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

黄家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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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有粉曰黄潭

文学 07-03 11:22 阅读 4816 回复 11
镇不在大,美味则名之。 老家有粉曰黄潭,佳肴绝世而独立,上品天成。不过黄潭米粉却是那些不住黄潭镇的人们叫出来的。家乡父老别样呼之,就叫粉,总是说:“吃粉去。”黄潭米粉儿时天天吃,怎么吃也不过瘾。六七岁时每每缠了父亲母亲“吃粉去”。不给吃就在地上打滚,滚到一只灰猴,婆婆便牵起手来:“走,吃粉去!”一边走一边唠叨,“角把钱也不舍得,不就一碗粉么!”稍有了一点身个后,不时肩一根竹或者挑一担柴去得黄潭街,卖了柴就是一碗粉——当然是黄潭米粉。一碗粉一角钱,要不了一根竹或一担柴。吃时还不忘要一只锅奎,且吃且品。吃时未顾左右,品时便直盯住街上行人,就着美妙小姐姐的秀色,餐出人之初诸多的想象,想象那秀色可餐一词也许就是这般造就而成的神来之笔吧?罢后自然不忘给婆婆捎上一个锅奎。不带米粉是因那粉汤汁太多,就是携着个陶钵,它也晃来荡去,待到家时一碗粉只剩了钵底。于是给婆婆卖柴钱让她自个去吃,不过她小脚摇摇,待到黄潭粉店,柴火灶里的灶灰都冷了。这么说你已看出,要吃黄潭米粉不是日上三竿,得天不亮就去。老家人兴赶早场,往往天没亮就上路,到了街上天才麻麻亮。店家晓得这行情,故而早早生火等着这一干人们。因此黄潭米粉不是整天都有得吃的。黄潭米粉好吃自不必说,难做。米粉从头到尾要经工艺30多道,每一道工艺都是手工弄做,哪一道假了,它就变味。所以老家的人们常说:你哄它,它哄你。说的就是这番道理。姑妈家公是做米粉生意的。可惜轮到我可以卖柴的年岁却因家公去世而关门。家公有独子是姑父,姑父有肺痨家公不传。不过她家那些做粉工具尚自摆在屋里,我每回去都看到,姑妈也时不时讲述,我虽没得要领但也知其一二。泡米粉要泡到位,且泡不好易酸,泡过到底多久,得看春夏秋冬。待那米有些溶后才磨浆。磨浆人工运磨,有时也用牲口。磨浆好后便开始压粉。压粉工具是一个很高大的木架子。磨好的粉浆倒入架子上一个圆形的容器里,容器底有筛子一样的洞,再用一个座在一根木头上的杵像活塞一样往容器里挤压。挤压时要两至三人。因为粉浆不能太稀,所以压下去很要力气。那连杵的木头如铡刀柄一般,胖粗胖粗的,用的杠杆原理。压下去的粉落在一口大锅里,米粉一下去,到了火候得捞起来,放到凉水容器里快速降温,以免粘连。做米粉虽有技术到底易学。调汤则不易。而黄潭米粉的味道全在于汤。听说那是秘方熬制的,老辈人叫“糊汤”。这秘方不轻易示人。不仅如此,做好的米粉上面还要扑一面上好的鳝鱼干,家乡人们称为“鳝鱼臊子”。臊子由香油炸酥。鳝鱼选料得是野处河沟自生,不是人工养的那种。最后才撒上葱花。翠绿的葱花、雪白的粉丝、外加喷香可口的鳝鱼臊子,其味不似人间吃食,罢后唇齿留香,意味深长。人老了,想那个味道想得慌。去年回老家也约了小女,因她的外婆住黄潭街上,小时吃得海量的米粉,早就有意去。那会的粉店在渡口,原本是座码头仓库,后来河运式微,码头关闭了才改作粉店。仓库大可摆10来张桌子,可每回去吃都要排队。不过灶膛口放柴的是我学姐肖某娥,见了我不用招呼她就拿几张票来,又叫师傅多加些汤和鳝鱼臊子。不知道那粉店还在不,还有那学姐肖某娥在不?到老家第一天,弟弟用一只木桶上街弄了粉回来,我吃罢一碗又一碗,把个长者风度丢去了爪哇国。第二天侄子继红专门从武钢赶来和我见面。所以在第三天一大早,大家就坐上他的车到了黄潭。在黄潭河边转悠少顷寻那仓库不见,更是没见肖某娥。于是回头找到一家粉店,只是店面大不如前。一张大方桌,四条1.5米的长板凳,几个人将一桌粉吃得如饕餮,让我畅快地回味童年。离开老家又许久了,想那味了,就与弟弟打电话,于是齿间便又逸出来诸多的黄潭米粉的美味,于是一缕缕的乡愁就在言语间缥缈。言语解不了嘴馋,弟弟便相邀:“回来,回来天天吃!”是的,又一个秋天了,该回老家罗!

打麦场截图

文学 05-18 11:16 阅读 6138 回复 17
     又见麦黄,才了蚕桑连枷响。  说起连枷这东西,如今的年轻人,怕是寡闻鲜见。而上世纪五十年代,却是村庄儿女的当家农具。  那时,我家新嫂子刚进门,置办连枷不及,母亲便让我到产香姨家去借。她家小姑子嫁了,连枷富余。  “姨,借连枷。”  产香姨在门前举着棒槌杵衣,“自己取,在偌个B墙上!”  产香姨这人,张口闭口“偌个B”:偌个B猪娃不肯长;偌个B镰刀好钝。  严伍台的活宝器松果子每每撩她,偌个B多大?  “问你妈去!”产香姨脱口而出。  松果子这人也是,头回二回地撩她,吃亏也就算了。可他三回四回地撩。而产香姨总是有多多的招数对付他。  松果子接不了招,也就嘿嘿两下,悻悻地将手从产香姨的胸前掠过而后飞快地跑开。  产香姨有对好奶。  严伍台就产香姨有对好奶。  严伍台有好奶的人多了去了,却都不及产香姨有对好奶。  产香姨的好奶高高挺挺的。严伍台的人们从来都不像城里人那样,胸前捂个包包,严伍台的女人们不戴那个牛捂眼,于是那高高便很是显眼。冬天衣厚倒不觉得,夏天一层薄纱,因而那地方更见鲜亮,叫人看罢总想去摸,摸了当然会想入非非。  产香姨也不管。她才不怕摸:你妈也有的。老娘喂你人长树大,怕么!  连枷果真在墙上。  严伍台的墙不是石砖的那种,竹子劈的。严伍台村后竹子多,没砖的岁月,人们就劈了竹织成墙再糊了泥巴,倒也冬暖夏凉。我家也是。那竹的壁上不仅挂上连枷,夏天里还时不时挂条蛇。它们有时见尾不见首有时又见首不见尾,见得多了也便随它了。  连枷的模样得说说。十来根竹片间隔地排开,中间又用竹篾编排,编成梯形,小头的一端用火轻烧,弯成一个圆筒,将其套在一根如古兵器戈的竹头上。这样人们扬动竹柄,连枷便旋动,可以来回拍打在禾谷上,让籽粒脱落下来。  巳是四月天了,麦巳上场,在禾场晒过了一上午加一中午,麦芒头焦炸硬扎,就等那连枷一下来,籽粒们便迫不及待地跳蹦出来,有些还跳到人们的领口里。  我最喜欢这打麦天。天蓝得如新瓦,半点云也不沾。禾场边上的枣树下有南风,站着躺着都舒服。每逢打麦,如我等大的半造子小男小女们一并儿来在枣树下,看大人们打麦。  枣树影子拉长了的时候,人们才开始上场。他们捉对地排成两排。起初连枷像刚睡醒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上起下落。没到半场便激扬起来,连枷们起落昂扬,节奏轻亮明快,禾谷上便荡起一阵麦香。女将们起落连枷时两只奶子欢快地晃摇。男将们就随在她们身后,将那被拍打过的麦穗翻过身来,好让连枷们再过一遍。不过他们总是盯着那些女将们的胸,不停地撩着嘴巴,一边议着那谁谁的老婆胸大,晚间压上去舒服不。  在一遍连枷后人们歇下来。松果子便将麦芒头扬起来让风吹到歇凉的妇人们头上,而后哈哈地笑。  这等恶作剧是松果子的专利,他做了女人们只是恼,总想些法儿治他。这时产香姨隐隐地窜到松果子身后,一下子把他弄倒,倏忽间不晓得谁又开了个头,一轰地上来了四个五个女将,按的按头按的按脚,放倒松果子在麦桔上。有人便抓起把麦芒子塞进他的脖颈,而后也像男人们哈哈哈地朝天笑的。  这还是不过瘾的。  只听见产香姨的声音:“刘伢子脱了他的裤子。”  刘伢子身大,跨上松果子小肚子,三两下就将松果子的的小裤头给揪了下来。  于是人们声音更加高扬。  “你之看罗,松果子的小鸡娃点点的大。”  产香姨的声音都跑满了村后的青山湖。  人们一忽地围了上来。  “比不过莲子米,啷个骚得起来!”  “吴娃子,把我男将的偌个B借你用一晚,好啵?”  吴娃子是松果子的老婆,一个矮小的女子,立马红了脸躲到老远。  松果子还是鸭子死了嘴壳硬:“嫌小?老子晚上叫你们求饶!”  “塞把麦芒到他裤裆里。”  还是产香姨。  人们满足了,女将们便一轰地散开。松果子仍是笑呵呵地立起来提了裤子往家跑,一边回头:“晚上都不要关门,等老子去压你们。”  笑声便漫天里扬开来。  小歇后翻身过的麦子还要打一遍,不过这时连枷的扬动远不如当初的激烈。也是,籽粒也脱得差不多了。  待到松果子再上场,人们已在起场了。把麦桔收拢上垛,把籽粒归拢,用木掀将籽粒扬起来,硬的籽粒快速落下,轻的芒叶便随了风飘远。这都是男人们的活,女人们已回家去了。松果子没事似地加入了风车的行列。他还是光的膀子只不过裤头换过,没有女人的场合松果子殃飘飘的,有个感冒的样子。  待星们出来麦子才入库。没有了连枷的大禾场上,我们小伙计们开始打麦了。小青就大喊:来啊,把骚鸡公的裤子脱了。  我便被几个小伙伴按在了地下。  小青还一边脱一边喊:看你还要不要摸我!看你还要不要摸我!  小裤子很快地被褪下。  有人大叫:哇,还没松果子的大呢!

我的小学

文学 04-28 10:41 阅读 1万 回复 31
严伍台村东通往黄家咀的那条土路上,走着两个小男孩,那是我和地儿。我们的上半截身子一样长,只不过有一个的腿要短一些,另一个要稍长一些。这就造成了一高一矮很可以分辨的对象。高的那个生得是近似长圆形的脸,眼睛倒很大,眉不是特别的浓,鼻高,最为鲜明的是两只耳,耳廓大而肥长,尤其耳垂过长,头发特别的黑,有些微微地卷。这在严伍台是少见的。矮的那个也是长圆的脸,眼要小些,很大的不同是,头发不够齐整,长过瘌痢的地方,亮出几块牙膏色的头皮。高的是我。我们欢快地走在这乡村的路上。路边的棉花很高了,肥大的叶子在秋阳下亮得油油的。些许的棉桃比鸡蛋还要大了,里面的内容开始撑破那个硬的壳,要跳出来看一看太阳。这是完全合理的。花儿仍还往常一样地开放,与牵牛花有些相仿,也还好看。田沟里长出一种野的瓜,它的藤蔓在棉的根部横冲直撞,虽是阳光不多,也不妨碍它照样地两性相悦并结出小瓜蛋来,虽只有西红柿那么大小,其诱惑力对于我们,仍然显现出下面那个场面。我蹲下来,朝田沟一看。“吴某地,那儿有。”“给我一个。”“好的,你把书包拿好。”我把书包给了他。这书包其实是个布袋子,洗过了补过了。那是哥哥用过的,有些故事了。母亲是个很会持家的女人,总把孩子们的东西收得等待以后还可以再用。吴某地接下书包,蹲在路边看着我如何接近那枝瓜蔓。我接近瓜蔓,就直把那瓜蔓拖出来。“有三个,我两个,你一个。”“一人一半!”“是我拉的!”“我帮你拿书包了。”“那又怎样?”“那就来!”来就是打一架。我赶快脱了下布衫子。那衫子太老了,经不住两个孩子的拉扯。我也怕,衫子破了,光着膀子会不会上不了学?“常山赵子龙来了!”“岳飞来了!”我想抓对方的头发,但吴某地是癞痢头,可抓性很小。对方也来抓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很短,也抓不住。母亲为省钱,我常光头一个,两个月不理发,也长不了多少。我一侧身又揽住吴某地的腰,我个子稍高于对方,用力向对方猛地压去,吴某地倒地。“这次不算!”吴某地不依。“算了,给你两个,你赢了好不?”吴某地才罢手。我们不能打得太久。我们要去黄家咀小学报名。我去年没报上,今年再不上,我就会被黄某青羞死了。这小瓜蛋并不好吃,我咬了一口就扔了。“我叫吴某地,今年8岁。”“我叫***,今年7岁。”这次报名一定要会了。我去年就因此没报上名。面前就是黄咀小学,一个破的庙。黄咀小学在黄家咀的中间,上湾在它的东面,下湾在它的西面。它的后面是个大土坡,像一座山的样子。前面很大一个平平的场地,场地南端有个很陡的坎,坎下一条路通往杨台、徐马湾。这庙一共有三间,中间一个厅,两厢是房。厅不大,20平方的样子。房却大,50平方足有。报名处就在厅里,接待我的老师比我的父亲还老,比祖父又年轻一些。人们叫他徐老师。祖母说他是徐保长。“去年你来过?”徐老师认出了我。这叫我好羞。脸红不红只有老师看得见。“你叫什么?”我马上纠正:“该问你叫什么名?”因为去年是这么问的。老师们哈哈地笑,其中有个还笑得咳了起来。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心里不免说:你错了还笑?“对的,你叫什么名?”“我的大名叫***,小名叫**。”“今年几岁了?”“8岁2个月。”“哦,8岁两个月了。”“不对。”我纠正老师,“二个月。”老师和同学们的一种快乐的声音是这座古庙从没有这样昂扬过的,有个女孩子把鼻子的分泌物都溢出在下巴上。笑过后,老师又问。“爸爸叫什么?”去年没这么问过。我想。我实在想不起父亲叫什么。“父亲姓什么?”这在我还是不知道,只好摇头。今年怕是又上不了学了。那个黄某青更有得笑了。我有点想哭,自己太笨了。吴某地比我聪明,当场就报上名了。“给他报了吧,他已满8岁了。”徐老师问身边的一个老师。那老师点点头。那老师姓胡,比父亲年轻。回来的路上,两个小伙伴都摇头晃脑的。过黑鱼沟时,我想下去抓鱼,吴某地说,回去还要包书。过谭李坡,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爬了上去,还站到最高处,一个大的坟头上面,大声哇哇地叫唤。我从来都没有过十分正当的歌曲与歌词,哇哇地叫,在于我就是一支很美妙的乐章了。今天真开心。我要刻意地在黄某青面前好好表露一番,怎么,我也上学了。这句话是去年黄某青上学第一天时,我就想说的。黄某青比我小,但没有小的样子。她从来都不会把两个说成二个,处处都以我的老师自居,一个姐姐的样子。这让我不服气。那是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下午,太阳落在了桑树的桠,浑黄的,没有了多大力气,像没有吃饭的人一样萎萎的。天上不那么的蓝,比不得上午蓝了,小鸟也叽叽地叫窝。昨天,我答不上你叫什么名,我羞得中午都不想吃饭。下午放牛时,肚子咕咕地直叫。放罢牛我一口干了一海碗稀饭。母亲说“参死江的,学都上不了,就知道海吃!”这让我好难过。我明白自己,是太笨了。我来到村头,远远地看着谭李坡,只要那坟头间有人头蛙出来,黄某青他们就放学了。我还怕他们看出自己是在等他们。我从棉花地里刨出一堆土来,撩开上衣,小鸡鸡就流出水来,把那堆土正好泡过。我和着那泥,直到透了,才开始捏着一头牛。远远的,谭李坡的坟头上,有人影蛙出来了。黄某青在最前面,接着是姚某喜、严某河等。“你,又不穿裤子!”“与你**相干!”“你不文明!”我最怕黄某青这么说我。我的脸就热起来。黄某青还是大度的,额上那个疤红红的,在夕阳下像颗月亮。“来,我教你读书: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我声音好大:“一会儿一个人字,一会儿一个一字。”“再来两遍。要会背的。”两遍很快过去了。“背给我听。”黄某青像是老师。“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错了。是天气凉了。”“天气凉了。一个大雁往……。”黄某青打断了我。“错!一群。”“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变成人……”黄某青一掌打在我的脸上:“错!错!错!真笨!”她把我甩在身后,异常决绝地走进了严伍台。留下我立在那里不知错在哪里。我也打了自己一巴掌。嗨!真的是雷都寻不着的笨人么?晚饭后,我跳进白龙沟里洗了澡。除开冬天,我很少在家里洗澡。父亲挑水费力气,母亲烧水费柴火。天已是没有太阳了,月亮也升起来,星星们也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门前的枣子树都看不见枣子了。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找了一条长裤子套上,也穿上了鞋。我要去找黄某青,弄明白:秋天来了,大雁怎么了。小青的妈妈还未歇息,在自家的屋台上握把子,就是把长长的麦秸折成四十厘米长的一小捆柴火。这样烧起来就省柴火。“**,你怎么没上学?”“没报上名。““哇,还大小青的呢?”“小青呢?”“在做作业。你可别打扰她。”“妈妈,让他进来。”黄某青在里屋里叫妈妈。我看见黄某青在她爸爸的书房里写字。等我进去后,她便把课本扔给我:“自己看。”我接过书,上面有一幅画,好几个鸟儿在天上飞,飞成一个人字。“读啊。”黄某青命令。看了看她额上那个疤,那个自己的作品,我读了起来:“秋天来了,天气不热了。”黄某青笑起来。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也笑起来。“知道我笑什么?”我真不知道。

吃 食

文学 04-10 09:18 阅读 5277 回复 9
  民以食为天。既为民,吃食齐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这地亩不同,产出异样,这天便有别,也就是吃食有别。依哲人们的说法,客观存在不同影响了人们的吃食,这是空间的区隔。说白了,不同地方吃食不同。  这个好懂。河南河北种麦,食面。我的老家植稻,吃米。有的地方拿玉米当正餐,只是听说,不知道玉米如何吃。还有的地方靠吃土豆过日子。这我不只耳闻,而是眼见。一回,去川东采访,那里有支勘探队。山大林子密,深山里的老乡多种土豆,当然也有玉米。不过那玉米瘦削,原因是高寒地区气温低,少日照,致那庄稼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而土豆,这样的要求似乎可以忽略。那地方的人们几乎餐餐土豆。看来,有领导说要把土豆当作主食,也是对的。人们把土豆挖下来后,放在楼上风着,免得它得了温度就发芽。那儿的房子是用多根原木四囿,好大一间房,无分间,一家人烧火做饭,起睡涮洗都在里面。有楼,一架木梯上去。楼上四面无壁,据说那样放土豆吃到明年春天没问题。好大座山就那么两户人家。我们勘探队有个二班住那里。当然不能与主人抢住楼下,只好往楼上,枕头旁边就是土豆。看到我们队员们吃米,房主就跟我们换一些。我在那儿住几天,就吃了几天土豆,也好吃。喜欢吃土豆好像就是那几天练成的。那东家每天都是吃土豆,换给他的米,留给小孩子吃。  吃食空间有别便以此佐证。  时间迥异,吃食也大不相同。我老家上世纪五十年代吃高粱小米,因为那时就产这两样。小米秋天吃,高粱春天吃。为什么?小米比较高粱要好吃一些,好的先吃。第二年春天,吃的东西少了,不好吃的高粱也上正席了——老家有俗话:狗肉不上正席。那会,有狗肉也当过年呐。不怕你不吃,饿你一天两天,只要能吃的你不会嫌。那年头,我们村子低洼,下点雨就淹,一年两次三次地淹。淹过的庄稼地就赶种粟,就是小米。现在,人们保健,拿高粱小米当个稀珍。我们小时候,看见这就没了食欲,远没大米好。  起先老家的人还不吃蛇,看看都恶心。不吃蛇吃刺猬,老家树多,刺猬也多到吃不完。那时只听说广东人吃蛇。现在老家也吃了。几十年后,一些从广东打工回来的人,学广东人吃蛇,回乡后,到处打蛇吃,这时反而没得刺猬吃。后来蛇也不让打了,说是要保护。村子后面修了水利,好淹的地都变做了水浇地,全种稻子。年老的人怀想高粱小米,只好去城里买,在村里是吃不到了。  我第一次吃蛇,是调过来海南后。二十多年前,我刚到海南,在学校负点责。学校在一座树林里,蛇老多。一天早上,一条蛇跑到老师的课桌里,就叫了村里几个小伙来打。来打是可以,蛇要归他们。这在我们是一百个同意。打了后,小伙子就给了老师们一截。熬了冬瓜汤,一人一小碗,好吃。把蛇当吃食,我的人生只遇到这么一回。虽说现在餐厅都有蛇卖,但我不想吃那东西,看着那东西我都讨厌,不打它就是烧了高香了。  人生几十岁,吃食当然不少,所以,总有些人说,吃的盐比人吃的米还多。我不这样,吃清淡,放盐少,不一定比那口味重的年轻人吃盐多。不过要说我吃的红薯比有些人吃的大米多,还是说得过去的。  上世纪中叶,老家的青山大湖旱得见了底,水多的地方也没了水吃,人们就在湖底挖井,还得分配着用。高粱小米也没得吃。后来旱情稍好,人们就赶种红薯,那东西产量高,长得也快,最主要的是不择地。有红薯就吃红薯,不过红薯也分得不多。  后来,人民公社在村后万家湖办个农场,有三百亩左右。那红薯是新品种,皮是黄的,煮熟后肉粉。原来老家人们种的红薯皮是红的,肉是白的,生吃可以,熟后如稀泥样,没有黄红薯好吃。红薯还没长大,我就去割红薯藤来吃。一天,我刚割没几根,就听着有人喊:“谁家小孩割公社的红薯藤?”一抬头,农场的人,于是拔腿就跑。可那人说:“别跑,篮子还没满,你跑啥?”我停下来。他拿过刀就砍过一大把给我:“快回家,抓着了要开你的批斗会了。”我哭着给了他一躬,一下就闪进了自家竹林。这人我一辈子记着,他是雪友台的。红薯长成后,我先是看,如果有人去偷,我也去。一天中午,农场的人吃饭去了,地里便多了不少人。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不知是谁喊:“来了!”人们一哄而散。我挽起篮子就跑。我人小,才挖了三只红薯。回家放了红薯就去看热闹。果不然,有人被抓。  被抓的人不是我们村的。好像是徐马湾的,是个老妇人。农场的人用力扯过她的篮子,将红薯倒在地上,用脚踩那竹篮子。那妇人就跪下来哭。接着便有个砍柴路过的老头来劝,劝也没用。那老头就将妇人掺起来走了。  农场的人还不错,把地上的红薯都给了我。不给木喜,也不给海棠,就给我。我脱下裤子装着红薯,急跑回家。我知道他,他叫国友。几十年了,想起国友,我就泪流满面。我感激他啊。  那几年的日子少吃食。什么都是吃食,又什么都不是吃食。逮着什么吃什么,一会是野菜,一会是树皮,——榆榔的皮。三年后满村都是死的榆榔树,光着头立在那儿。那树有恩于人,人们不舍得砍啊。  几十年后,我回老家总要住些时日。父母在时,每回回家,白花花的米饭就在面前,让我边吃边想着红薯。父母不在了,每回回家,弟弟除开米饭外,天天都是鳝鱼、泥鳅、虾子汤,让人弄不清吃食是什么了。  想来,而今这日子没有地域的不同了,全中国到处都有米吃。要说不同,就是现在与过去的不同。全中国都不同了。  食既为天。天大的事就是吃。吃的中心就是吃食。不过我不知道,这吃食会不会在几十年后再变呢?国外有个恩格尔,好像就是说,吃食不以粮食为主,而是以别的什么奶呀蛋哪水果为主,那才是好日子呢!  如果有这些吃食是好日子,我现在天天过的都是好日子。真正的粮食,倒是吃得越来越少了。  我当然很满足,一辈子把都什么都当吃食了,你说,这人生还有什么别的说头。

年三十的十点半

文学 03-28 10:50 阅读 7235 回复 16
   这天下午,天空中并没有太阳,但也没有太深厚的云层。阳光没有,但天空依然亮朗。收获后的田地没有了一点点的绿色,只有深耕后的黄与褐。几只寒鸦在田垅中寻食。深冬了,田垅什么也没有,连蚂蚁也没有,寒鸦们只好哇哇地叫。   村子上空有了炊烟。有的家上空烟是浓的,且一阵儿浓,一阵儿淡的。有的家上面则是淡淡的青烟。有浓烟的人家多是烧稻草或麦秸的。稻草或者麦秸,刚入灶时,一下子还不能烧起来,就浓烟滚滚的,把屋子都会熏黑的。而淡烟的家,则是烧木柴的。  父亲开始敬神了。他站在神柜前点亮蜡烛上了香火,而后敲磬,召唤列祖列宗前来一同过年。磬清亮的声音令一家人虔诚地低头。敲三下后父亲再点上香,在神柜前先插,又在大门的后面插上,并烧了纸。一家人这才开始吃饭了。   “今天,是弟弟和妹妹生日,祝你们生日快乐!”哥哥洋气,举起杯来。  “呵。真把两个儿的生日忘了。”祖母一下呼起来。  我的生日是过年。而且过年那天晚上生的,据说这身庚八字不好。生下来时,白头发阿巴就说:“这是个红屁股儿子,是个好吃佬!”果然,据姐姐回忆,我三岁前,天天要吃肉,家里没有肉,就哭闹着要吃肉。后来,母亲就和姐将肥肉烧好,伴上白糖,让我多吃,吃得不想再吃。这样,我就不会老是要吃肉了。  姐姐的生日也是过年,不过是在上午,八字比我好多了。  饭后,祖母给压岁钱,一个孙子五毛。  刚接下五毛,隔壁兆青就来喊了。  “发,走。”  “去哪儿?”  “去海棠家摸十眼半去。”  “好的,一会就来!”  没有一会就来。  严伍台的习俗,过年这天晚饭后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要给祖坟上香烧纸,祭奠先人,也就是备一些牺牲,而后就上香,说些缅怀的话。再后就烧点纸当做钱,以免先人们在那一边过于穷困。还要备一捆稻草,烧完纸后,再把稻草烧掉,燃起冲天大火。除夕夜本来漆黑,一团大火也就亮了一片天。我喜欢这个。二是赶茅果。用芝麻杆或者高梁杆扎个火把,在台坡下点燃火把,人们就挥舞火把,一路直烧到土坑边,把火把烧尽后才回家,意即把野鬼驱赶到远处,不让它与家鬼抢祭食。  做这两件事都需家里的男丁。最好是少年男丁。少年男丁阳火旺,鬼神难侵的。若是那等老弱男女,上得坟去,就有被阴兵抓壮丁的危险。老人们就喜欢讲鬼的故事。祖母就讲得很多。  有一个很年轻的人在渡口守渡船,一队阴兵路过。  “报告!”阴兵探子大声说。  “讲!”阴兵队长命令。  “正前方一堆大火,直走还是拐弯?”  “火势旺否?”  “气焰冲天!”  “绕道而行!”  “是!绕道而行!”  20年后。这队阴兵还路过渡口。  “报告!”  “讲!”  “正前方一堆大火。”  “火势旺否?”  “气焰逼人!”  “绕道而行!”  “是,绕道而行!”  又过去20年,这队阴兵又路过渡口。  “报告!”  “讲!”  “正前方一堆火。”  “火势旺否?”  “微微飘摇。”  “踏火而行!”  “是!踏火而行。”  这队阴兵一忽而去。天亮后,人们发现,老船工的身体都硬了。  年饭还没吃完,哥哥就跑得没了影。  “发,去赶茅果!”  父亲已把赶茅果的火把准备好了。  我来到台坡子下面,牛还在坡子下吃草,吃的是那种稻草。冬天了,田野里没有了青色,牛儿们只有稻草吃了。不过牛们冬天不干活,吃了稻草也不掉膘的。  “大大,把牛牵回去!”  “好的。你快去赶茅果,一会我来牵。”  我用两腿夹住那火把,划亮火柴。晚上寒气重了,火柴还没亮起来就熄了。  我就把外套解开,挡住风和寒气,这才划亮了火柴,待到火柴烧得旺一点了,才把身边的一个稻草把子点燃,再把火把从稻草上接火。不然一盒火柴就是划完了也点不燃火把的。当然,夏天就不用这样。  火把是高梁杆做的,点燃火把后,我就拼命地挥舞,一边挥舞一边奔跑,还大声喊叫:“赶茅果!赶茅果!”  直到土坑边,才停下来,把火把架在一根桑树杈上。火把烧完了,我便飞一般跑回家,拿上祖母给的五毛钱,参加战斗去了,只不过没有红星闪闪亮。祖母在后面喊我带麻叶子去吃,我都没听见。  摸十眼半的道具就是一幅扑克牌。从一到十有一点算一点,大小王和JQK等花人马,只能算半点。拿到十点半才是大的,但不是最大,如果拿到五个花人马就比十点半还大。五个花人马,也叫五小。不过对十点半,我们不叫十点半,而叫十眼半。几个人玩都可以,三个人可以四个也可以。人太多了不好,一幅牌54张,人多了玩一会就要洗牌,太麻烦。人少了也不好玩,不起劲。人们轮流坐庄,由庄家发牌。庄家先摸一张,底朝上,放在自己面前。再一人发一张,顺时针而发。发完后,先问第一个人,还要不要牌。如果第一个人的牌已有8点以上,就不敢再要。再要就看运气。如果再要是一个2点,加上就是十点,还要一个花人马,正好十眼半。这时候也还不能翻牌,因为后的人也许会摸到五个花人马,也叫五小,大过十眼半的。到最后的人都摸完了。庄家才开始摸。如果庄家也摸到了十点半或者五小,那就通吃下家了。如果多过十点半,到了十一点以上,那就叫胀死了,庄家就得赔下家的。赔下家的,也得看情况。下家是十点半或五小的,就赔双倍,不是的,只赔一。如果庄家没有胀死,也不到十点半,那就最后摊牌。谁的点大谁得钱,点小的赔点大的。如果庄家和下家同样的点,则庄家得钱。不是庄家的另外几个人,大小不管,互不赔钱。  “就等你了,我们都玩好一会了。”   “赶茅果去了。”  “快。摸牌!”  “你坐那一边。”  我坐下后,摸起庄家发下的牌,悄悄看了一眼,是个梅花十。  庄家是沙牛。他问下家兆青:“要不要牌?”  兆青有些犹豫,看样子是个不上不下的牌,不是6,就是7。  他好像下了决心“还要!牛火腿被蛇咬,总是一肿!”  庄家给他发一张牌。他好一会不敢揭牌。庄家催他,“快点,人家还等呢。”  他翻开牌,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唉,运气不好!”  我伸过头去,一张7点,后来的牌是5点,胀死了。这样的牌不好,谁碰到都头痛。  “你的。”庄家问海棠。  “我不要了。”海棠胆小如鼠的。  庄家翻开自家的牌,又揭了一张牌,而后他停了一会:“不要了。”  他翻开牌,一张4点,另一张也是4点。  兆青胀死,赔庄家一分。  我们玩牌一盘一分钱。  海棠也是一个8点,也得赔庄家一分钱。  庄家给了我1分钱。我是十点,比他多两点。  轮到我做庄,自摸一张花牌,放好后给下家发牌。下家是沙牛。  “还要!”  给他一张。  “还要!”  “还要。”  他一连要了五张。而后他就摊开牌。有些得意:“五小。”  五小是最大的牌了,比十点半还大,我有些急了。  我发牌给海棠。  “还要。”  给了他一张。  “不要了。”  兆青不要。  我就给自己发牌,是张花牌,再发一张又是花牌,还发一张还是花牌,花牌只算半点,四张花牌才两点,不翻也赔。我狠下心再翻一张,又是花牌。  “五小!通吃。”  这一盘,沙牛因也是五小,只赔一分钱,而海棠和兆青就各赔两分了。  “油灯快完了。”我叫道。  “还接着玩。”沙牛亏了。  兆青也要接着玩。  我还想多赚一点。  天亮了,四个小伙计才停下来。初一的早晨要敬神,不回家是不行的。这一晚,我赚了72分钱。  回家时,我们从海堂家后门出去。这一天早晨,只能从后门出进。大门不能随便开的,只有敬了神才开门。  开门就要开门大发财。  这是个真实的夜晚。  时间:1964年腊月三十。  地点:湖北省天门县徐黄公社六大队四小队海棠家。

误入产房

文学 03-12 21:16 阅读 5690 回复 7
误 入 产 房  世间何处不好误,怎能误入产房?  曾也有一千一万的理由出入产房,那时年轻,那时孩子要出生。她小时,我与妻总说是拣来的她,在某处河沟或大树下。那份稚嫩的神态,每每总是强要我们帮忙寻回她的亲爸爸亲妈妈。稍大些后,稍懂些人事后,也曾知道了我们的美丽的谎言。于是不再有相信,于是要求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怎么来得人世。怎么来的?险些乎两条人命。  这次因病,妻住进医院。住才三日,竟也伤感,说平生只住过一回院,那就是生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糊里糊涂住了一回院,一点体验也无得。这回住院,人正中年,虽有了明白,不再糊涂,却又伤感起来。我呢,前次她住院生产,已是多年过去。这次又忙煞我,一日三顿饭,做与送都是少不得两条腿的。因之说起来,妻倒也感激我对她的顾惜。我说,前次你住院,我那份顾惜曾感动一位护士,只是可惜你总是睡不醒。这次你倒是清醒,总喊睡不着,倒过来我又是睡不完,总觉着眼皮重。  虽去多年,那一回妻住院倒也是我难忘的人生故事。虽则对她照拂许多,虽则她一点也不知道没有领情而生几分遗憾,但我对她却又总是抱有一份惭愧。那年冬天,我本应知道她要生产,本应留下来好好照看她,却又受着一种精神的指导,也就没把她的生产当作一回事。那个冬日,我要去一个勘探队采访,走时只想到要采访些什么,她象连一句嘱咐的话也忘了说。我们这号男子,马大哈有的是,也不知女人心里想什么。于是走了。大约走后一星期的一个晚上,电话来了,让速回家。我悟出就是妻要生产。可惜晚上无车船,只好等到第二日。到了家,妻已住进医院产科。据护送她入院的人说,她血压高,四肢浮肿,人已经不行了。我匆匆赶往医院,她已不说话,只是睡。当日下午,医生给我一张纸条:病危通知。那以后一星期,她一直睡着,注射吗啡杜冷丁,全是睡的。孩子生不下来,病危通知一连下了三次。老家的人赶来,她母亲老泪纵横,令我难过万分。我要求保大人,丢孩子。医生只是紧绷着脸不回话。只有那个护士宽慰我,让我稍得平静。那时她才二十岁,比我小我觉得她好能善解人意。一星期的日子胜似七载, 那小家伙终于生下来, 瘦而且小, 但还算丰满。这时,那小护士才悄悄对我说:“我们的医生对你很有好感,说你这男人很不错。知道不,你那几日老流泪。”流泪?我还流泪?我只记得,妻子睡了七天未醒;只记得,有三份病危通知书。记起出院前一天,妻才醒来。出院时,那小护士又对我说:“我找个朋友像你就好了,能体贴人。”真叫我受宠若惊。十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着她的丈夫,虽素不相识,他却能说出我的许多往事。最后当然明白,那小护士一定有了一个体贴她的丈夫。  真正遗憾,那份情妻不晓得。  又一次住医院,我与妻都大了许多,眼泪没有,但存一份温馨。我早早备了饭赶去医院,并一头闯入病房。从门口往里数,好几个病房都空着。我记起不是这样。数到妻住的病房,病床无人。正疑惑间,身后传来一声女中音,声音里的意思是一句问话。我未解地回头,那张脸很有些笑意。“这是产房!”要命!来产房干什么?我恨不得立即逃遁,我想那时我一定很窘,一定有找个缝钻进去的想法。过去读小说书上说到这种语言时,我总想,大方些,钻进去干吗?这时,又钻出来个姑娘,很美,哈哈大笑。于是二人哈哈大笑。我想冲过去伸她两拳。没有,只是想想而已。怎么出门不清楚,还记起出门回头看过一眼:一对门上都写着产房止步。难怪当初我推门好难呀。原来,我少走了一层楼。  见到妻,她当然大笑,幸好没人生孩子。  写篇散文?妻也同意。文章没开笔,先与妻议开主题,说来说去,难外出一个情字。你说是不是。与妻送饭,其情切切,误入产房,不为一个情字?误入产房,护士见怪不嗔,理解之心切切,不也是一个情字?鼓励丈夫写下这一“误”,以警自已,也教化他人,其支助之意切切,不还是一个情字?反正我以为,生活中诸事都会有误,只要一份理解,误也为美,误也就刻骨铭心。至少,我不会再次误入产房。

致湖北父老乡亲

文学 02-05 10:19 阅读 4069 回复 5

弯 的 路

文学 2019-12-08 阅读 4031 回复 7
弯 的 路

    我知道,山路是弯的。
    此时,仿佛弯得更多了。立在井场上,望那沿溪而去的路,二三十米开外,隐入了山嘴,若赶到山嘴后,二三十米开外,又没入了树林……咳,这路,能变得与大平原的柏油路一样端直么?
    月色愈见薄了,山巅的那缕,似乎稍有阵风就可以拂去。
    可是,张红玲还不见回来。我好心烦,烦她不守规矩,不是说好按时归队吗?
    那是上午,同志们忙于作搬迁准备,我正与房东结伙食帐,是谁的指头顶着我的背心,接着一声大喝:“不准动,我是八路!”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队上有名的“小快活”张红玲。
    “去,找阿姨玩去。”
    对这些我国第一个三八女子勘探队的姑娘们,我总是要占点嘴巴便宜。
    “来,阿姨带你上托儿所。”
    她真不愧是我的老对手。
    见我办完事,她就说;“老杨,我请假。”
    “干啥?不批。”
    “不批?我有腿。”
    “没我动嘴,有腿白搭。”
    “唷,你是菩萨?”
    “怎么?”
    她顺手操起一根棍子:“批不批?”
    我忙着来一段道白:“玉奴姐姐告饶,小生不是摩吉无情郎。”
    姑娘到底脸皮薄,丢下棍子在我身上打鼓。
    “苕杨憨杨?”
    真的,一点也不疼。
    假批了。她要进城取包裹,正好我们钻头用完了,可以让她带个信给驻在城里的指挥部。
    红玲走后,团小组长李桂香来了。
    “老杨,谁叫你批的?你没来时,她一请假就不回来。”
    “这几个月还可以嘛。”
    “可以?看吧。”
    ……真正的“可以”,这个张红玲。
    不能等她了,若不然,夜晚搬家走山道,危险系数是大的。
    山乡的月上来得晚,在我们的设备大部分搬走后,它才在山巅露面。我死心了,然而,那个叫骆晓娟的姑娘却嚷起来:
    “老杨,那边来了人。”
    真呢,山嘴拐出的小道上,多了个人影。
    人影近了,正是张红玲。她只穿一件衬衣,外衫搭在肩头的木箱上,走得很吃力。
    “小朋友,”我竭力掩住怒怨情绪,想接下那只木箱。谁知她一扭身子,倒叫木箱角把我的手碰得生疼。
    到了井场,她才把木箱放下来。天!一箱子取芯钻头,三十斤总少不了。这“小快活!”
    “红玲。”
    我叫她,她却在一旁抽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
    “唷,‘小快活’开始表演了。”
    “偏要哭!”
    “好,看能打多少分?同志们,来评最佳女主角,来呀。”
    “扑哧”,她一把将我推到一棵树上,还死劲推。
    “鬼人!鬼人!人家吓个半死,还穷开心。”
    我声声“哎唷”,伙伴们大笑着。
    到了新井场,我才知道,红玲在去指挥部时,值班车正好给别的地质队送高压皮管去了,她领了钻头,搭乘班车到山前,一个人穿山回来,天黑林密,怕得哭了。
    “怎么不等明天呢?”
    “明天不开钻啦?”她回嗔我。
    ……山里到处都是路,又都是弯的,都是一根根没有绷紧的弦。我相信他们会绷紧的,会弹出美妙的乐章来的。因为……因为有这样的建设者。

1978年春天,我从机关来到2240地震队“三同”,带领女子队队员们在鄂西山区工作100多天,最多的一次是38小时没休息,白天黑夜连着干。尤其姑娘们,个个男孩子一样。她们为我国石油工业贡献了她们的青春!向当年的我国第一个女子勘探队的队员们致敬!
    乡恋人皆有之,只是各各有别。斯言也许验证了黑氏的“这一个”。
    我之乡恋50载,十余离,而今70矣!其间离离见见,却是离多见少。双亲故去后,见者日薄。北望家山,多是泪眼朦胧,欲言又止,想必便是乡恋。如此者反复多了,便有了《乡恋语》的来历。
    我在故乡时间不长,也就十余年,其间刨去不记事的幼年,也就不到十年吧。个中还去了学校,真正在那个老村住下的日子,应该可数。但童年是张白纸,画下的人事便再也擦拭不去了。年轻时忙没时间想,到了老来,几十年的彼景彼情,一一上了心头。远望故乡,望了便不只是望,那一腔的大大小小都一涌而来。来了就情不自禁,不禁便不止于心想,万千皆涌于笔端,如此便有了《乡恋语》的篇章。
    乡恋之语虽多,开头却只有二字:想与恋。想得多,由景生情便恋。那人那事,那山那水,那草那木,那桥那路,那田那地,那房那屋,那猫那狗等,林林总总,都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可恋之处,由不得你做任何选择,你要做的只是记录。因为她们都仿似娘亲的叮嘱,一句句都是你的圣旨。除非你没有碰及她,否则便止歇不住。
    ——相信,众多游子都有这番情愫。
    不能细述了,不然,泪眼又近婆娑了。
    也算序。(还要说明,为防法律风险,集里所有人皆非真名姓。)
    2019年3月21日于四楼居

严伍台的小米

文学 2019-07-22 阅读 7428 回复 7
    小米天下有,好吃都晓得。可故乡严伍台的人矜得可怜,说他们的小米天下第一。你信啵?不信。 
    且慢,他们会言之凿凿,举例说明,还由不得你不信。
    说的是某一年,严伍台遭了水灾,村前白龙沟两岸的黄豆高粱地里,黄汤汤一片,单见只只白鹭在水面一会掠过来,一会掠过去,刁得一只鱼儿便飞去了树梢上。
    好不易水下去了,人们便赶种。种什么?什么都来不及了,日子就剩那么百来天了,种什么都紧。严伍台人们就种小米。相比之下,小米生长期短些。谁知小米长到人们小腿那儿,一场龙卷风加冰雹铺天盖地倾泻在严伍台,把双喜家的屋顶都掀去了一半。
    冰雹过后的地里很不成样子的。棉花杆子倒还硬巴,小米则棵棵萎在地上,有的叶还插入泥中。雨后地里一片稀松,不能下脚的。严伍台的文人们,形容自家的地是下雨一团糟,晴天一把刀。于是,等太阳出来后把地晒得可以立住脚了,才能够去得地里,就成了严伍台人们的唯一的选项。
    雨停住了,太阳也出来了,大地也干硬得可以立足了。而小米地里的苗们也生机勃勃地挺起身来,不过,它们都像是一个个醉倒了,爬不起来却又昂头要爬起来。这时,除非谁不要收成,谁才会去动那些苗。严伍台的人自诩为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不要收成的事,他们才不会干呢?
    只不过秋天的地里,照样是一片丰收的景象。家家户户收了那穗子,连枷打碎,用二爹的碾子碾出小小的米来。
    “他大,今年这小米像好吃一些?”孩子的妈问孩子的爸。
    父亲端上碗,沿着碗的沿转了一圈嘴巴,两片唇互相搓了搓,“嗯!真的。”
    “甚个来头?”
 
    父亲倒是很能想的,只不过一直没有给母亲一个回答。
    总之别的湾子的人知道了,也来讨吃。都说有些奇怪。在严伍台有亲戚的人们,不论黄咀还是七岭,派了孩子来讨要。没有亲戚的,便提了几升大米换得一升两升小米。这可是亏本的。昔日大米换小米,一升换两升,这回却全倒了个。回去吃了,便传了开来:严伍台的小米,天下第一。
    不过这总像故事,讲讲也就作罢。
    虽则如此,故乡的土地的确有些别样。
    严伍台在大洪山余脉最后一波,过了严伍台,半个山包子都看不到。一条白龙沟村前过,滋润两岸两片滩地。村后就是青山湖,上面不远都是湖,陈家湖、鲁家湖、渡桥湖一个挨一个。老天只要有个喷嚏,那上面几湖的水便全注到白龙沟里,白龙沟承受不住了,水便漫过沟沿,可怜的严伍台,小半天便成了一个孤岛。幸而家家的屋台都有七八米高,房子才不至于泡在水里。
    这,人们习惯了。白龙沟就这样,一年两回淹。春天桃花汛,秋天白露汛。春天的汛好说,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哩。秋天就不一样了。只要淹水,再宝贵的庄稼也不剩一片叶。淹水后怎么办?这里的日子短,过了秋就一天短过一天,那树叶都见天黄过,早上起来一看,门前的桃树又秃了几根枝。所以秋汛一过,在这么短的日子里种什么庄稼都有些短促。不过严伍台的人们探摸过了,种小米多少还会有些收成。别的不成。
    不然,这年冬天怎么熬啊?
    本来春天可以什么都不种,静静待到水汛过后,再种小米。可是年景有时不同,它不来汛。什么不种不就更亏!于是人们总是先种黄豆。只要收一季,就能抵上二三季。那里的黄豆也有名气。
    严伍台的黄黄豆磨出的豆腐,爽滑,幼嫩。
    还有黑黄豆。黑黄豆可做豆腐,还可做豆芽,吃了美容。黑黄豆做豆腐色要深几分,看时没得黄黄豆做的豆腐好看,但香起来不是一张桌子上说的话了。吃了不会得心脏病,也不会得糖尿病,更不会得瘤席。
    严伍台的人把得癌症叫作得瘤席。严伍台的人好像没见过得瘤席的。那年,徐家大湾的一位男子得了瘤席,在县城没治好抬回来,走过严伍台的后面,一家人哭得凄惨。所以严伍台的人都开始多种黑黄豆了,开始多吃黑黄豆了。不过吃黑黄豆做的豆腐不易的,家境差一些的家庭一般不做。
    同样一亩地,黑黄豆产两斗,黄黄豆却产两斗八升。多这八升不一样啊。
    二沙滩种高粱。高梁分红高梁和白高梁,还分糯高梁和不糯高梁。红白高梁都可以做米饭,不太好吃。人们一般都是将它磨成粉来食用。糯高梁磨粉后,做成的汤圆,人们吃时得把口弄小点,牙不能留得太宽,小心汤圆滑下去。我滑过一次,烫得食道几天都痛。
    所以好年景,严伍台是没有小米的。
    严伍台的小米也有红黄之分,知道这点的人怕不多。红的一般是糯小米,黄的多是不糯的。糯小米也可做一种食品叫麻叶,比糯稻米还要好入口一些。不糯的小米多做粥,新鲜的小米熬粥,上面有一面油状物,那是生病了的严伍台人必吃的,尤其生了大病的人。
    我在黄潭中学读书时爱捣腾,曾弄了化学试测试我们村的地,PH值都在7.5左右,属低碱性,据说与健康人体的PH值接近。前年回故乡,听说故乡的地富硒,又搞起富硒作物。
    问过弟弟,为什么如今不种那好吃的小米了。弟弟说,自从你离开严伍台后,一条长渠将几个大湖之水全拦在外,白龙沟两岸再也没有过水汛,再也没有下过冰雹,人们将地全改造为水田,种上了水稻,产量高小米几倍,也好吃。
    种小米是没办法的法子。
    那好吃的小米不就绝种了?
    后来人们也试种过,也怪,没有了水汛,没有了龙卷风和冰雹,那样的小米再也没有见过。
    看来,只是一种偶然。不过而今的大米也好吃,渐渐人们也就忘了那小米。偶然记起,便拿在嘴上牛X一下。
    这我可以证明,去年回老家时,我的儿时玩伴儿,曾向我吹过呢。

原载2019年7月22日《天门日报》
 谭元春?何许人也? 
 若有此问,可解。去看看游国恩教授的《中国文学史》:明代文学家,竟陵派创始人。四卷本《中国文学史》,占有几页。凡大学开设汉语言文学专业,《中国文学史》是必修课,开课三年六个学期。是俗称中文系专业课用时最多的必修课。现当代文学只上两个学期。所以能占几页的不是无名之辈。
  名人谭元春,生年五十有余,终生未入仕。但其肉身的擦痕却在游国恩教授编著的《中国文学史上》挥发成浩浩翰墨,其与钟惺共所成就的竟陵派文学,自成历史的浪朵,并濡染莘莘学子,也算名闻遐迩。
 我与谭先生元春相识,时在上世纪80年代初,地点就在《中国文学史》上。
 黄家咀村得幸,掩先生遗骨于龙家咀已是数百年。只是乡民寡闻,冷待了先生。因此那抔黄土长年蓬蒿,正应了黄庭坚那句“死后贤愚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的喟叹。让人嘘唏。
 我自初读游教授的巨典距今已有几十年了,算得半个文化人,且生于现属黄咀村所辖之严伍台,方圆就那么一平方千米,却未曾拜谒先生,定然是不恭太多的了。
 当然心中未曾不恭,少年无知,自然不知道不恭,长而后也曾起拜谒的念头,却是遍寻不遇。
 记起多年前回乡探望父母,曾去找寻。出严伍台,过黄家咀,来到李家咀后面那个高坡。那时正值深秋,农人收获大忙。在那高坡上,我左顾右盼不知方位。突然听得有人叫唤,抬头看只见一农夫挑了稻穗面对着我。我认了好一会才识得是黄某初先生。他是我兄长的中学同窗。我去学校给哥哥送菜时见过,几十年未见,黄先生自然不似当年的中学生那般英俊倜傥。
 向他问起谭元春墓,他反问我谭元春是谁。可见老家的人们对名人宣传不力。有个名人在身边也未懂得传扬。
 经我解释后,他便摇了头,不过他也转过方向,以手向前:“喏,那个土包子不晓得是不是?听人说那里埋着个大人物。”
 顺着手指看过去,果然那土包子很入眼,高过了这周围的许多个山咀子。
 问起那是不是松林坡,黄先生却是语焉不详。因有人说起,谭元春殁后,遗骨在黄的松林坡。
 告别了黄先生,我向着那土包子走去。可稻田四围,近身不得,只好远观。那土包子芳草凄凄,蓬蒿碧碧,本想去鞋弃袜趟水田去看,但既没碑石勒铭,也不像一些名士那般身后有牌坊巨匾,想必也看不出个名堂,于是只好作罢,但又心有不甘。再往前走访了多位乡民,都说没听说过,连松林坡是何地也不知情。虽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那便是我的一次寻访。
 寻访未着,便成心事。回到工作单位后,每每百度竟陵派文学,总要想到谭元春。早年读他的文字,没有多大印象。而今重读他的《瓶梅》:“入瓶过十日,愁落幸开迟。不借春风发,全无夜雨欺。香来清净里,韵在寂寥时。绝胜山中树,游人或未知。”想来先生知身后事,自己就像那“山中树”,“游人或者未知”了。又百度,其墓仍在黄咀村,仍是松林坡。不过有人说是在宋家咀的南边,而且言之凿凿说是距宋家咀238米,既然这么确切,那么我哥哥的同窗黄先生所说的个土包子就与宋家咀不相干了。那个土包子在李家咀的北面,而宋家咀在李家咀的南面,再往南238米才是谭元春的墓。
 这么说我倒也信。少时去给哥哥送菜,就走简路,那路经宋家咀南,我就见过一个很大的土堆,兴许那就是。于是电话问弟弟,弟弟说,宋家咀南面那个土堆早就被推土机推平变作田了。后来我回家去看,果然那个大土堆没有了,只是那儿比别的地方稍高一点儿。更不要说有古碑与牌坊了。
 替先生有些不平。生前考个进士,考到了50多岁不中。好不容易又得机会再考,却于途中染病而殁。死后早上了国学大典,却连抔黄土都没能占用。
 而后又多回百度,却见网上说,家乡政府投资为谭元春修墓立碑,且开始有了游人。后又看到,黄家咀村被立为该镇唯一的旅游村,且是国家级的,这就意味可获得一笔钱来修路与整饰先生墓园。这消息让我重起寻访心事。
 去年四月,时逢季春。其时父母已殁。兄弟邀我回家玩一玩。到家的那天,弟弟派小车去市里接我与小女,到家一桌子蒸鳝鱼、蒸肉、蒸藕等,晚上安排住楼房,安排楼房顶上赏月。楼房是新建的,两层,内面卫生间洗澡间一应俱全,热水器空调机样样都有,一点也不比我在城里的家少什么。
 住了两天后,我便提议去拜谒谭元春墓。可能有些宣传了,弟弟便告诉我,那在五队,就是鄢家湾。鄢家湾我知道。过黄家咀后往李家咀还要向北走,不是宋家咀南面那个土包子。不过他又说,他也没有去过,具体何处,他是听说。但这也比我在百度上得的信息详实了许多。
 小女也是个古典文学的爱好者,自然不肯放过与我同行的机会。我也乐意与她前往。我们父女聚少离多,在老家的同行更是稀少。
 天作美,一点也没有往年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而是艳阳高举。父女二人且走且游,过黄家咀时还遇到了小学四年级以前的同学春娥,于是哈哈寒喧。又走几步,一黄狗作难,以得黄家咀一年轻女子喝走。人家招呼:“您回来了?”我便喏喏连连,但却不知道人的名姓。小女问:“爸,你认识人家吗?”我便摇头。“我就是在想,人家这么年轻,你离家50多年了,怎么与人认识?”“人家招呼,当您是客,我当然得礼还人家。”小女便点头。
 走过多年前黄先生告知的那个高坡,与小女说起旧日趣闻,她也笑。再往前走,有一大片墓地,且有很气派的牌楼,便以为到了目的地,但一细看,是村里人家的墓地。
 就这样走走停停,总算到了鄢家湾村头,便想问那墓的具体去处。刚好见到一个小姑娘正在家门前扫地。小姑娘约十三四岁,应该是个初中生。初中生在这里也算个文化人了。
 谁知道她说这村叫龙家岭。这下让我生疑:我虽离家较早,但小时在黄家咀上学,鄢家湾倒是多回听说,因为我的几个小学同学就这个湾的。却从来没有听说有个叫龙家岭的村子。不过人家小姑娘生于此地,自然比我这个外村人识得她的家乡,说得应该也比我正确。
 但我问起谭元春的墓,她似显得一头雾水。
 “未听说过。”她有些羞涩地回应我们。
 小女还想问些什么,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出门,显然是那个小姑娘的母亲。她让我们去前面小卖部问。
 作别了母女,回到大路。路还不错,是刚建的水泥路面,走过很觉清爽。向前约50米,果然有小卖部。且还有一干人在小卖部的旁边和着水泥砂浆。
 问起谭元春,小卖部的主人似比小姑娘多闻,她往一个方向指去,我立马就看到高高的一个石碑,也就知道:那定是谭元春的归宿地了。
 下面就不需再问了,直直地奔那石碑,“谭元春之墓”几个大字很显目。(因超过字数,待续)
余霞美,金满天。 
故乡素来黄昏美。故乡季春黄昏美处皆美,美得令人晕乎。
去老家那天,天公作美好晴日。和小女坐在车上,一路上看不尽的好风光。到家时还没黄昏,弟弟与弟媳早已备好饭菜,还请了隔壁三叔作取陪。酒才半杯,虽有人千劝万劝,因为路上就与小女说好,要去故乡有牛屎的阡陌间去走走的,决然不能因为一点酒就误了我对故乡很久的期盼。
饭后天还不算太晚,小女便一个劲催促。衣未更鞋未换地就下了屋台,踏上那由江踏坎子所牵连的小路。
小路实在有些小,叉开了腿,就可以一夫当关。说实话,家门后的这条小路,还不够我叉开两腿,再叉得开一点就要落下田沟去了。路面的小草起劲的绿着,不高,刚好淹着脚面。小女走这样的路太少,她就跳起来用力跺那小草。故乡的小草可不似公园里的那般娇弱。我在海口金牛岭公园游玩时,路边就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就写了:哎哟哟,我怕疼,别踩我。个中你读了就怜惜地生怕踩痛了那小草。可故乡的小草不怕。我们的脚刚刚拔起,它就雄赳赳地昂起头来:你踩呀踩呀!我才不怕呢!
小女累了便在草丛中摘下一朵油菜花来。田野里的油菜花谢得多剩下花托了,只有顶部还有一些,那些都是迟开的朵,将来难以结实的。草丛里的油菜花开得晚些,因那不是真正的油菜花,家乡的人们叫它野油菜,因为它们只开花不结实。一堆牛粪叫小女踩着了,好在它已不新鲜,小女便叫唤起来。我让她不叫唤,故乡的人们说,踩了牛粪有福多多哩。况且你踩了小草,那是牛粪精心养育起来的,它要报复你呢!小女便说我不要报复我就要有福多多。
想到多年前,小女才三到四岁时,我有天带她去郊外玩,
小孩子看到塘边初生的荷叶很有新鲜感,吵着要摘,我说:要热爱生命。
她听罢,似乎觉得我说的与她所要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便大声反驳似地问:什么叫生命?
“凡是生长着的东西。”
她又大声嚷:“那草也生命?”
“是的”。
“青蛙也叫生命。”
“是的.”
“热爱它们干什么呀?爸爸。”
“它们和人一样生长着,是人类的朋友。”
她不吭声了。
父女在一处田埂上坐下来,看到晚霞满布的天空,她又突然说:“爸爸,我真想上天去。”
“干什么呀!”
“去偷仙桃,爸爸吃一个,妈妈吃一个,我也吃一个,吃了都不老。”
人还没长大就想到不老,让我忍俊不禁。
一晃她也进入了中年而我则垂垂老矣!
傍晚的风飒然而来,别样的气息扑面便至,若兰若芝,酥醉了久未归乡的游子。小女便大叫:爸爸,老家的味道好香哦!
季春的故乡,油菜花事将息未息,小麦花便悄无声息地在黄昏里绽开。小麦的花色,嫩黄得如初春的柳,不大,朵如实,贴切着穗开放,只是满田野一望无涯地开。单朵的这花,其香味薄淡,可成片的小麦花就香出了浩瀚的气势,难怪叫人醉了。
其实故乡傍晚的气息并不仅仅是小麦的花香,油菜花未有谢毕,还有许多的野草也都开着。它们都一齐入在这花的海洋里,自自然然溶在故乡的黄昏里,叫人一醉了。
这样漫步便上了天北长渠。这是一条人工河,是我离开家乡那年开掘的。河堤上绿柳成行,从眼前连绵到很远的地平线,且又连绵到了夕阳的身边,像一条碧绿的鳝鱼,游走在季春的田野上。堤上开满了油菜花,野的,所以开得晚。我正遗憾未能赶上油菜花季,野的油菜花却让我终于体味了故乡的别一种的美。正这样想,小女又叫起来:“爸爸,这是什么草?”她以为我一定像故乡的老农民一样识得百草,不过我还是上前好好地端详了一番,虽则在老家长大,终究还是不认得它们。小女便用手机拍下又百度了一下,便笑嘻嘻地说:“爸,这么不起眼的小草,名字可美,它叫看麦娘。”
看麦娘?一定是盼着麦子快快地黄起来。一个春天实在太长了,麦子黄起来就可以度过春荒了。过去人们就是这样看麦娘一样地盼着麦子快快熟来,肚子等得急啊!。
上了河堤,景象别样开朗,青山大湖在黄昏里一如碧玉静静地歇着。湖面的莲还没有长起来,因而季春的青山湖就像处子一样娴静。
堤高眼阔,心境有些不同起来。小女便感叹,这次回老家,让幺叔费了心。
老家离城还有些远,我们父女路上就担心,手上东西不少,下了车怎么弄回家。在车上时,幺叔便时时电话:到哪里了。听说到了老家的县城,便叫道:“下车了就在出站口等着,有小车来接你们。”这让我想起一年回家,正逢年三十,正下着大雪。我乘车到了县城,天色不早,但没有一辆车往老家方向开了。想想不好,就是有车,我下车后也要走十多里泥巴路。这没车,几十里路怎么走?
但没办法,怎么走也得走。那天到家,已经入夜了,父母还在等,等我回家赶年饭。因为那天正好我生日,父亲说就是等到半夜也得等。
正想得深,小女就喊:“爸爸,路那边有人好像叫我们。”我忙望过去,果然有两个年轻人向我们招手,一辆车停在路边。
在车上,我问起这两个年轻人的名字,他们说得我一头雾水,问起他们的老人,这才对上号,原来是四元爹爹的儿子。哇,四元爹,一个病托子,儿子却是高大健壮。到了老家的小镇黄潭,弟弟正在路边等着。因我们约好,要采购一些礼品回家给亲人们的。那天到家,老家相识的人们都在等,弟媳的饭菜也弄好了。开饭时,弟弟便给我夹粉蒸的鳝鱼,这是家乡的名菜。
我说:“老家的人很诚实,没有花心的。”
往回走时,暮色有些重,路面的小草好像还有些露湿,不过弄在脚面,的确是挺舒服的。回到村里,谁家的一条狗叫起来,它们听到了陌生人的声音。这时,海年叔便大声斥喝它,告诉它是老家的人回来了。真的。那狗果然不叫了,还摇着尾跟在身后。不过小女还是怕,紧紧捉着我的胳膊,直到弟弟赶过来,她才放松。
进了弟弟的楼房,她才说:“我们老家真的好美!”
“是吧?我们好像没觉得。”弟媳说着,便递上一杯茶来。
小女说:“爸爸说还要看月亮的。他好多年没看到老家的月亮了。”
弟媳说:“我们在楼上都摆好了桌子椅子,还有点心,饮罢了茶就上去。”
    黄家咀我杜撰的水墨辞

“黄家咀先生,在大天门网上看到你的文章,感觉你好像是我们黄家咀的人,怎么写的都是我们的黄家咀啊?”——署名:黄家咀的老妹。
从此,我就有个老妹了。
我的笔名黄家咀。确切而言之,是个网名。时下小年轻上网都有网名。我的才10岁的小孙子也有一个:我是黄家咀的孙子。我虽无八老,却也七十,潮起心潮,也就有了黄家咀。
上小学之先,我知道的黄家咀来自黄家咀做客的苗儿。苗儿是我邻居婆婆的外孙,与我年仿。他长年两条雾淞挂于鼻下。实在长了,他便和蜥蜴刁蚊子一样,弄上一条去嘴里。这一点他实在不如我先进。我总是以手一抹,而后擦在胸襟。久了,胸襟便亮呈呈,有个铠甲的样子。于是我便常常“常山赵子龙在此!”
要上学的那天是个秋天,妈妈自然不会让我着那如铠甲样的衣服。可是一上路还没有走到学校,我的胸襟又是亮堂堂的了。和我一块去的是邻家女孩小青。她总是有些骄傲自满:“我不要你同桌!”她以为她有多么了不起,我还不想和你同桌呢!
坐在我面前的是徐老师,比我父亲还老的一个老师。他对每个报名的新生都说:“我们学校叫黄家咀小学。你叫什么名?”
“鼻涕佬!”母亲总是这样叫我的。
周围的笑声格外响亮!
结果那天我就没报上名。让小青“鼻涕佬”了许多天。
不过那天也不是没有收获。我知道了黄家咀。原来她离我们村才两里路,原来她长而宽,人家住的未分东南西北。
第二年报名我就知道自己叫什么名,母亲让我练习一年了,而且她再也没有叫我“鼻涕佬”过。
报上名,我不仅爱上了我的黄家咀小学,也爱上了黄家咀村,更多的是爱上了黄家咀众多的女同学。
黄会娥好看,和我同桌。小青上二年级了,她与我没法同桌。我也不想与她同桌。她太骄傲自满了。黄会娥就不骄傲自满,她还有些谦虚。不会做的算术题,我都给她抄,抄一题换10颗炒黄豆。每逢放学,我便送她回家。她家离学校近,就在学校后面,50米不到。我回家一定要走过她家门,这样送她回家也就顺理成章了。
好看的黄会娥,圆圆的脸黑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每次老师要我写学说话,我就这样写。其实,黄会娥皮肤特白里秀红,一幅春天的样子。
这样每年升级,她都吵着要和我同桌,直同到三年级。四年级,我们班上有同学插班。也姓黄,叫黄金莲,很优雅的一个名字。黄金莲更好看,说话些娇滴滴。班上的男同学总逗她,弄哭她好多回。徐老师便让她和我同桌。黄会娥不同意,我便不给算术她抄,还叫她黄鼠狼。这样我便和黄金莲同桌了。我喜欢听她说话。遇上别的同学笑话她,我就与那同学打一架。赢了那同学自然不敢了。要是输了,我就接着打,下课打,放学也打。同学们也约好了——谁都不许告老师。打到那同学实在不想打了,就对我说,她又不是你老婆,你这么护她。我大声回答,以后会是。同学们便大声笑。黄会娥还在家门口拦住我,质问:“你答应我的不算数么?”
黄金莲也要我去她家玩。原来她家在黄家咀村的最东边。是座草顶房,也很矮。我就说:“房子这么丑,你怎么这么好看?”“我妈好看。”是的,她妈妈好看。
等我升上高小时,我要上徐马湾读五年级去了。黄家咀小学没有高小。我们班才有三个同学升级。黄会娥与黄金莲都没有升级,邻居爱骄傲自满的小青也没有。黄金莲还不错,考试完后带我去了她家,让她妈妈给我做了好吃的泥鳅,那是她爸爸晚上用笼子笼的。我回家时,黄金莲送我:“你不准做陈世美,读书完要来找我啊!”我答应不会做陈世美。
其实我是很不想离开黄家咀的。黄家咀好玩。最好玩的地方是铁家咀。铁家咀在黄家咀村后,高过黄家咀。山上没有人家。据说以前有的,后来又搬到黄家咀了,因此留下了太多有枣树,每年秋天,枣子们在树上唱歌,招呼我们去吃。我就带上黄金莲,也带黄会娥。有时黄金莲便嘟嘴巴。枣子大而甜,吃饱了回家就不吃饭。
黄家咀还有黄家冲,冲里稻田填满,冲底有几口水塘,稻田没水了,水车就架起来,人们一边车水一边唱“情呀我的郎”。黄金莲便带我去抓鱼。水塘陡而不深,我便时常掉落下去,黄金莲大喊:救命啊!我便说,不喊,我都要上岸了。当然衣服裤子都湿了。黄金莲便背过身去:“把裤子脱了晒干!”
还有杨家湖在黄家咀村后。我问过金莲妈,为会么不叫黄家湖。她妈语焉未详。去那儿就是摘莲蓬。金莲去,我就笑话她:“金莲,我摘你啦?”她说“我在岸上上,你怎么摘我?”是呀,她在岸上嘛。我答不上来,她便说,等我长大了才能摘。
可我去徐马湾上学了,后来又去黄潭上学了,去黄家咀少了,少到连黄金莲都没去找过。
我不喜欢龙家岭。龙家岭是黄家咀最高的山。说最高,海拔也不过30米。和中国西部那些高山比就不好意思说啦。但终归是黄家咀最高的山。不喜欢它的原因有些好笑。就是它让我认识得太晚了。在我67岁时才认识。其实我找过它许多年。因为那里有个谭元春,当然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那一个谭元春。怎么找那是另一篇作文已经写过的了。再说老师就要说我写作文别啰嗦。67岁那年,也就是前几年,和女儿一起回老家,就去了龙家岭,也找到了谭元春的墓。墓修得还有些模样,不是“满眼蓬蒿共一丘”的那种。立在龙家岭上,放眼远眺,心旷神怡。这就是高有高的好处。不过,珠穆朗玛峰高,好像没有心旷神怡。
黑鱼沟也是黄咀一景。沟连杨家湖与白龙沟,也就是一个出水口。沟以黑鱼名之,我在上学的日子,每日走过,都要看沟里有黑鱼不?上过了四年的学,一条黑鱼也没见到,枉费我每天的心思。虽无黑鱼,但沟两岸蒹葭苍苍,夏天里枝叶间鸟窝罗列,麻雀的,金丝雀的,一个挨一个。鸟蛋小,小指头一样的,不好吃,我只好拿来当弹弓,弹到那些欺负我和金莲的大同学身上。
黄家咀,太美丽了。美丽过王昭君,也美丽过杨贵妃。我庆幸有黄家咀这么一个故乡。若有来生,我还想生在黄家咀,让她做我生生世世的襁褓和摇篮.
不过我还是有小小的遗憾,自别了那个小学生黄金莲后,青春的黄金莲、中年的黄金莲、老年的黄金莲,我一直没曾见到,也不知道她过得是否幸福。按理,像她那样美丽的女孩子,应该得到她的爱人的呵护。还有,文前那个“黄家咀的小妹”我也没应人家之邀,也没啥原因,就是觉得网友相约是年轻人的事,自己已经七老八十,这种桃花看看就可,要摘,既没有那胆量也没有那心性,只有遗憾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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