘密,条件比我好很多的妻子能同意嫁给我,当初这600多元钱也成了她看中我的原因之一。这点钱用在现在还买不到一件中档的时装,可在当时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这钱是怎么来的呢?是从口里抠出的。因为要攒钱给家里还债,我养成了节约的习惯,债还清后,没放任自流,最明显的是在食堂只买最便宜的菜吃。一个蒸肉2毛,一个煎鲫鱼1毛5分,一个干子炒肉1毛,一个青菜5分,一个酱萝卜3分。我一般只吃青菜。平时那些单身汉们从食堂打了饭菜就围在一起吃。有个同事看我总吃素菜就用揶揄的口气说:“赌你三年不吃荤!”于是我们定下赌注,我五年不吃荤,赢了他跟我姓。这样,我在他和同事们的监督下吃了五年素。最后,他也没跟我姓。当然,仅从嘴里抠是不能攒下那么多钱的,那几年,我没添件新衣,连抽烟也是最便宜的:9分钱一包的“长城牌”。 这段经历很可贵,它锻造了一种好品格,让我战胜了以后很多困苦。
四年面壁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公款上大学成了各单位干部抢手的福祉,我们单位也送出去了几位。这个举措很明显是弥补我们这代人,公家出钱,私人镀金,谁不愿意呢?可中国的好事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裙带是直接受益者,其他人只能靠边奢望了。我属于奢望者之流,真正来说,我从没奢望过。于是,我决定自修电大中文。沾政策的光,自修,单位也出学费。前两年很顺利,门门顺利结业,电大的红巴巴盖在学业证上,像太阳,鲜艳照人。然而,不知是本人运气不佳,还是人为的卡道,最后一年,公款学费截止了。意味着,要继续读,自已掏腰包。一年几百元,上哪儿去弄,没办法,卖掉了值钱的家什,远远不够,找单位、个人借,都吃了闭门羹。那个时代,钱金贵呀,人心更是深奥难诂。没有选择,只能放弃。 我作了个重要决定:放弃学业,面壁写作。我找单位一把手提出了弄个地方写作的要求,头儿发了善心,在前三楼用纸板给我间了个不到5平方的小房。白天不开灯,就如黑夜。一个40瓦的灯泡、一个单人床、一副桌椅,伴我度过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给自已规定:在工作之余,每天不写出一篇好文章不下楼。那四年中,我与年轻的妻子分居,苦苦笔耕,百折不饶,发表了几百篇诗文,走向了全省、全国、乃至外国期刊,自费出了本散文诗集。20多年后,也就是2008年出版的《幻象之野》中的90%的作品,均是那几年创作出来的。 四年的面壁,给一个人打下的基础,不全是笔力,还有毅志力和心力。感谢多舛的命运,它给予的财富,让我终生受用不尽。
43年守望
我从父母身边走上社会,就一直在文化部门,中途未换过地方。改革开放的76年以后,社会的价值体系明显改变,有头脑的人都珍惜这种改变,纷纷跳槽,精选着适合生存的行业。多年来,应该说有很多机遇,我都是有意放弃了,明知文化工作,尤其是基层文化工作不可能给自已人生带来任何实惠,鬼迷心窍,我坚持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几十年。 别的不说,就只一件工作,就花去了我20多年时间,那就是众所周知的杂志。我在《天门文艺》编辑部工作了20多年,任主编17年,在一棵树上吊了个半死不活。为什么呢?是什么力量在推动?说是职责也是职责,说是自讨的苦狱也是自讨的苦狱。17年主编生涯,17个春夏秋冬,至少也是一个人一生的四分之一时间,且是黄金时间。明知无果,却甘愿失去。13亿人,绝大多数在物质的海里捞鱼,只有几个傻瓜在岸上的偏僻处念经。我在这念经的信徒中,一身袈裟,面向大地,闭目吟哦;一碗素汤抑制不住轱辘饥肠。自筹的点滴资金养不肥满纸汉字,可怜的高蹈舞不美神圣的精神。 有人敬佩,如同敬奉一座古墓;有人感叹,就像感叹一树树秋枝。从没想把什么留给历史,从没想后人谁来作丝毫追思;从没想在现实中独树一帜;从没想世人皆浊唯吾独清。只是想活自已想活的,只是想不像一只鸟为着食物奔波至死,只是想有个除了物质还具有更多内容的人生。 其实,一出永远也唱不完的戏的中途关幕只是休息,你走了,新的人又将出场,戏的精彩还在后面,如说你表演得好,观众的印象并不深,往往是转瞬即逝。想通了,等于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像一树红花凋谢了,谁还记得她们的姿容和芳香美丽?要别人经久记住你,那是世间最大最不可能的奢侈。 43年,白驹过隙,什么也没留下,更对不起家人。心血和汗水凝成的是一文不值的自我慰籍,还有那股油墨的芳香,以及不可言传的灵魂里的那一份崇高守望。
百万偿还
教育并轨与住房改革是国人遇到的两大高山,要肩负起养育后代的责任,你推着巨石也要爬上这座高山,不然,你的后代就得下地狱。同样是座高山,攀爬的人有多种,最难的一种人是我们这一代,出生于50年代中期的人,一座山是在你毫无准备时突然降临到你面前的,不快起步,别人就会把你推下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从孩子初中一毕业,结束了义务教育,高额的读书市场就摆在了面前,读不起,可以,你回到父母身边当弱智,没人要你读;你父母只有扛百斤的能力,给你千斤,你扛不动,走开,让别人来扛。你的家庭,你的子子孙孙当乞丐、住贫民窟,那是你家的事,与“我”无关。“八字校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失去了良好教育的一代父母,痛定思痛,咬紧牙关,人人发誓:“砸锅卖铁,也要让儿女读书,读好书”。状元梦、博士梦像雨后的彩虹,不可遏制的升起。“养儿成龙、养女成凤”的传统疯狂延续。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又有几名,绝大多数学子明明只有“靠坡打鼓泅”的命,却都投身于无边的海洋。其间,是超出父母百倍、千倍的承受力的出血所致。进了大学门,不一定就成了真博士,就能拥有贵族的生活,龙还是龙,蚯吲还是蚯蚓;凤还是凤,鸡还是鸡。最后,仍是有的翱翔九天,有的落于野林。空留父母无尽的感叹! 最后一道坡是更惨重的血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去住茅草棚,人家儿女高高在上,珠光宝气;我的儿女至少也要不高不低,穿金戴银。高耸入云的楼盘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有钱你就去取,没钱,你就只有站在底下空望。不容诀择,人家超大户型,你就中户型,或小户型,起码要有户型。不然,做父母的就脸上无光,低头做人。 一个文化人与普通百姓没有两样,属于一个阶层,完成这一浩大工程,起价百万;爬上这座高山,严重的是财尽人空,一般也得筋疲力尽、半死不活。 不知是欠儿女的,还是欠国家的,反正百万必掏,不掏你就失职,不掏你就枉为父母,枉为人,枉为好公民。我白发苍苍,还没爬上这座顶级的山峰,仍在努力;年近六旬,还需补充大量的精力、财力、体力,不然,此生就将不极格,成为笑柄。2013.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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