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师表”得与失
我的工作单位文化馆，民国时期的民众教育馆就是它的前身。它的主要社会职能是辅导、组织、开展群众文化活动。其真正的性质就是从事民众教育。社会本是一所最大的学校，文化馆的干部就是这所特殊学校的老师。不是有人称学校的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社会学校的老师更是如此。作为老师除了他的学识和教育方法，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为人师表”。
我在文化馆已工作30年了，原在专业文艺团体的十多年也是经常协助文化馆工作，可以说，这40多年里基本是与群众文化打交道，一出门就有人叫老师，我也习惯并喜欢了这一称呼。作为一名市级文化馆的专业老师，与学校不同的是它要求一专多能，“专”要“专”得拔尖，具有权威性，让人服；“多能”就是要像万精油，样样能，诸如文学、音乐、美术、戏剧、曲艺、舞蹈、声乐等。不然，你就不配这个称号。要求更高的是综合素质，政治、思想、品德、文化、修养、组织能力、相融性等等方面，缺一不可。特别是“德”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一个文化馆老师的生命力。
改革开放后，一切市场化，文化馆的社会功能相对萎缩，并非像过去“非你莫属”，也就是说辅导群众文化、开展民众教育，已成为全社会人人都可从事的一种职业，只要你有专业技能；你业务上不如别人，就没人请你；你业务再强，德不好，也没人上你门。一个行业词汇叫“德艺双馨”，只有“德艺双馨”的人才能受人尊敬，被社会重用。 几十年来，我从没有刻意去讲什么道修什么德，认真做好自已的本职，无愧于良心，是我一向的作风；父母的秉赋，家庭教育养成的品质，是不可变的，自自然然，就形成了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和口碑。有一点是时刻不忘的：“为人师表”。既为人师，就要在各个方面做出表率，不让人当面瞧不起，背后嘀咕指责。社会不比学校，要更复杂一些，工作能力之外，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一个市的文化干部的形象，都受着人们的审视与评定，弄得不好，不要多长时间，就会传遍全社会。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所以，谨于言慎于行，一点一滴都得高尚垂范。
我的专业即文学创作和艺术编导，一本杂志、一个舞台是我实践的场所。改革开放初期，社会还未明显转型，工作的套路仍是计划经济的延伸，那时老师与学生之间，与社会团体之间，没啥根本利益，各吃各的奉禄各做各的事，完事后，多数人留下点感情和友谊，少数人是人走茶凉，再互不相识。唯一落成的是多数人的内心曾有的那么一点点尊敬。经济成为了中心，如同大雨前池塘所有鱼都浮在了表面，你挤我、我挤你，你争我夺，为的是那一点氧气。一切都世俗化、铜臭化了，“师道尊严”被大打折扣，收了别人的钱，就不能再要求什么格份；不收钱，纯服务，也不能得到过去那纯碎的尊重。
“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时代用语，几乎渗透如今各行各业，还有句话叫“便宜无好货”，把人们的价值观严重扭曲，很奇怪，越是把权利作为交换的商品，越是有人感恩戴德；越是无私予人、坚守清廉，越是有人以怨报德。可以说，我当《天门文艺》主编的这15年间，业余作者在我这儿“吃”的全是“免费的午餐”，我的园地像天池的圣水，清澈见底。记得多年前，有一位农民作者为发作品，从几十里外的乡下用自行车给我托来一个几十斤重的大冬瓜，说是他自留地里长的，看其人老实巴交，从大老远弄来也不容易，是他的一点心意，不好再叫他托回去，就收下了，后来，因作品不上档未发表，他来信要我赔他冬瓜，正值炎热的夏天，大冬瓜没吃上几斤，就烂掉了。那时冬瓜只一分钱一斤，最多也不过二分钱一斤，赔就赔吧，我又好气又好笑，后悔没叫他把大冬瓜托回去。这件事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这事丑，是我一生中做的最见不得人的一件事。从此，以此为鉴，再没发生。我又联想起有些杂志的编辑、哪怕是省一级编辑，只要作者花上上千元请桌客，就可为其发上一个“豆腐块”。不解的是这些作者反而终生感激不尽。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
过去业余作者在《天门文艺》发一首诗、一篇文章，可农转非，可调到好单位，可升职，最低也可评职称，拿奖金，现在没有了大功效，但对评职称、拿奖金、挪动“位置”还是可以起一定作用的。我一向认为为人作嫁是积德，也是自已的本份，无需索取什么，一旦有人送点什么烟和酒来，我不仅会拒绝，还会因此对对方印象不好而不发表他作品，作者们都知道我有这个原则，所以他们只要有目的就只比平时多上点门，多恭维几句，让我心里舒服舒服。我并非喜欢这种马屁精，考虑到作品对他的人生如此重要，就不多计较了，尽量帮他们。可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就再不上门，有的在平时碰到竟视同陌路，有的还在背后编造些于我不利的谣言。不求回报才是真正的施予，身正不怕影子邪，既有报恩的也就会有报怨的，我往往一笑，原谅他们。
人心就是如此，你越厚重地给他，他越轻薄地待你。每年的夏季广场文活月活动，有那么几个乡镇总要来请我去指导，一个原创节目从编到导，要绞尽脑汁，忙上一阵子，演出比赛获了奖，他们屁股一拍，回家开庆功会去了，再遇上，一连串的“感谢”感动死人，有的给上一两百元，说乡里十分困难，是自已垫出的，以表对我劳动的尊重和他自已的高风亮节。我从未想因此去捞点什么，为基层服务历来都是奉献，已成了一种习惯；后来才知，他们上报列支上本有“老师创作辅导费”一项，不多，也就二千元左右吧，原来是他们吞了，还当面来忽悠。这事被我家夫人知道了，非要去找他们，形象、名誉比金钱重要，我怎么能让家属去做这种事呢？在我的劝说下，夫人没去找对方领导，只通过认识的演员把有些意思向对方进行了转达，大意是，请他们今后要真心尊重老师，再不要欺骗。实指望他们能正确理解，尔后善意待之，没想到意思一转达，对方再不请了，他们宁可明码实价或高价去请别人。有的还传出话来说“某某人真虚伪，要钱就要钱，明说不就行了吗？还要他老婆传言过话……”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愈君子他愈说你是小人。
大半生已过去了，年轻时对世态的炎凉看得不深不透，知天命后，才知自已一直处于梦想的高地，捅穿了那层窗户纸，一切了然。有朋友开玩笑说“当人家的老师有趣吧？……”此言相当玩味，我怎不懂呢？难道所有的不快乐都是因当了老师的缘故吗？我一直不解。近年，在互联网上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对我进行侮辱、攻击、谩骂、陷害的事件，经调查，这些人都是受我培养过的作者，我对他们只有恩惠，没有半点对不起的地方，当我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时，又有朋友指点说“问题就出在你对他们过多地发放了免费的午餐……”我才真正的恍然大悟。
孔子曰：“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本意是说在学习过程中，尊敬教师最难做到；只有教师受到尊敬，他所传授的知识才能得到学生和民众的尊重。后多指为师之道的尊贵、庄严，以及教师形象的高尚、威严。中国古代的“师道尊严”并非只看重为师之道的庄重严肃和教师地位的居高临下，而是有着丰富的内涵。 当前，世风日下，圣人的伦理已不及市场的菜蔬，价值多元化，使一个优秀的民族不再遵循传统，“为人师表”的作用已降低到可怕的程度。近些年学生及学生家长殴打老师的事件频频发生，成为千古奇观。我作为一名社会“学校”的老师爱到伤害也只能算作其中之痒了。我的一位老兄曾告诫“不要再当面做人的老师，做好你自已，以自已的点滴影响人、带动社会。在这个群雄争霸、价值紊乱的时代，一个正直的文化人只能‘曲线救国’……”关于“为人师表”的得与失，老兄的这番话叫我豁然开朗，也深感欣慰，他至少没否定我不够格为师，间接地承认了我的“为人师表”，只是教我要改变“为人师表”的另一种途径。这就是我最大最美的所得。
201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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