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局长
献给建党100周年
还记得1998年那场洪水吗?反正我是记得。那年,我刚当上一厂副厂长。分管生产、技术和质量,由于是单身汉,住厂宿舍。
突如其来的大雨,十分钟便灌满了车间。积水很深,尤其是一楼的电机,是放在地槽内的。已经全部被水淹没。我下意思首先通知厂值班电器班长紧急将变压器断开,以免发生漏电事故。正巧这天没生产任务,其他人全部放假休息。面对这种天灾我们毫无办法的任洪水浸泡了车间。 我只好通知了一把手。报告受灾情况。后来许多骨干的党员都自觉赶来了。我们先利用沙袋把门口拦住,再使用最原始的盆往外排水。刚干不久,水压差将沙袋墙冲倒,白干了。
偏偏这时候副市长和局长带着一帮人冒雨来了,同行的还有电视台和日报社的记者。张副市长看我们正在想办法排水,和我们一一握手后说:“同志们辛苦了。你们是我市的民生大企业,千万保住了!”
可这位姚局长却没有。劈头盖脸地问:“谁是负责人?”,因一把手还未赶来,我只好回答我是。“你姓什么?”“龙”
“小龙,我告诉你,人命关天,车间居然水泡了,漏电了怎么办?你负得了责吗?”因为第一次见副市长在场,电视台一直跟拍。我当时忙得不知道怎么回答。见我不说话,又接着批得我耳红面赤。完了,电视台一曝光,我算彻底完了!在一旁的电器班长可能见世面多。替我解围,“龙工,第一时间就通知停电了,并组织我们排水。”局长不依不饶:“以前有没有预案,不然怎么会进这么深的水?我先免了你!”电器班长向他解释:“进水了与厂预案有什么关系,下水道排水排不了,是整个城市排水问题。要免先免市长!”反正局长管不了班长,电器班长大着胆子说。市长更拿他没有办法,一旁的张副市长看到有火药味了,连忙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组织排水。我们还要到其他地方看看,同志们辛苦了,我们走了。”
说实话,面对百年不遇的大雨,我组织这样抢险,是问心无愧的。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局长打来的:“当时时间紧,事态紧急,很多地方要去,没来得及了解,现在怎么样了?”我一一向他汇报了应对办法和结果。他听后很满意,居然停顿片刻,向我道歉:“当时,我们都被这场雨吓坏了,当时未了解情况,我先向你道歉。小伙子还年轻,好好干。”
这就是我跟姚局长第一次接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处级大局长能向我道歉,我对他的反感,顿时消去了不少。
后来,和一把手聊天。谈起了这件事。一把手笑笑:“这位局长呀,出了名的异类,开会时,下属都抽中华(几十元一包),他掏出一包大团结(当时可能是2毛吧,记不清了,反正是不带海绵过滤嘴的那种,年轻人可能没听过),弄得大家都不敢吸了。他一直用一辆普桑做办公车辆,弄得下属都不敢把车开进局里。”我们局里一直是他一人两职(书记、局长),听说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配合,果然,他不干局长后,一个县委书记调来任局长,书记是市委秘书长调任。我突然对这位局长有了些好感,不禁问他原来是干什么的,一把手对我笑笑:“他和你一样,外地人。江南大学毕业后,分配过来的,一厂的老车间就是他设计的。”听说他是技术出生的,我于是由好感变得有点景仰了。
原来我们是有缘人,第一代生产线是他设计的,有幸第二代生产线是我设计的。我可没他那本事,居然当了局长。不过更有缘的是集团公司要建新生产线,我调到集团总工办公室任总工。姚局长却主动辞去职务,退居二线来到我们办公室任顾问。他提出了一个异类的要求,就是不能单独搞办公室,要求和我对桌。桌子不搞老板桌,就普通员工用的1.2米的那种桌子。我也只能按他的标准了。看来原来一厂厂长说的不是空穴来风。他的标准一定。我怎么也不能高于他的标准,人家退居二线,级别可提了一级到了副厅,而我刚从副科升为正科,那时国企都有级别。我们因是国家大二型企业,定级副处。
开始,我们相处总有拘束感,毕竟人家年龄大级别高。上班第一天,是公司董事长陪同就餐的,我也在列。就在公司食堂。饭间,他又提出要求。第一,以后用餐自己到食堂吃工作餐,自己拿碗买饭,和普通职工一样,不能要公司任何人陪同,不能因为他的到来,影响其他人正常工作。第二,办公室的工作以小龙为主 ,不能喧宾夺主,倚老卖老。只能作为小龙的助手。第三,上下班自己骑自行车,不要车接车送。只提了一项特殊要求,年纪大了,希望有间午休室。就设在职工宿舍。董事长只好应承。结果是从那日起,公司所有领导都开始骑自行车上下班。有个副厅在此,副处们只好参照执行。
第二天,他看我拘束,中午提出请我吃饭,以拉近距离。我们俩就在路边喝羊肉汤,并且他坚持付了钱。饭间我斗胆问他,一般二线回到人大政协工作,他为什么不去。他很严肃告诉我,谁说人大是二线,那是权力机构,同级政府还要对人大负责,接受监督呢。政协则是肝胆相照,参政议政。各民主党派是兄弟党派,可不是二线。他说得很认真,之所以到企业来,因为他是一名工程师,设计师。这里更适合他。 搞技术有成就感,更能寻到乐趣。
三天过后,我不再拘束。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性格。哪怕他是副厅。我只不过一科级。我们讨论设计方案时,几乎忘乎所以。闲暇时,我们可以更多的涉及私事。原来,他的子女都在他的老家工作,夫人也退休,上子女那带孙子去了,不愿意请阿姨,自己孙子自己带得有感情。就他一人在这里。他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工作,这样自己也活得年轻,就这样,我们成了忘年交。我生小孩时,他还以个人名义送我一辆婴儿车。
设计方案好了,到许名了,我想让他在审定处签字,他说你是总工,应该是你许名,我只是顾问,什么名也不要。接下来我们一起到外地考察设备。他特意交代我,到任何地方都不能介绍他是局长,更不能叫出来,我们应该适应喊他“姚工”,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身份。真是言传身教。以后随着职务变化,以致我调到市质监局工作,但唯一没变化的身份便是“龙工”,我也一直让别人这样称呼。从不喜欢这长那长、这主任那主任的喊。现在我儿子经常开玩笑:“我们家龙工,是工人的工,不是工程师的工。”因为我不仅是白领、更是蓝领,经常到仓库参与打包,甚至扛货。这都是当年养成的习惯。
我们到火车站等车,他下意识掏出一颗香烟来。刚点着火。一位大妈跑过来喊:“这里不能吸烟。”并掏出罚单。我正准备掏钱,他阻止我:“谁违规谁买单,这也是是一种担当。”并自掏10元买罚单。
忘了说工资的事了。到了做工资的时候了,公司相对有些自主权。我请示董事长,董事长让我参照公司其他副处级做,可被局长否决了,他来这里只是工作,局里已经发了工资,企业不必负担。难道还要双工资?项目结束,他正式办理退休手续,以后我们联系越来越少,据悉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
说得再多,也是些琐事,可这位异类的局长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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