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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五丈原。一丝风也没有,月色惨淡。百里连营,安静而又肃穆。鹿角栅栏处,一排旗竿泛着惨白的光,旗帜死猫一样垂吊着。偶尔可闻战马清晰的响鼻,隐隐有刁斗声从中军大帐传来。中军大帐内侍卫环立,一个个披重铠按佩剑,泪痕满面,神情悲切。诸葛亮形容枯槁,纤细的脖子仿佛承受不住那颗聪明的大脑袋,软软地靠在卧榻上。往日合体俊逸的皂袍显得又宽又大。马岱急步入帐,拜伏榻前。诸葛亮睁开昏暗的眼睛,用鸟爪般的手指颤抖地拿起榻边的羽扇,对马岱轻轻地招了两下,示意马岱附耳过来。诸葛亮的声音很虚弱:“马将军随亮东征西讨,出生入死,功劳无数。平时多有委派少有擢升,亮有负将军也。戎马倥偬,如今将军霜染须发,而亮也将大去矣!”马岱虎目蕴泪,戚然叫道:“丞相,岱本西凉边陲俗鄙之人,得蒙丞相不弃,青眼有加,如今人前显耀,皆赖丞相大恩也!丞相所染小疾耳,延医调治,不日自会康复。” 诸葛亮说:“亮虽然神思昏沉,已知病入膏肓,药石无灵矣!今有一事委托将军。此事至关重大,非将军之智勇不得胜任,再者亮对将军心有亏欠,要送一件大功劳给将军。事成之后,帝自当重酬将军。”马岱肃容道:“丞相但有吩咐,岱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诸葛亮道:“魏延素有异志,亮去之后,必行叛逆之举,军中无人可挡其勇,汉室危矣!今亮临终以大事托将军,望将军以国事为重,屈身暂从魏延。待交战之时,自有人用言语刺激魏延,将军待其大呼三声‘谁敢杀我’,疏于戒备之时,趁机杀之。兹事体大,切记吾言,丝毫不得有误!”马岱受命,泣拜而退。一会儿,长史杨仪奉命来见。诸葛亮交付其统军大事,最后,把一锦囊置于杨仪之手,殷殷嘱咐:“亮大去之后,魏延必反,届时公且不必惊慌,但拆看锦囊之计,自可解除危难。”杨仪恭敬受命,再拜退出。要说这诸葛亮果然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莫测之机。日后魏延果然造反,而马岱和杨仪依计也果然斩了魏延。只是诸葛亮此计设于临终之时头脑昏沉,实在大有纰漏。其实斩魏延,只须马岱一人即可,假意从他造反,找个冷不防,一刀就完事。诸葛亮把杨仪放进这个计划,实在是画蛇添足了。这个计划的成功就需要具备更多的条件了。所以,马岱和杨仪实施计划的时候并非如书上所说一击即中,其实有许多曲折坎坷,当真凶险万分。数日后,诸葛亮辞世。中秋之时,依然艳阳和旭,满山青翠,只有恢宏的连营和猎猎的旌旗召示着山河倾颓征战频仍。魏延寨中,魏延和马岱已经是酒酣耳热。魏延踌躇满志:“放眼汉营,没一个是你我对手,天幸将军和我同心!明天我们趁杨仪与司马懿纠缠,先抢到栈阁道口。等杨仪退兵回来,我们就把他干掉!再领兵拿下汉中,然后西川就垂手可得了。到时候裂土称王霸业既成,我当与将军平分秋色!”马岱离座跪拜于地:“魏将军,末将愚钝,向来没有大志向。之所以追随将军,只是看重将军智勇足备人中龙凤,将来必有大成。日后我能得将军赏识,弄个比现在大点的职位养老就好,哪里有什么非份之想。”魏延大喜,起身延座:“马将军,今日魏延心里痛快,与你共谋一醉。他日但有所成,绝不敢辜负马将军辅助之恩。”至晚魏延大醉,伏在桌上就睡着了,鼾声如雷。马岱起身告辞,魏延浑然不觉。看着魏延的后颈,马岱的手不觉抓向腰间的佩剑。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只要拔剑一挥,一场谋反便可以止于萌芽!可是马岱马上又想起丞相的言语:“待交战之时,自有人用言语刺激魏延,将军待其大呼三声‘谁敢杀我’,疏于戒备之时,趁机杀之。兹事体大,切记吾言,丝毫不得有误!”马岱的手缓缓地放松下来,心想:“丞相神机妙算,或许另有深意,既然嘱咐我丝毫不得有误,岂敢擅自行动!”于是大步出帐而去。次日,魏延不理会杨仪兵符将令,拔寨引本部兵马望南奔栈阁而去。马岱与魏延各执大刀并辔疾行,两马时有错蹬。马岱锋利的刀口有时离魏延的后背只有两尺的距离。两尺!对于马岱来说,在这个距离暴起挥刀,被袭击的人不管是谁绝对不可能有成整块儿死去的机会。唯一的结果就是斜肩带背分段落马。心里天人交战跃跃欲试,但想到诸葛丞相严命,终究还是作罢。话说杨仪和姜维用诸葛亮木像吓退司马懿,追杀一阵,扶柩退兵。正回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一彪军拦住去路。哨探向杨仪回报说魏延烧毁栈道,引兵拦路造反。杨仪大惊,急忙拿出丞相所赐锦囊与姜维同看,拆开看时,外有一行字:“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姜维见丞相锦囊,大喜道:“既然丞相有戒约,我自去与魏延对敌,杨公只管拆开锦囊依计而行。”说完,带兵奋勇而出。两军对圆,射住阵角。姜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叫骂:“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如何要谋反?”魏延大叫:“少啰嗦,只叫杨仪拿头来见!”杨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却是:“激魏延大叫三声‘谁敢杀我’,自有人取其性命。”不觉大喜,拍马而出,手指魏延笑道:“反贼魏延,是大丈夫的,坐稳了在马上大叫三声‘谁敢杀我’,叫完之后你若侥幸还有命在,我便把兵符交给你,汉中城池也献给你!”马岱听得杨仪说话,心里暗暗叫绝:“丞相果然一切都有安排,且待魏延叫了那三声,我就动手取他性命!”马岱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转了转刀柄,丹田处沉下气,眼睛的余光看住魏延的后脑勺,竖起耳朵听魏延说话。听了杨仪的话,魏延不由得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又是绝好的机会!魏延闭着眼睛伸长了脖子哈哈大笑,马岱有把握在眨眼间就砍下魏延的半边脑袋,可是丞相严嘱一切照办丝毫不得有误,他只得耐着性子等。魏延的笑声停下来。这时马岱已经感觉手中的刀柄和自己的手臂变成了一体,可以灵敏地击中任何目标。魏延叫道:“杨仪,你他妈吓成神经病了吗?两军对垒你当儿戏?老子先取下你头来再叫给你听!”说完拍马举刀冲出,直奔杨仪而去!杨仪本是文官并非武将,见魏延如猛虎扑来,吓得呆坐马上,竟然忘了策马回逃。幸得姜维马快,在刀口堪堪挥到杨仪颈脖的那一刻,一枪挑了开去。杨仪醒过神来,没命介奔回本阵。姜维和魏延交手不及十合,感觉气息岔乱力量不支,往本阵败回。魏延见姜维败走,举刀一挥,后军随马岱掩上,一场好杀!马岱身处乱军,只得挥刀狂舞,把昔日的战友兄弟砍瓜切菜一般杀落一地。马岱心里悲痛地嘶叫:“闪开,闪开!天哪!天哪!杀,杀!天哪!”杨仪姜维引败军退远,魏延不再追赶,反正守在你必经之路,不怕你长翅膀飞过去。魏延使劲地拍马岱的肩膀:“好兄弟,真虎将也!”马岱笑得比哭还难看。当晚,马岱不能成眠,蒙在被子里泣不成声:“丞相,丞相啊,您的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如今马岱杀了那么多好兄弟,实在是愧疚难当。丞相,我可如何是好呀!”那边杨仪也睡不着,今天从魏延刀口逃脱,惊魂未定懊恼不已:“这魏延并不受激,终究不肯喊那三声,这可如何是好?”这边马岱还在心念电转:“丞相啊丞相,倘若魏延始终不喊那三声,我岂不是要跟着他一直背反下去,以后,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还有,我的妻子儿女都在成都,数日之内斩不了魏延,只怕成都的菜市口,要成了我妻子儿女的断头之处!”想到这里,马岱惊吓得汗出如浆。先不说两人惶恐不安。姜维来见杨仪,说道:“魏延和马岱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在把守栈道要害,我们实在不可以取胜通过。”杨仪焦躁不已:“如此岂不要死在魏贼之手?”姜维又道:“此处名槎山,虽然崎岖险峻,却有一小径可以抄出栈道之后!”杨仪大喜,命令人马连夜往槎山小道进发。却说魏延既已烧毁栈道,屯兵南谷,把住了隘口,自以为飞鸟难过。一晚好睡,未及天明,帐外急报连声。赶紧升帐问事,却是杨仪大军全从小径绕过栈道去了,自己的军队要去取汉中反而被阻隔在后面。魏延大怒,吩咐马岱拔寨跟来,自引五千精锐出了南谷,望汉中方向疾追。大半日光景,魏延望见杨仪大部,鼓勇奋进,呐喊摇旗杀奔过来。杨仪有了退路,倒也不太慌张,吩咐士兵射住阵角,领姜维、先锋何平出来迎战。杨仪鞭梢一指:“谁与我拿下反贼魏延!”先锋何平拍马而出,挺枪来抢魏延。魏延举刀相迎。耀眼的刀光很快淹没了枪上的红樱,何平如何当得魏延之勇,不数合败走,魏延也不追赶,只叫杨仪遣将来战。杨仪见先锋败回,营中并无一将可与魏延一搏,不觉忧上心头。又想起诸葛遗计,觉得不妨再试一试。于是叫到:“匹夫魏延,昨天我让你大叫三声‘谁敢杀我’,你居然怕死不叫。还算什么蜀中名将?是男人的你今天就给我叫一次!”魏延冷笑道:“脑袋被马踢坏了的神经病,老子造反都敢,你这鬼话莫说喊三声,便是喊千声万声又有何何妨的?”于是按住马辔,大吼一声:“谁敢杀我!”杨仪左看右看,见魏延还是好端端坐在马上,心里惊疑不定,吞下一口冷涎,嘶声叫道:“还有两声!”魏延又是一声大喝:“谁敢杀我!”姜维见魏延匹马出战,周遭无人,根本没有谁可以立斩魏延。无奈只得大叫:“我来杀你!”然后打马直取魏延。怎耐魏延刀沉力猛,杀法精良,不到二十回合,姜维败走。魏延大刀一挥,五千精锐呐喊向前,势如疯虎。杨仪军被冲破,弃甲丢盔而逃,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杨仪魂飞魄散,只管打马飞逃,奔走数十里,见身后再无追兵,方始歇住,收拾残兵,会齐姜维何平,迤逦撤入南郑城中。魏延会合了马岱大部,大胜一场,欢喜不已,言及杨仪又要他叫喊那些鬼话,笑得捂着肚子弯下了腰。马岱懊丧不已:“可惜当时我不在场,枉死了那么多好儿郎!”又暗自着急道:“丞相啊丞相,干嘛非要在对敌当口等他叫那三声我才可以动手收拾他呢?要不是非得这样,眼前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我抬手一剑就解决了这个反贼。丞相,你到底是什么用意呀?可别误了我家人性命啊!”南郑城内,杨仪大惑不解:“丞相从来算无遗策,今天怎么不灵了呢?”通过一番苦苦思索,杨仪突然使劲儿拍起了自己的大腿。姜维惊问何故,杨仪懊恼地说:“是我疏忽了!丞相锦囊妙计说了要魏延叫三声‘谁敢杀我’,他只叫了两声,如何会有用呢!唉,当时你要不出战就好了,我怎么着也要激他再叫上一声的。丞相算无遗策,问题肯定就出在这里呀!”姜维只有苦笑。次日,魏延马岱耀武扬威来取南郑。城内人人自危,士气低落。姜维和杨仪商量先挂了免战牌再说。杨仪说:“不用挂免战牌,今天我一定要取了狗贼性命!”姜维大喜:“不知大人有何妙计?”杨仪说:“不是我的妙计,是丞相的妙计!”姜维不明白了:“丞相的?”杨仪坚定地说:“丞相神机妙算,无有不应验的。我们不应该有任何的怀疑!今天,我再领兵出城,务必要那个狗贼叫上那三声,必有应验!”姜维劝道:“魏贼今天更有马岱相助,大人千万不可轻身犯险。”杨仪凛然道:“两次奔逃,已经令我羞愧难当生不如死。若一味怕死,我将如何带兵如何服众?如何对得起丞相重托?今天杨仪带兵出城迎敌,姜将军不必随同相护,有丞相遗计,不怕取不来狗贼之首。”姜维死谏,被杨仪以军令叱退。魏延马岱正在南郑城外叫骂讨战。但见城门开处,旌旗林立,当中一人,轻骑而出,正是杨仪。杨仪直奔到阵前,倒把魏延看愣了,拿刀一指:“老匹夫,你一个文官,自来寻死吗?”杨仪浑然不惧,大笑道:“魏延,人人都道你蜀中名将,我看你就是一胆小鼠辈!”魏延一头雾水了:“老子怎么胆小了?”杨仪说:“昨天我让你叫三声‘谁敢杀我’,这你都不敢,还有脸在这里耀武扬威!”魏延憋不住狂笑起来:“你的脑袋是不是被马踢坏了?我昨天不是叫过了吗?”杨仪也朗声大笑:“你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坏了?你昨天明明只叫了两声!三和二都分不清,看来你的脑袋被夹得不轻!”魏延大怒,提刀欲出。杨仪又大叫起来:“魏延,你要真有胆,今天给我响响亮亮叫上三声‘谁敢杀我’,我当即就开城投降,汉中之地拱手相让。否则,我等拼死一战,你也讨不了多少好去!”魏延回过头对马岱说:“你看,老家伙的神经病又犯了。”马岱在他身后使劲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魏延收起笑容,大声说道:“杨仪,你敢孤身出阵,今天要不投降,但无生还之理。好!老子就如你所愿,叫你投降投得心服,死也死得瞑目。”魏延仰天一声大叫:“谁敢杀我?……”身后突然声如巨雷:“吾敢杀汝!”当然,这一声是马岱喊的。当然,伴随这一声大吼,马岱完成了举刀劈杀的动作。这一刀很快,魏延只来得及听到“吾敢”两个字,“杀汝”这两个字响起的时候,魏延已经再也听不见这世界上的任何声音了。杨仪听得魏延一声大喝,心下便忐忑起来。又听得马岱紧跟着发出大吼,倒是吓了一大跳,身子一激凌脖子一收眼睛往大里一瞪,只见马岱在魏延后侧双手一抡,白亮亮的刀光如匹练一起一落。待得马岱吼声落地,魏延脸上的狰狞变成了难解的迷惑。片刻,战场变得死一般的寂静,魏延脸上的肌肉开始放松下滑,突然,“仓啷啷”一声,魏延的大刀掉在地上,接着,身子一侧,倒撞马下。南郑城上的蜀兵看得真切,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且不说如何收拾叛军,人马鼓噪入城。是日晚,庆功宴上,杨仪对诸葛奇谋那是叹服不已:“丞相真神人也!嘱我激魏延大叫三声‘谁敢杀我’,第一次魏延没有叫,杀不了那反贼。第二次魏延只叫到两声,嘿,还是让他苟活下来!看看,今天魏延加上昨天刚刚好叫到第三声,”杨仪举手来了个抡刀的动作:“这不,果然就被马将军喀嚓砍了!丞相神机,可谓丝毫不爽啊!”姜维也叹服不已,唯有马岱却心有余悸。不日回成都,帝果然对马岱重加封赏。只是,此后马岱午夜之时,总有恶梦缠身。不是梦见自己成了人神共愤的叛国大贼,就是梦见自己和情同手足的战友殊死搏杀,再不就是梦见家人被齐齐绑缚刑场,刀起头落,再不就是梦见诸葛亮鸟爪一般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半点不能动弹,拼死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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